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二章

關燈
立春之後,氣溫漸漸回暖。

阮清微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陽光暖洋洋的照著,身邊的慕徑偲在為她揉著腿。她每天按時服用寧神醫特制的藥丸,身子仍是頗為虛弱。沒關系,只要能活著,有康覆的一日就行。

她飲了口紅棗湯,道:“魏晏能如願的前往泰郡,真要謝謝你。”

慕徑偲笑道:“願他能在泰郡維-穩,不負眾望。”

泰郡是大慕國和大越國交匯之處,因多年的戰亂,泰郡被兩國爭來占去。雖然最終在魏晏的率領下收覆了泰郡,但郡城之中突然常起紛爭,致百姓恐慌,魏晏按慕徑偲的交待主動請纓前往泰郡維-穩。形勢之急,慕昌帝同意魏晏即刻前去。

魏晏要去泰郡,亦心公主自然要寸步不離的跟去。

在這時,石竹前來稟道:“皇上口諭,宣太子殿下即刻進宮。”

阮清微猛得不安,每次皇上讓太子進宮,似乎都會有事發生。

“放心,“慕徑偲抿嘴一笑,摸了摸她的頭,道:“我能應付。”

阮清微知道他有應付一切的能力,但還是為他擔心,只因陰謀重重,不知會發生什麽怪異的事,她想跟他共進退。她嘗試著站起身,雙腿雖是酸軟,但勉強能行走能站立,她說道:“我們一起進宮。”

慕徑偲扶她坐下,在她額頭深深一吻,道:“不必緊張,安心在府中等我。”

“好。”阮清微聽從他,便坐在美人榻上,隨手翻閱著他翻閱過的古籍。

慕徑偲乘著馬車出了太子府,前去皇宮中的四象殿。

此時的四象殿中頗為熱鬧,瑞王夫婦、柳貴妃、柳丞相四人齊聚於殿。

慕昌帝神態如常的高坐龍椅,不動聲色的俯視著,道:“你們一同見朕,是為何事?”

瑞王妃韓珺瑤上前一步,意味深長的環顧四周的宮女太監。慕昌帝看出她的想法,瞧了一眼身邊的福公公,福公公遣退了全部宮女太監,連同福公公也一並退下。

轉眼,殿中只有五人。瑞王慕玄懿極為開心的報喜道:“啟稟父皇,瑞王妃有喜了。”

慕昌帝的臉上合時宜的露出喜悅,道:“可喜可賀,這是朕的第一個皇孫,扶瑞王妃坐著。”隨及,便命道:“需重賞瑞王妃,柳貴妃自行決定賞賜之物,可盡管賞賜。”

柳貴妃道:“臣妾遵命。”

韓珺瑤在慕玄懿體貼的攙扶下,緩緩的落坐,剛坐穩,就說道:“兒臣有一事相商,瑞王和母妃都不肯同意。兒臣便讓他們陪同前來跟父皇說明緣由,還望父皇成全。”

慕昌帝道:“說。”

韓珺瑤委屈的嘆了口氣,堅定的道:“兒臣想回大越國安胎。”

荒唐!慕昌帝皺眉,目光一轉看向慕玄懿。

韓珺瑤連忙道:“這與瑞王無關,瑞王待兒臣極好極好,是兒臣……兒臣太過思念父皇和母後,以及稍有不適應水土。”

慕昌帝沈聲道:“瑞王,你如實說出瑞王妃的真實理由。”

慕玄懿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故作思考了半晌,才道:“瑞王妃是因太過思念她的父皇和母後,也因不適應水土,這些日身心都頗為不適。”

慕昌帝的臉色驟然冷沈。

見時機已到,柳貴妃嘆道:“瑞王宅心仁厚意欲息事寧人,瑞王妃寬容大方以和為貴,他們都不願兄弟鬩墻,還是由臣妾說吧。”

慕昌帝在聽著。

柳貴妃深吸了口氣,難過的道:“瑞王的右手筋被挑斷,瑞王妃的左手筋被挑斷,只因為他們沒有和顏悅色的對待某人,被懷疑對某人心存歹意,而遭受私刑。”

慕昌帝直截了當的問:“某人是誰?”

柳貴妃重重的說出三個字:“阮清微。”

慕昌帝掃過瑞王夫婦的手腕,沈聲道:“是誰所為?”

柳貴妃雙膝一跪,悲痛的道:“太子殿下。”

慕昌帝緊抿著雙唇,雙眸幽深似潭。

柳貴妃接著道:“只因大越國的太子殿下韓錚封多看了幾眼阮清微,韓錚封隨行的二十餘位侍從,在一夜之間全被慘殺。”

慕昌帝問道:“是誰所為?”

“太子殿下。”柳貴妃的眼睛裏閃著細碎的光,又道:“大越國太子震怒,幸虧有瑞王妃竭盡全力的安撫勸說,才使得他沒有追究,息事寧人了。”

慕玄懿表現出他的宅心仁厚,說道:“皇兄是愛得濃用情至深,極力保護心愛之人,無可厚非。兒臣和瑞王妃都能理解,日後會再小心謹慎。一手雖已廢,還有一手可用,並無大礙,請父皇莫追究。”

柳貴妃於心不忍的道:“他們夫婦的手被廢卻不聲張,只願能相安無事。而瑞王妃此時懷了身孕,她很惶恐,擔心腹中皇嗣的安危,無可奈何之下,才想出回大越國安胎的主意。”

輪到韓珺瑤說話了,她表態道:“兒臣回到大越國,對父皇和母後只說是因思念他們以及水土不適,絕不提其它,還望父皇成全。”

慕玄懿溫言的勸道:“即使你不提,別人也會猜測,難免議論紛紛。你莫回大越國,此後,我們足不出府就是了。”

韓珺瑤輕撫著小腹,很是擔憂,脆弱和無助盡染在眉宇間,為難的低聲道:“可是,身在大慕國一日,就惶恐不安一日。”她仰望高高在上的皇上,心意已決的道:“兒臣求父皇成全。”

遠嫁而來的公主,要回國安胎,此事關乎到皇室的顏面。韓珺瑤以處於險境為由,示軟,也示決心,向皇上控訴慕徑偲的囂張。當然,控訴只是表面,實則是威脅,要討一個說法。

賢與仁的名聲給瑞王夫妃,柳貴妃身當敢於直言的人,儼然像是舐犢情深,她沈重的道:“知瑞王夫婦終日惶恐,臣妾也寢食難安。知瑞王夫婦忍氣吞聲,臣妾心如刀割。”

殿中一片肅靜,四人隨之沈默,該說的已說,且看皇上怎麽處理。在焦急的等待中,慕昌帝神色不明的道:“瑞王,你帶瑞王妃回府,靜心安胎。”

言下之意,自是不許韓珺瑤回大越國。

“是。”慕玄懿不再多言,帶著韓珺瑤出了四象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就是要有個結果,不能再拖了。

久居權臣之首的柳丞相不再旁觀,霍然跪下。他已是雙鬢白發,雙目炯炯,有著經年累月在權利中心算計鬥爭特有的城府老練,面相中隱帶有一股戾氣,他鄭重的道:“臣奏請皇上,將太子之位改立為瑞王。”

一旁的柳貴妃不語,擡首直視慕昌帝。

聞言,慕昌帝的指尖動了動,並不覺得驚訝,憋了二十年說出的話,真是字字帶著震蕩。

柳丞相叩首,道:“二十年前,臣的柳家是冒著滅九族被淩遲的不赦之罪,義無反顧的追隨皇上,協助皇上登基為皇。臣感念皇上的信任,委於丞相之重任。”

慕昌帝闔了一下雙眸,二十年前那晚的宮變,歷歷在目。

柳丞相悲從心來,語聲近乎哽咽的道:“二十年來,臣效忠於皇上,無愧於皇上,斬殺一切不忠於皇上之人,落得個奸臣的名聲。現在,臣老了,傷病纏身,願辭丞相一位告老還鄉。然,柳氏家族岌岌可危,一朝天子一朝臣,臣生怕柳氏家族遭受禍端,臣無顏於列祖列宗無顏於子孫,臣痛心疾首。”

居安思危,可想而知,慕徑偲登上皇位後,柳氏家族絕不會有好下場。

柳貴妃也潸然淚下,道:“二十年前,皇上答應柳家,若柳家相助,必娶臣妾為妻,您登上皇位之時,就是臣妾為皇後之日。那日,您登上皇位了,臣妾滿心歡喜,等來的是冊封為貴妃,皇後之位您給了別人。臣妾苦不堪言,卻無半句怨言,安於貴妃之位。”

慕昌帝的眼簾垂下。

柳貴妃滿臉淚痕,痛苦的道:“臣妾是要當一輩子的貴妃了,臣妾不指望當皇後,只願能安度晚年,不遇橫禍,不提心吊膽。求皇上把太子之位交給玄懿,臣妾願長伴佛燈,從此為大慕國祈福。”

一個願辭官還鄉,一個願長伴佛燈,把權利讓出,只為了能換取太子之位。

柳丞相重重的叩首,發自胸膛深處說出一句話:“皇上,瑞王是您的兒子呀!”

“是啊,皇上,瑞王他是您的兒子,”柳貴妃傷心欲絕的哭泣,“就算您不在乎柳氏家族的生與滅,您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被欺被害兇多吉少,而無動於衷嗎?”

慕昌帝的神色冷沈冷沈。

這是柳家的孤註一擲,是最後也是最強有力的一招。又是表面上在示弱,實則是相逼,以柳家協助皇上篡位的功高無量和瑞王將要面臨的災難,逼皇上作出選擇。

“皇後之位可歸於別人,而太子之位理應屬於瑞王,”柳丞相老淚縱橫的道:“臣懇求皇上三思。”

柳貴妃也應和道:“臣妾不再奢望皇後之位,只求皇上把太子之位歸還給瑞王。求皇上三思。”

慕昌帝高坐龍椅,眸色深沈至極。自他登基以來的種種,都在眼前迅速的晃過,積成了巍峨高聳的山,就豎立在大慕國這片疆土之上。

短暫的寂靜後,慕昌帝沈聲道:“朕會三思,你們退下吧。”

柳氏兄妹相視一眼,擦幹了眼淚,退出了殿。

偌大的殿裏,只有慕昌帝一人,他的眼睛裏有著從未有過的憂郁,氣氛中滿是愴然,濃烈的發緊,他手肘拄著龍椅的扶手,撫額,閉目。

太子之位,理應是誰的?

福公公輕步入殿,稟道:“皇後娘娘詢問皇上何在,問皇上何時有空,她想見您了。”

聞言,慕昌帝立刻從龍椅上起身,闊步前去祥鳳宮,健步如飛。當他走出四象殿時,遇到了被傳喚來的慕徑偲。

慕徑偲恭敬的道:“兒臣拜見父皇。”

慕昌帝駐步於原地,打量了他片刻,面無表情的道:“明日是你的生辰。”

慕徑偲平靜的道:“是,明日是兒臣二十一歲的生辰。”

“明日在太子府設宴慶生,朕將駕臨。”

“是。”

慕昌帝捕捉到了慕徑偲眼底閃過的震驚,便不再言語,徑直去見想見他的人。

回到太子府,慕徑偲下令設生辰宴,恭敬皇上駕臨。

阮清微依舊躺在美人榻上翻閱古籍,擡首瞧到慕徑偲款款而來,詫異他的速去速回,發現他心事重重的樣子,輕問道:“怎麽了?”

慕徑偲的神情略有凝重,道:“明日是我的生辰,擺宴太子府,皇上會親臨。”

阮清微一怔,,若有所思的問道:“你在思忖什麽?”

慕徑偲冷靜的道:“明日也是父皇的忌日。”

阮清微駭然,父皇的忌日?在她腦海中閃現出的第一個想法是:他打算明日暗殺皇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