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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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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打大越國?!阮清微心下一驚,不難想象這段日子裏發生了很多事,而她一概不知,因為慕徑偲讓她安心的休養。如今她的身子不再虛弱,已經康覆,足以能與他一起面對任何事。

見慕徑偲欲不打算說下去,她美眸輕揚,道:“告訴我是何緣由。”

慕徑偲握住了她的手,溫柔又疼惜的凝視著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說吧,”阮清微定睛望著他,神態自若的道:“無論是什麽原因,我遲早會知道,但說無妨。”

她微微笑著,帶著她與生俱來的灑脫,和風一樣的堅韌。

慕徑偲握著她手的力度加重了些,低聲道:“慕玄懿同意了韓珺瑤的計劃,魏晏被韓錚封派人刺殺而死。”

一瞬間,笑容靜止在阮清微的清麗容顏,她的眼底是難以名狀的驚詫、痛心、悲憫,胸腔裏狂湧的遺恨排山倒海,她的眼眶頓時紅了,淚水不由自主的簌簌滑落。

她猛得垂首,顫抖著閉起眼睛,眼淚依舊無法自抑的流個不停,淚滴在枯葉上,融入塵埃,破碎。

瑟瑟的秋意鋪天蓋地,蕭條而淒涼的氣息無孔不入,穿透她的身心靈魂,侵蝕著,撕扯著。

慕徑偲心疼的張開臂彎,把她緊緊的裹在懷裏,感受著她此時脆弱的薄如蟬翼,輕輕的撫著她的背。魏晏是她的摯友,是她在失去親人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唯一的陪伴。她對魏晏過度的擔憂、保護,是由於當在她年少時太過弱小,沒有能力保護親人,眼睜睜的失去親人而無能為力。她努力的使自己變得強大,失去親人時的弱小無助是她最大的遺憾,她便全心的保護她的摯友,試圖彌補心中的遺憾,她不願意再失去。

他懂她的難過悲哀,懂她這些年的磨礪。

阮清微覺得很冷很冷,全身寒透,如置身於結了冰的深潭,她拼命的往他懷裏鉆著,就像是一條不知道該怎麽度過嚴冬的小蟲。她的母後、皇兄、皇姐、親戚、忠仆、師傅、摯友,那些原以為能陪伴一生的人,卻都相繼的離開她,留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活著。

她突然很害怕,害怕會有一天,傾心所愛的他也會離開她。

她緊緊的回擁著他,修煉出的灑脫與堅強都不覆存在,如今的她,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個柔弱的女兒家,會害怕,會哭泣,會失措,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感覺到她強烈的不安和惶恐,慕徑偲的神色凝重,懷抱緊了緊,深情的溫言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陪你共度完此生,攜手白首,一定。”

他是用整個生命向她鄭重的承諾,那些他們都很確定的事,他願意再一次一次的告訴她,只為了她能心安能踏實。

阮清微相信他,他說出的話一定會做到的,他們一定會攜手白首共度完此生,聽著他強勁的心跳,她吸了吸鼻子,道:“好,有你在,我此生再不必孤單單的流離失所了。”

慕徑偲胸中湧出無限柔情,大手摸著她的頭,安撫著她,寵溺而溫柔。他願用一生疼她,愛她,護她,不願她受一絲的苦,不願她有一毫的難過。

良久,阮清微的心情平覆了些,想到魏晏被刺殺,除了心痛,還有可惜。魏晏不僅是她的摯友,還是大慕國的大將軍。她要振作,要一如既往的無堅不摧,她的眸光忽而澄亮,緩緩說道:“沒有了忠直善戰的大將軍,即使慕玄懿能坐上皇位,與野心勃勃的韓錚封相鄰,能坐安穩幾時?”

慕徑偲淡淡地道:“他的目標只是坐上皇位。”

確實如此,一針見血!

阮清微深嘆了口氣,無比的悲涼,語聲堅決的道:“我要為魏晏報仇。”

慕徑偲接道:“交給我,你想讓他們付出怎樣的代價,我就會讓他們付出怎樣的代價。”

有他護有他可依真好,阮清微擡首仰望著餘生會為她擋風遮雨的他,踏實和篤定在她眉眼中一覽無餘,她會與他一起齊心協力應對所有。忽想到他要率兵攻打大越國,便問道:“是誰主動挑起了戰事?”

“天下人皆知是我。”

“嗯?”

慕徑偲知無不言的道:“他們暗殺了魏晏和亦心公主,嫁禍給大越國的四皇子,放出輿論令天下震驚,借此向大越國的莊貴妃和四皇子施壓。又放出我態度堅決屢次請纓鼓動出征攻打大越國的消息,頒下一道聖旨,使我不得不接旨率兵征伐。”

亦心公主也被暗殺?!阮清微瞠目,慕玄懿為登皇位待胞妹也薄涼至極,她哼道:“為了名正言順的讓你死於戰場,他們視萬千將士的生命如螻蟻,視百姓的安寧不顧。”

慕徑偲平靜的道:“不一定。”

“嗯?”

“兵權至關重要,慕玄懿怎會輕易把將軍令交給我,讓我手握萬軍對他造成威脅。”

阮清微恍然道:“是障眼法?他故意讓天下人知道他對你很信任,肯讓你掌握兵權。實際上,也是故意讓你放松警惕,給你將軍令,把你引出太子府,在途中暗殺你,再混淆視聽?”

慕徑偲目露欣賞之色,道:“我們的猜測一致。”

“可有確切的消息?”

“沒有。”

“你作何打算?”

“即刻出府前往位於深山中的校兵場,在傍晚前入山。”

“執意冒著被暗殺的危險試試猜測是真是假?”阮清微挑眉,明知等待他的是兇險的詭計,他依然要去?

“這一趟我非去不可,”慕徑偲認真的道:“我要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一件關乎眾人命運的事。”

阮清微刨根問底,“什麽事?”

慕徑偲直言道:“我猜測是皇上安排了自己在太子府被刺傷,故意制造一個機會,將皇權交給慕玄懿,觀察他在監國時的一舉一動。”

阮清微錯愕的道:“何以見得?”

“他有謀略,是位傑出的皇上,他絕不昏庸,也不會愚笨到被柳丞相監守在皇宮而皇權旁落。”慕徑偲平靜的道:“今日是水落石出的最佳時機。”

阮清微想了想,輕道:“皇上將有行動?”

“也許是,因此我要確認我的猜測。”

“你已經決定了?即使可能待水落石出時,證明你的猜測有誤,而使你陷入絕境?”

“是。”

阮清微看著他,他眸色清明,渾身凝聚著浩然之氣,幹凈純粹,散發著天地間最原始最自然的力量,這力量溫、偉、正,能將萬物化於繞指柔,能洗滌汙濁塵垢澄清萬事的真相。

他為人嚴謹目光遠大,絕不會憑空猜測,應是有了確鑿的依據,相信他已經有所安排,她正色的道:“我們一起去。”

“我們走。”慕徑偲牽起她的手,無論前程吉兇,他們都攜手同行。

回到內室,阮清微摘去釵飾,將如瀑長發簡單的一束,身著一襲簡約輕便的白裙布鞋,素面朝天美顏如玉,清秀的眉目中靈氣蘊藉,別有一番絕塵的瀟灑風情。

慕徑偲等在院中,專註的看著她,看她跨過門檻,踏過樹蔭,如春回大地的第一縷春風,徐徐向他而來,光風霽月。他的眼神不知不覺已溢滿溫柔,迎上兩步,將玄鐵寶劍遞給她,道:“你的。”

寶劍通體深黑隱透紅光,雕刻蘭花暗紋,是他珍藏的一柄蓋世名劍,輕易不示人。

那日在行宮,見她用韓錚封的長劍舞劍,流露出的讚賞與喜歡,不知她是因為懷念兄長,他就將此劍給了她。他篤定所說的話:‘你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能給你更好的。就算是給不了你更好的,也能把我有的最好的給你。’,至今憶起,依舊令她心顫。

阮清微雙手接過寶劍,白皙的手輕拭過劍身,隨即持劍翻身上馬,自帶一種蓄力洗練的美。

於秋日午後的陽光下,他們縱馬出了太子府,穿過街巷中議論紛紛的人群,去往京城郊外的深山。

那座大山連綿數百裏,寸草不生,一年四季光禿禿的,在廣闊富饒的平原上顯得很突兀,卻似一道天然的屏障護衛著京城。在深山中,有一大片平坦的土地,被開國皇帝設為校兵場,以備戰時集結操練兵力。

馬蹄疾快,塵土飛揚。

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大山腳下。

慕徑偲和阮清微相視了一眼,馬不停蹄的進入了大山。山路寬而平,只是多彎道。高山重重疊疊,視線所及之處皆是荒涼冰冷的山石,唯有一條山路指引向校兵場貪歡,攻身為上。

行至一個拐彎處,慕徑偲勒停了馬,從馬鞍裏取出厚實的棉布,把他們所騎的馬蹄包上。

阮清微始終默不作聲的與他同行,回蕩在山谷中的馬蹄聲被消弱了,只覺四周安靜的很怪異,好像踏入無人之境,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當慕徑偲看到前方一公裏那個上坡路時,他再次勒停了馬,神色深沈的望著。

阮清微勒馬在他旁邊,仔細的環顧四周,翻過前面的那個山坡,就是真正的進入深山的腹地。而那個山坡兩側是聳立的高山,無法知曉山坡的另一側會是什麽。

慕徑偲沒再向前,而是翻身下馬,把阮清微從馬背上抱下,示意她坐在山石上歇息。

阮清微怔了怔,一定是他有所察覺,輕問:“有埋伏?”

慕徑偲平靜的道:“如果途中有埋伏,那是最佳的埋伏地。”說著,他從馬鞍裏取出水壺遞給她,道:“別擔心,我不會鋌而走險。”

阮清微喝了口水,見他若有所思的仰首看向京城方向的天空,在尋找著什麽。

沒有等阮清微發問,慕徑偲就直接告訴她道:“一個時辰內,如果沒有大量的孔明燈從芳菲樓裏升起,我們就返回京城。”

“如果有呢?”

“證明前面真的設有埋伏,並且,援助於我的人正在趕來的途中。”

阮清微擰眉,道:“沒有孔明燈升起證明什麽?”

“證明我的猜測有誤,皇上真的被監守而皇權旁落。”慕徑偲一躍而起,躍至半山腰,眸色沈靜的朝著京城的方向張望。

阮清微仔細的梳理著他所說的話,他早已安排妥當,讓侍從在芳菲樓頂層放孔明燈為暗號。他心明如鏡,看似不聞世事,實則對當前形勢有了極為清晰的判斷。如今,他只需要一個結果,何種結果並不重要,想必他有了應對各種結果的辦法。

可是,當前的形勢是什麽?趕來援助他的人是誰?皇上到底處境如何?阮清微尚不能理清頭緒,她所知甚少,幾乎一無所知。

她偏頭看他,見他臨風而立,寧靜沈著,所有的疑問她都不打算問了,緊要關頭,她不能讓他分心。他無許事事向她解釋,她自己會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只需要堅定不移的在他身邊。

時間緩慢無聲,太陽漸漸西落。

就在阮清微不經意的揚眸時,忽然看到遠處的天上飄蕩著一物,她眼睛一亮,連忙站起身,躍至高處,果然是孔明燈。

星星點點的孔明燈在升起,五顏六色,比平日裏放的孔明燈大出很多。不多時,越來越多的孔明燈升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在秋高氣爽的天際,格外的醒目。

阮清微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她去探究慕徑偲的神情,他的心潮似在翻湧,他的眼波裏盡是漣漪,那好像是一種‘難以置信會在意料之中’的震撼,豁然明朗,他確認了他的猜測。

“清微。”慕徑偲已落腳在她身側,握住了她的手。

“嗯?”

“我必須要向你坦白一件事花藥滿田。”

“好。”

“可還記得你不辭而別去大越國,我在界碑處挽留你時,恰遇一群刺客行刺,我身受重傷。”

“記得。”

慕徑偲鄭重其事的道:“我的身手遠在你之上,我本不會受傷,之所以身受重傷,原因有二。其一是我的苦肉計,任他們砍傷,是為了能激起你的憐惜心而留住你。”其二是他隱約猜出了刺客的主子是誰,不能動手去傷。

阮清微挑眉,哼道:“你不妨直說,你是想獨自一人闖進埋伏圈。”

慕徑偲抿嘴一笑,捧住她的臉深深吻著她,灼熱而溫存,邊吻邊說:“可以嗎?”

“可以。”阮清微知道他是為她的安全著想,是在保護她,如果她受傷了,他一定會很自責很心疼。

但是,她也要保護他呀,他受傷了,她同樣會自責會心疼。

她堅定的道:“我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觀戰,如果你的身手真的遠在我之上,我就一直觀戰。否則,我就與你並肩作戰,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慕徑偲深情的吻了她一陣,唇齒間是迷戀不舍,他低低笑道:“可以。”

話音剛落,他便輕快的躍至馬前,迅速解開馬蹄上綁著的棉布,縱馬朝著山坡而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山谷中響起,噠、噠、噠……,每一聲都如錐子狠刺在阮清微的心臟上,她的心口猛得悸疼。唇瓣上他的餘溫尚存,她的手握成拳,含淚的眼睛緊緊的鎖住他的背影。當他策馬飛快的奔向山坡時,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身形如旋風,剛坐在馬背上要追他而去,就看到漫天的箭雨密集的落向山坡頂。

果然,山坡的另一側設有埋伏。隨著馬蹄聲逼近,發現慕徑偲來了,暗器一觸即發。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不間斷的暴落,森寒的箭尖在夕陽中折射出嗜血的光芒,蓋天鋪地。阮清微的呼吸一窒,顧不得縱馬,手持長劍飛身向前,腳尖輕點,幾個起落就靠近了山坡。

紛飛的箭令人目眩,阮清微大口的吸著氣,極力保持著冷靜,克制住內心瘋狂叫囂的疼痛,目光一寸一寸的尋著慕徑偲。

盡管知道慕徑偲絕不會冒險的沖過山坡,阮清微還是很擔心他,她的視線上揚,穿過層層箭雨,終於看到了慕徑偲,他避在半山腰,腳踩著峭壁,身子緊貼著山體,安然無恙。

隔著淩厲的箭雨,他們遙遙相望,萬籟俱寂,天下熙熙攘攘,唯有他們眼眸中的彼此,恒久,璀璨,至高無上。

箭雨驟然停了,阮清微很默契的疾步走開,匿身於山腳邊的巖石後。

慕徑偲見她已在安全之地,才挪移著一躍而下,似迎風而翔,雙腳穩穩的落地。

幾雙鷹一樣狠銳的眼睛從山坡後探出巡視,看到必死之人竟還活著,平平靜靜的站在亂箭堆裏,毫發無損,不禁大驚失色。忽然,只見慕徑偲手中長劍一掃,幾道寒光閃過,慘叫聲接連響起,幾雙鷹眼被箭尖擊中,頓時變成瞎眼。

“殺!”一聲令下,山坡另一側埋伏的精兵手持明晃晃的刀劍,殺氣騰騰的傾巢而出。足有千人,猛似掀起的驚濤駭浪,咆哮著撲向慕徑偲,有著吞噬一切生靈的氣勢。

阮清微連忙撥劍出鞘,提起劍跳上巖石,放眼看著那群精兵像猛獸,已把慕徑偲圍得水洩不通。她的心弦顫抖,蹙眉望著他,他獨自一人在戾氣中,在銀芒中,在殺伐中,身影孤清,一招一勢沈穩剛勁,眨眼間,已矯捷的斬殺數十人。他的劍法確實了得,遠在她之上。

可是,縱使武藝蓋世,又怎敵千人刀劍?

阮清微無法再繼續觀戰,在這樣看下去,她會因心痛而死。她眸色凜然,持劍朝他身邊飛奔,縱身躍至擁擠的人群之上,踩在攢動的頭頂,闖進暴虐兇殘的圍殺中,揮劍擋住砍向慕徑偲的刀刃,身形如颶風一旋,劍氣冷若寒霜,殺退一波精兵,翩然落地與他背靠背。

人數懸殊的廝殺不曾讓慕徑偲有過一絲懼意,當他在觸到她的身子時,緊張的道:“你怎麽來了!”

“我答應了你,要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觀戰。”阮清微挑眉,篤定的道:“最安全的地方,就在你身邊,所以我來了。”她要跟他並肩作戰,這種義無反顧的決心,就像是她要跟他攜手並肩共白首。兵刃迎面而來,她疾迅的出手,劍光一閃,又是一排精兵慘叫著倒下,“瞧,有人殺我,我可是要殺回去的呢。”

慕徑偲的心窩湧出暖流,知她是在乎他的安危,面上嚴肅的道:“你需知我更在乎你的安危,你與我一同涉險,我無法心無旁騖,切記下不為例。”

“好,好。”阮清微滿口答應,可他也需知她更在乎他的安危。

夕陽下,他們的劍氣形成一道道光,倆人合力擊退一波一波的攻擊。

鮮血四濺,染紅了腳下的塵土,眼看屍體遍地,精兵們個個惶恐猙獰。不曾想,這對並肩而戰的男女,一個明朗清雅,一個輕盈靈動,身手竟都如此幹脆利落的了得。原以為勝算很大,殊不知,始料不及的挫敗。

就當精兵們改變策略,準備打一場持久戰耗盡他們的氣力時,忽然驟如雨點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鐵馬金戈,是一支身著皇城禁軍盔甲的隊伍,約有數百人。

阮清微暼了一眼來勢洶洶的禁軍,問道:“來的可是你說的援兵?”

“是的。”慕徑偲等的就是他們。

皇城禁軍們潮鳴電掣的殺進了包圍圈,勇猛而銳不可擋,把太子殿下護衛在中間。

已經安全了,慕徑偲收起劍,上下打量著阮清微,見她一襲白衣被鮮血染紅了,疼惜的眉頭一皺,便檢查她是否受傷。

“我沒事。”阮清微同時也在檢查他是否受傷,見他也沒事,才說道:“全是別人的血。”

領首的皇城禁軍上前,恭敬的拱手道:“啟稟太子殿下,皇上宣您進宮。”

慕徑偲頜首,命道:“多留活口。”

“是。”

阮清微一怔,她認得面前這位禁軍,正是那日手持雙鉤鐵鏈彎刀刺殺慕徑偲的刺客,奇怪,察覺到慕徑偲神色如常,不由得更為詫異。她端詳那些禁軍,又認出了兩個刺客星際之什麽?懷孕了。

慕徑偲緊緊的牽住阮清微的手,在皇城禁軍的掩護下,離開了混戰的廝殺。他把她抱放在馬鞍上,隨即翻身上馬坐在她背後,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握著馬韁繩,倆人同騎一馬,朝著出山的方向策馬而去。

阮清微依偎在他的懷裏,試探的問道:“你不覺得有幾位禁軍很眼熟?”

“今日得已確認,”慕徑偲的語聲平靜,“那批訓練有素的刺客,背後的主子就是皇上。”

阮清微挑眉,道:“你也確認了你的猜測。”

“還差一點。”

“哪一點?”

“進宮後就能得知。”

他們縱馬離開了大山,在山腳下迎到了石竹一行的六位侍從,一同返回京城。

依慕徑偲的判斷,慕玄懿絕不可能讓他手握兵權,會在校兵場的途中設下埋伏暗殺。只要皇上不是真的被柳丞相監守,必然會對慕玄懿的言行知道得很清楚,並會有所行動。於是,他交待石竹在暗中盯著,如見大批皇城禁軍出城,朝向校兵場的方向,就在芳菲樓的頂層放孔明燈作為信號。

孔明燈升起,印證了慕徑偲的猜測,確實設有埋伏,否則皇上不會派皇城禁軍出動。明知有埋伏,他也要闖,引埋伏的精兵現身圍殺,等著皇城禁軍們解圍,有人暗設埋伏殺他的罪狀便就坐實了。

阮清微在思索著整個諸多事件,真相逐漸清晰。

當他們進入皇宮,來到四象殿,看到殿外大批的禁軍,殿內跪著慕玄懿、柳貴妃、柳丞相,高高在上的龍椅上端坐著深沈的慕昌帝,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殿中的氣氛冷凝沈重,鴉雀無聲。

慕徑偲和阮清微的臉上和衣裳上盡染鮮血,觸目驚心,叩拜道:“兒臣參見父皇。”

因懷有身孕而免跪,賜坐於一側的韓珺瑤,眼底盡是惱恨和惶恐,慕昌帝太老謀深算了,慕徑偲太會運籌帷幄,前功盡棄了!

禁軍和侍從全退下,連同韓珺瑤也被押至殿外候著,正殿的門被嚴實的關上,殿內只有他們幾人。

阮清微悄悄的擡起眼簾,慕昌帝面帶疲倦和傷感之色,他身側的福公公面無表情。目光一掃,跪著的三人在瑟瑟發抖。

於死一般的寂靜中,慕昌帝開口喚道:“玄懿。”

“兒臣在。”慕玄懿的頭垂得很低很低。半個時辰前,福公公親自去瑞王府,道是柳丞相請他進宮商議要事,他踏入四象殿撞見慕昌帝的那一刻,嚇得魂飛魄散。

慕昌帝緩緩說道:“朕對你再不內疚了。”

慕玄懿的背脊冒著冷汗。

“貴妃和丞相哭諫,求朕把太子之位給你,因你是朕的親生兒子。”慕昌帝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是朕的親生兒子,柳家助朕有功,太子之位未能給你,朕一直對你心存內疚。”

聞言,眾人的心情都頗為覆雜,這是一位父親的內疚顧步尋明。

慕昌帝神色一凝,低沈聲道:“朕知你拉攏了禁軍統領於道濟和京城郡守唐啟,效仿朕當年的篡位,意圖謀殺朕奪-權。朕不願你自食惡果,朕決定給你一個機會,故意身受重傷,把皇權交給你。”

一片震駭,在太子府的行刺竟然是皇上親自安排的,即殺了叛變的於道濟和唐啟及他們的部下,又騰出了皇權!阮清微偏頭看向慕徑偲,他的猜測對了。

慕昌帝沈聲道:“朕決定,只要你善待慕徑偲,讓他安穩無憂度日,朕就會把太子之位給你,把皇位給你。”

皇上的底線只是慕徑偲能活得安穩!慕徑偲不驚訝,但他在輕顫,是在確認了全部的猜測之後被觸動了。

慕昌帝高聲喝道:“你默許柳丞相在藥膳中下藥,蓄意讓我一直昏迷;殺死魏晏大將軍,害得亦心一屍兩命;你放任大越國的精兵入境,暗殺慕徑偲。你通敵叛國,無視疆土有被侵犯的隱患,這大慕國的江山與尊嚴,將盡毀於你!”

慕玄懿怛然失色,懊恨不已。柳丞相和柳貴妃也都膽顫心驚,他們根本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早有安排,對他們的言行了如指掌。福公公和禦醫、侍從都是假意降服於柳丞相,盡管柳丞相多次試探,並沒有露出任何端倪。

原以為萬事大吉,順風順雨。原來是盲目自負,自作自受。

慕昌帝寒聲道:“你輕率無知荒唐,朕給你機會,你也沒本事抓住!”

事到如今,慕玄懿的喉嚨被緊攥著,一個字也說不出,恐懼,憤怒,他一敗塗地,心膽俱裂,極不甘心,極不甘心。

柳丞相不敢言,給皇帝下藥、禁監皇帝的重罪後果,是他連想也不敢想的。

柳貴妃默默流淚,淚水悲痛至極,絕望的癱軟在地。一切都毀了,等了二十年才得到的機會轟然倒塌,毀於慕玄懿的急功近利,毀於……毀於慕昌帝終是深愛著那個女人,不肯輕易把皇位讓出。

精於算計,機關算盡,到頭來,多行不義必自斃!

慕昌帝是位傑出的皇帝,他永遠掌控著一切。

阮清微已然明白,慕徑偲贏了。

慕昌帝看向沈著而立的慕徑偲,道:“太子。”

“兒臣在。”慕徑偲上前一步。

慕昌帝沈重的說道:“他們,由你決斷。”

“是,兒臣遵命。”慕徑偲平靜的道:“打開殿門,宣瑞王妃進殿。”

福公公應是,連忙照做。

殿門打開,韓珺瑤踏入殿中,有兩位宮女牢牢的挽扶著她。

他們的命運該怎麽決斷?

慕徑偲負手而立,看向了柳貴妃。

柳貴妃頹然的心中一緊,淚水急落,顫巍巍的聽著,深知將受屈辱,身份一落千丈,性命堪憂。

“柳貴妃娘娘請起。”

柳貴妃愕然擡首,迎視著慕徑偲,淚眸中百般不信,他是饒恕她了?不追究了?她只看到了他的平靜,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綜)化蛇記。

慕徑偲的目光一轉,對殿外喚道:“石竹。”

石竹快步進殿,手捧著厚厚的冊子呈上。慕徑偲接過冊子,扔在了柳丞相的眼前,道:“冊子上詳細的記載著你近十年的罪行,枉法,貪汙,包庇,擅殺,為官不仁,假公濟私。你翻翻看,有無出入。”

柳丞相顫抖著翻了幾頁,大驚失色,一直看似毫不作為的太子殿下,卻一直在暗中調查,明察秋毫,洞若觀火。

慕徑偲平靜的宣布道:“罷免柳永義丞相一職,即刻攜全部的家眷、財物離開京城告老還鄉,永不得再入京城。”以免再次燎原,他又道:“自明日起,當朝為官者,距離柳永義二丈內,則一律革職。”

柳永義難以置信的怔住,竟留了他一命,還保全了他的家眷與財物。

如何處治瑞王和瑞王妃?

慕徑偲不動聲色的看向慕玄懿,道:“瑞王,請起。”

不予追究!慕玄懿所犯的事,件件是要命的重罪,於法於情於理,怎麽處治他都不過分。然而,慕徑偲息事寧人了。

“謝皇兄。”慕玄懿在這一刻也意識到,慕徑偲太過強大,他的強大是他總有能耐在恰當的時候做正確的事,他的強大是他太了解父皇,太了解所有人。

慕徑偲看向韓珺瑤,神色淡然,道:“昭告天下,瑞王妃不守婦道,讒言惑國,特賜一紙休書。”

真狠,真狠,讓她身敗名裂!

韓珺瑤目瞪口呆,臉色煞白,腦子一片空白。

慕徑偲一揮手,道:“把韓珺瑤帶下去,即刻遣返回大越國。”

韓珺瑤的驕傲、尊嚴全碎了,她恨極惱極,她的夫君慕玄懿只是跪著低著頭,不言不語,對她關懷備至的婆婆柳貴妃也悶頭不語,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的瘆人。用‘不守婦道’四字,大慕國不認她腹中的胎兒。

大慕國要跟大越國公開的決裂?!

韓珺瑤努力鎮定,冷道:“太子殿下可能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慕徑偲平靜的道:“能。”

韓珺瑤撕心的一笑,響徹殿宇,她高昂著頭被帶了下去。

慕徑偲拱手朝高高在上的皇帝,覆命道:“兒臣已決斷完畢。”

慕昌帝深沈的眼睛裏,浮現欣賞與欣慰。這就是慕徑偲,寧靜無為的慕徑偲,正人君子的慕徑偲,不矜不盈的慕徑偲。天之明遠,玉之溫厚,他為人處事的度總是恰如其分的妙,懂得厚積薄發。他的韜光養晦、明智通達常人難及。

瑞王監國期間,慕昌帝不僅在觀察慕玄懿,也在觀察慕徑偲。他頂著刺殺皇帝未遂的嫌疑,被禁足在太子府,他從有過抱怨消極的情緒,閑適的度日,暗中派人查探,慢慢的知曉一切,始終沈穩,寵辱不驚,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氣量。

沈默了半晌,慕昌帝道:“即日起,太子監國異次元戰爭。”

慕徑偲平靜的道:“是,父皇。”

阮清微溫柔的凝視著慕徑偲,水落石出時,才能真正的顯現出一個人的光彩。他所能得到的一切榮耀,都是順理成章的與他相得益彰。

慕徑偲恭敬聲道:“兒臣有一事相商。”

“說。”

“兒臣想追封亦心為平昭長公主,追封魏晏為忠武大將軍。”

慕昌帝道:“你可作主。”

“是,父皇。”

慕昌帝的視線落向阮清微,她有著風一樣的氣息,自在的陪在慕徑偲的身邊,很般配。塵埃已落定,他緩緩起身,走下龍椅,闊步走出正殿,徑直去往祥鳳宮。

祥鳳宮就是像一個牢,困住了一個女人的愛。

起風了,那個被一襲黑衣裹著的軀體站在窗前,像雕塑一樣面無表情。

慕昌帝拿起外袍披在她的肩上,從她背後緊擁著她,帶著哀求的語聲道:“悠兒,對不起,我們別再相互傷害了。”

那個軀體顫了顫。

他們相互傷害二十五年了,那些刻薄、寒心、尖銳的話,一下一下的捅著對方。

命運弄人,他們曾因弱小而無能為力。

她為了他的安危與名聲,一次一次的惡語傷他,趕他離開。

‘我是大瑞國的皇妃了,安享榮華富貴,我幹什麽要跟你回去!’

‘我已懷了身孕,萬千寵愛集於一身,我很有機會能當皇後,我幹什麽要跟你回去,你走啊!’

‘我已為人母,皇上舉國同慶賞賜無數,他待我的女兒好,他待我好,我幹什麽要跟你回去,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你就放過我吧,求你別再纏著我了,萬一皇上再誤會,我好不容易得到榮華富貴就全沒了,我是絕不會跟你回去的!’

‘我早就不是那個跟你兩情相悅的悠兒了,我要的皇後之位你根本就給不了我,我死都不會跟你回去的!’

‘是的,我回來了,我是被當朝皇上用重金和城池換回的,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我是你的嫂嫂了,請你自重。’

‘我懷了身孕,皇上寵我愛我,請你自重。’

‘在大瑞國未能如願成為皇後,這次應有機會了,皇上說了,只要我生下的是皇子,就冊封我為皇後。我可是要當皇後的人了,請你自重。’

‘我早就不愛你了,請你自重。’

失去她後,他痛不欲生,從不放棄她,一次一次的挽回她,換來的永遠是惡語和冷漠。他謀權篡位,登基為皇,用皇權築起墻,再也沒有誰能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以懲罰她的愛慕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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