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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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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乘著馬車回到太子府時,已是夜幕初垂。

無論太子府外有多少紛紛擾擾陰謀陽謀,置身於太子府中,心情總能不知不覺的靜下來,舒適的沈浸在一片詳和的氣氛裏。這與慕徑偲的如蘭般的品性-息息相關,似深谷幽蘭,不以無人而不芳,有幸了解到他的修為,都會為之敬仰。

馬車停穩後,阮清微便示意慕徑偲進寢宮,她要檢查他的傷勢。

寢宮裏燃起了明亮的燭光,同時,也焚起了安神的藥香。在燭光薄煙搖曳中,慕徑偲盤腿坐在床榻上,很享受阮清微動作溫柔的為他寬衣。

阮清微輕輕褪去了他的外衣,看到他白色裏衣上洇著的鮮紅血跡時,不禁蹙起了眉。她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解開他的裏衣,果不其然,包紮傷口的紗布上暈著大片的血。很難想象,他承受著多大的疼痛在祥鳳宮裏始終保持著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

隔著紗布,她伸手緩緩的撫拭著他的傷口,輕聲道:“從現在起,你必須要臥床養傷,不可再隨意走動。”雖說他體魄健壯精氣十足,但傷口實在太深太重,不能掉以輕心。

慕徑偲感受著她指腹的溫度,疼痛的傷口上覆著薄薄的暖意。隨著她的指腹充滿憐惜的游走,泛起癢癢麻麻的酥意。他清雅的俊容上漾起笑容,平靜的說道:“這個*的傷不算什麽,無外乎一個月痊愈不了,三個月再痊愈,半年之後,只不過是留下一道道很酷的傷疤。”

聽他說得輕描淡寫,阮清微挑眉,道:“這個*的傷再不被認真對待,是會死人的。”

慕徑偲抿嘴一笑,情不自禁的輕捧著她的臉頰,將濕潤的唇湊了過去,溫柔的落在她的唇瓣上,深情的親吮著。

阮清微心中一顫,下意識的閉起眼簾,聽從於他的召喚和引領,一動不動,生怕不小心碰疼了他的傷口。

不同於以往青澀的淺嘗即止,他的大手握著她的後脖,使兩人的唇齒親密無間的纏在一起。他的吻綿長細膩,真是漸漸熟練了呢。

她陶醉於他的熱情,心裏軟而暖,似要融化成溫泉。不知為何,他每一次的吻,都很精準的吻在她的心上,溫柔舒適,自心臟朝著身體的每一處蔓延。

有一種此生只屬於彼此的震顫在他們交織的呼吸中油然而起,形成一股股的熱潮,熱潮一*的向上沖著,兩人幾乎同時悶哼一聲。

他適可而止,灼熱的吻滑落在她的耳畔,輕聲細語的呢喃道:“這個*還沒有體會過最極致的美妙,舍不得死。”

阮清微的臉騰得更紅了,這位清雅俊美的太子殿下在私下裏言行舉止裏極為奔放狂熱的一面,只有她能見識到。她咬唇道:“那就乖乖的躺好,在床榻上休養幾日。”

慕徑偲輕抿了下留有她餘溫的唇,柔聲道:“幫我清理傷口,重新上藥,重新包紮。”

阮清微穩了穩氣息,繞過屏風,信步到殿外讓候著的青苔取清水、藥膏和紗布。

她站在窗前,拎起桌上的酒壇飲了口酒,若有所思的望著夜色,過了片刻,回首道:“今晚的皇宮,會因魏淑妃的小產而人心惶惶難安,你覺得真相是什麽?”

慕徑偲平靜的道:“不知其中細節,不妄加猜測。”

“矛頭已然直指莊文妃,你還能一如既往的不聞不問,敬而遠之?”阮清微有些奇怪,他離開皇宮至今依然無動於衷,不見他有任何安排。

慕徑偲道:“局面尚不明朗,不輕舉妄動。”

阮清微聳聳肩,踱回床榻邊,看他沈穩如初的模樣,不由得恍然大悟,心生莫大的感動。

他一直是大隱於朝,極為寧靜的活著,輕松的把自己跟所有權利陰謀隔離開,不惹事生非,被是非招惹也沈穩不亂。他眼明心凈,不被迷障所誤,不臆斷行事。然而,唯獨對待她一人不同,在局面尚不明朗時,他就會暗自猜測而有所行動,處於主動之勢。

看出了她眼眸中閃爍的驚喜,也一並看穿了她的心事,慕徑偲抿嘴笑道:“是,只有你。”

其實,待等到細節清晰、局面明朗時,他同樣能輕松自如的應對。然而,他等不及,必須要迅速而周密的出動。

阮清微沖著他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心臟,笑道:“收藏在心裏了。”

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默默的付出,另一個人心領神會的感覺到了並為之感動歡喜,這是一件多麽幸運而幸福的事。

慕徑偲目光溫存,脈脈的凝視著她,她通透、豁達,懂得順從內心與自己和睦相處,不一味的跟命運較勁,不固執倔強的故步自封,隨心所欲的隨遇而安,有接納美好事物的能力和見識,這樣的她,值得被命運眷顧。

阮清微飲了口酒,倚著屏風,漫不經心的說道:“後宮中的爭鬥算計,與朝堂權貴們的興盛衰亡,最終都是取決於皇上的態度。”

慕徑偲不置可否,“各朝各代大多如此。”

“皆是如此,皆是烏煙瘴氣。”阮清微的腦中浮出母後所受的迫害,她連飲了數口酒。

慕徑偲篤定的道:“會有例外。”

阮清微挑眉,笑道:“話本《歡幸》裏的華國?皇帝華宗平的後宮裏自始自終只有甄璀璨一人,後宮中一團和氣的安寧。華宗平在位四十年,華國國泰民安。那可是話本中才會有的。”

“你是在羨慕她?”

“誰?”

“甄璀璨。”

“我知道她是話本的人,我並不羨慕她。”

慕徑偲抿嘴笑道:“你不必羨慕她。”

阮清微迎視著他眼中的認真,挑眉道:“你是要承諾你只有我一人足矣?所能給予我的,足夠她羨慕我?”

慕徑偲笑而不語。

阮清微環抱著胳膊,道:“我母後死於諾言,死於名分,死於占有。母後死到臨頭才醒悟:男人多好美色,更何況成為了可盡情享用美色的皇上,永遠會有鮮嫩貌美的女子出現,擋不住的。”

“因此?”

“我活著不為名、利、情、欲,也不願被名、利、情、欲所束所困。”

“那你活著為了什麽?”

“為了活得舒舒服服,賞花飲酒,曼妙度日呀。”

慕徑偲篤定的道:“你想要的舒服只有我才能給,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且實實在在。”

“我深信不疑。”阮清微莞爾笑了,湊到他身邊輕聲的道:“實不相瞞,我不奢望你此生潔身自好只有我一人,不企圖也不想要你給的名分,不在乎你的感情能堅守多久。因為,我的走與留不取決於你做了什麽,全取決於我。我要走,你留不住;我要留,你趕不走。”

慕徑偲的笑意僵在臉上,她是在平等的告訴,真誠的說出內心所執。盡管知道她骨子裏有著風的天性,他還是為她這種看似灑脫實則是懼怕而悸痛。她懼怕的無疑是像她母後那樣無法善終。

“你在不悅?”阮清微挑眉,“你不必在意我的名分,不用克律守己,難道不是更輕松了?”

她太知道名分意味著什麽,特別是很多人前仆後繼趨之若鶩的名分,這種名分太過沈重,非她所願。母後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一定吸取教訓。誰坐‘太子妃’、‘皇後’之位,誰知其中的不易,她可不忍心讓自己活得太累。

慕徑偲學著她挑眉,不語。

阮清微眨眨眼,“我們在一起只管舒服快活,難道不好?”

慕徑偲道:“舒服快活是必不可少的。”

阮清微輕道:“人太貪心了可是會得不償失的。”

慕徑偲摸了摸她的頭,溫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道該怎麽做。”

阮清微也摸了摸他的頭,道:“乖。”

他們相視一笑。

殿門外,青苔道:“阮管家,您要的東西已備齊。”

阮清微示意青苔把清水、紗布、藥膏放在床榻邊,待退下時,青苔隨手將門窗都掩上了。

飲了一口酒後,阮清微站在床邊,俯身為他輕輕的褪去裏衣。

慕徑偲赤著精壯的上身,定睛的瞧著她,瞧她神情專註小心翼翼的解開帶血的紗布,瞧她紅唇微啟,瞧她白皙的脖頸散發著瑩潔的光,瞧著瞧著,他的目光就癡了。聞著她帶著酒香的呼吸,他的呼吸漸粗。

阮清微忽然道:“你可以閉上眼睛?”

慕徑偲問道:“要不要屏住呼吸?”

“嗯?”

“我是在心猿意馬。”

阮清微不禁笑道:“我去將燭臺拿來,仔細的檢查你的傷口,免得燈火太亮晃你的眼。”

慕徑偲的臉色微紅,抿嘴一笑,道:“我可以閉上眼睛。”

見他雙眸闔上,俊美無儔的容顏不動聲色的在朦朧燈光中熠熠生輝,阮清微的目光剛移開,忍不住又撤回,在他的五官上慢慢的描臨著,高貴而清雅,極具誘惑,真是美色惑人呢,她咬了下唇,輕輕的湊過去,將一吻落在他的唇邊。

慕徑偲的眉角眼梢溢出笑意。

阮清微一本正經的道:“這是你聽話的獎賞。”

慕徑偲正色的道:“多多益善,我還會更聽話。”

阮清微的笑顏如花,身手輕快的取來燭臺,用幹凈的紗布沾著清水,輕聲提醒道:“會有點疼。”

“嗯。”

阮清微輕柔的擦拭他的傷口,見他紋絲不動的坐著,似無知覺般。她知道他在一言不發的承受著疼,便長疼不如短疼,迅速的擦拭。將昨日塗的藥膏和血跡拭去後,傷口清晰可見,觸目驚心。她每個傷口都逐一認真的檢查,見傷口都沒有大礙,她如釋重負的道:“肖老板特制的藥膏很管用。”

慕徑偲誠懇的道:“是你清理傷口時很細致。”

阮清微隨手挪開了燭臺,並不否認他的認可。那日,她帶著重傷的他回到太子府,為他褪去血衣,用薄薄的紗布沾著藥水裹著銀針,一寸一寸的插到他的傷口裏擦拭血垢,那可能是她此生做的最有耐心的事,將他每一個傷口裏外都清理很幹凈,才為他塗藥,用紗布包紮。

“好在那時你是昏睡中,可以任我為所欲為。”她笑吟吟的笑著,如果他是清醒的,一定是疼到苦不堪言。

慕徑偲睜開眼睛,定睛看她,坦言的稱讚道:“你一直很體貼,即使是我昏睡了也很踏實,有你在,可依賴。”

阮清微挑眉,不語,深知這種依賴是相互的信任。她拿起酒壇連喝數口酒,洗凈手後,為他的傷口塗藥膏,問道:“你知道了傷你的那批刺客是誰派的?”

“並不確定。”

“沒有直接的證據,不能妄自猜測?”

慕徑偲神色略沈,道:“我不打算追究。”

阮清微手下一頓,繼續輕柔的為他塗藥膏,若有所思的道:“你不介意?”

慕徑偲不置可否。

“有人要害我,雖是失敗了,你依然不饒,去讓他們付出了代價。有人要置你於死地,使你重傷,差點要了你的命,你卻無所謂的息事寧人?”

慕徑偲不置可否。

“就像是明知柳家惡意的企圖你也不介意一樣?”阮清微緩緩的擡首看著他,“跟你搶走了二皇子的很重要的東西,一樣的原因?”

慕徑偲不解釋也不掩飾,平靜的道:“這些對我都造成不了困擾,不是我在乎之事。”

阮清微心中詫異,他到底搶走了二皇子的什麽重要東西?無論發生什麽,他始終能以清靜的態度對待,絲毫沒有強行占有了不屬於自己東西的心虛,一如既往的泰然處之。

他到底有著怎樣寬廣的胸懷?有著怎樣強大的內心?抑或是,他似眼明心凈俯視眾生的神祇,任憑眾生喜怒哀樂貪嗔癡怨,皆如浮雲。還是他也有他的顧慮,事出有因?

她雙睫一眨,低垂眼眸取來紗布,小心翼翼的為他包紮住傷口。他還不願意說的事,一定是時機未到,他不說,她不問。

殿外響起石竹的聲音,“阮管家,藥膳好了。”

“端來。”阮清微依然不慌不忙的把每一道傷口都包紮好,一層一層的,綁得很有技巧,讓紗布保護住傷口,又不使他被勒得難受。

慕徑偲看著她一絲不茍的樣子,讚道:“你真貌美、心靈、手巧。”

“言之有理。”阮清微挑眉,笑著拿起床頭的幹凈裏衣,動作輕柔的幫他穿好,又為他披上外衣免他著涼。

洗了洗手,她取來藥膳,察覺藥碗有些燙,便拿起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後用上唇輕沾去試溫度,溫度適宜了才餵給他吃。她整個動作自然而連貫,是發自內心體貼細膩的照顧他。

見狀,慕徑偲的眼中盡是溫存,心裏暖洋洋的吃著藥膳。

“再來一碗?”

“好。”

此情此景,就像是樸實的老夫老妻,真情實意的風雨同度過,相依相偎著,溫馨全在眼神和動作裏,相濡以沫。

他們享受著難得的安寧相處的時光,不去想身陷囹圄的莊文妃要救,不去想明日清早要進祥鳳宮采蓮藕,不去想皇上要頒聖旨封她為瑞王側妃,不去想六日後要徹查出瑞王夫婦受辱,不去想以後接踵而至的事。

夜已深,阮清微為他蓋好被褥,叮囑道:“不早了,快點入睡。”

慕徑偲抓住了她的手,朝床榻裏挪了挪,低聲道:“一起睡。”

阮清微迎視著他深情認真的眼神,心中一軟,輕道:“我不走,就睡在床邊的榻上。”

慕徑偲掀開被褥,道:“睡我身邊。”

阮清微把被褥再給他蓋好,說道:“等你的傷口痊愈後。”

慕徑偲抿嘴一笑,緩緩的松開她。

阮清微眸色柔軟的放下床幔,輕手輕腳的熄滅了燭火,合衣睡在床邊的榻上,陪伴著他。

夜晚寂靜,不多時他們就熟睡了。

一覺睡到天亮,當阮清微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時,隨意的擡了下手,忽的覺得手上受的力緊了點。她頓時睡意全無,仔細一看,慕徑偲平躺著睡在床邊,不知何時將手從床幔裏伸出,把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生怕她會不辭而別似的。

她笑了笑,輕輕的抽出手,把他的手放回被窩裏。

慕徑偲溫柔的聲音響起,“清微?”

“你接著睡。”

“你呢?”

“我去沐浴。”

“嗯。”

阮清微起身出了寢宮,過了半個時辰,當她返回時,身著一襲淡青裙裳,濕意未幹的漆黑長發飄散在肩上。剛踏進後院中,她便看到慕徑偲已更衣,駐步於寢宮內的窗前,在聽石竹說著什麽。

四目相對,慕徑偲眼裏的她清新脫俗,就像是春天清晨裏沾著朝露的花蕾,含苞待放,在晨陽下靜謐而美好。如同每一次她突然進入了他的視線中一樣,有著不同的美,總能令他怦然心跳。

阮清微拿出酒葫蘆喝了口酒,自在的站玉蘭樹下等著。待石竹說完後,才信步走到殿檐下的窗邊,與他一窗之隔,正色的說道:“你必須躺在床榻養傷三日。”

慕徑偲問:“你是要進宮監督采蓮藕了?”

“是的。”阮清微負手而立,道:“需要你挑幾位侍女隨我一同去。”

慕徑偲平靜的道:“我們一起去。”

阮清微很嚴肅的瞪著他。

慕徑偲柔聲商量道:“我們帶著一張榻,把榻擺在月波亭中,未經你的允許,我會一直躺在榻上絕不下榻,如何?”

阮清微想了想,有他在旁,而且他也能躺著養傷,是個不錯的主意。

“讓你一個人面對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狀況的險境,我做不到,”慕徑偲很期待的望著她,“我們一起去,好嗎?”

聞言,阮清微無法不同意,點頭道:“好。”

天藍雲闊,秋高氣爽,皇宮中卻被一層濃凝的氛圍包裹著,陰沈沈黑壓壓的。

他們進了皇宮,乘著軟轎到祥鳳宮外,遇到了等候他們多時福公公。

福公公恭敬的看了看在阮清微身側的太子殿下,又看了看侍衛們擡著的竹榻,榻上疊放著一張厚實的素色棉毯。他猶豫了片刻,自言自語般的道:“皇上口諭讓阮管家監督采蓮藕,雖未說讓太子殿下及隨從們同行,也未說不許太子殿下及隨從們同行。”

是否通融便就在福公公的一言之間,阮清微連忙道:“多謝福公公的通融。”

福公公在前引路,伸手示意道:“請。”

慕徑偲道:“有勞福公公。”

在祥鳳宮內不能再乘軟轎,需步行,阮清微下意識的攙扶著慕徑偲,暗忖福公公為何通融。作為皇上的心腹,皇宮裏的人對福公公可都是笑臉相迎,福公公常是一副冷臉回應,坊間傳說福公公為人兇狠不近人情,但他對太子殿下倒是很尊敬,每次都頗尊敬,只因為他懂規矩?

慕徑偲的傷勢是重,但不至於虛弱到需要攙扶,但他享受著阮清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關懷照顧,也喜歡親近她的體溫和她淡淡薄薄的暖香。

祥鳳宮中寂然如初,踩著石子小徑上的落葉,他們步入了月波亭。竹榻擺在了亭中,慕徑偲躺在榻上,枕著竹枕,蓋好了棉毯,儼然一副很聽話的樣子。

見慕徑偲已躺好,阮清微隱隱一笑,放眼眺望滿池殘枯蓮莖,又四下尋了尋,只有涼亭中太子府的隨從,並沒有采藕人。她詫異的問道:“福公公,采藕的勞工何時到?”

福公公正色的道:“未聽聞有勞工。”

阮清微一怔,“需要我召集勞工?”

“應是。”

“我這就出宮,召集一批會采藕的勞工。”

福公公道:“恕老奴直言,皇宮外的人不可隨意進出皇宮,尤其是祥鳳宮。”

阮清微挑眉,道:“難道只能召集皇宮內的人采藕?”

福公公只說道:“皇上口諭,蓮藕未采完阮管家不可離宮,老奴告辭。”

瞧著福公公的背影,阮清微撫額,莫非皇上的原計劃是讓她踩著泥坑自己挖藕?她緩緩的倚著亭柱,思考著怎麽挖藕。她只思考了片刻,就腳步輕快的走到慕徑偲身邊,把當下情況告訴他,讓他一起想辦法。

阮清微飲了口酒,道:“皇宮外的人不準進來,只能從皇宮內找人幫忙。這些藕是一定要采完的,找誰幫忙合適?”

慕徑偲道:“容我想想。”

“是很棘手,找誰幫忙很有講究,你慢慢想。”阮清微靜坐在陽光下,盡管形勢不妙,她的心情並沒有很糟糕,因為知道有慕徑偲在,困難會迎刃而解。這種遇到麻煩事有人分擔解憂的感覺真好。

半晌,慕徑偲喚道:“石竹。”

石竹上前:“奴婢在。”

慕徑偲從袖中取出太子令牌,道:“拿著它去四司八局,讓各司各局在一個時辰內必須各派九人前來祥鳳宮采藕。為了向采藕者表達感謝,他們均可向我提出一個心願,我必盡力而為讓其如願;若我無能為力,可重換一個心願,直至我能讓其如願為止。”

石竹道:“是。”

慕徑偲低聲道:“青苔,你去探查魏淑妃一事的進展。”

青苔應是,與手持太子令牌的石竹同行而去。

阮清微的心情很覆雜,有感動有暗讚。他隱潛多年今日一露鋒芒,用‘太子’的權力強壓四司八局,又以極有誠意的‘一個心願’為感謝,恩威並濟。驚動四司八局便是驚動了整個皇宮,他是用‘太子’的威嚴和顏面化作盾與矛,護她周全,與她一同面對困局。

她心中顫動,輕道:“不利於你韜光養晦。”

慕徑偲平靜的道:“不重要。”

阮清微語聲飄渺的道:“此舉,像是在跟皇權博弈呀。”

慕徑偲篤定的道:“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阮清微不再擔心,展顏笑道:“四司八局各九人,共計一百零八人,勤懇勞作,一天應能將滿池蓮藕采完。”

慕徑偲抿嘴一笑,眸底微不可察的閃過一抹深沈之色。

阮清微縱身躍到月波亭的亭頂,立足於琉璃瓦上極目遠眺,衣袂翩飛。她閑適的飲著酒,環顧四周,整座祥鳳宮被濃密的蒼天古樹和高聳的宮墻包圍著,似與世隔絕。而祥鳳宮中,目光所及之處是掛著枯葉待落的樹枝,原本是想一覽祥鳳宮中的景致,視線層層受阻。簡直,像是監牢。

不由得,阮清微忽然想到慕徑偲的母後,一個在祥鳳宮裏住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用二十年的歲月詮釋了載入史冊的一代賢後,使得皇宮裏久久彌留著她的氣息,使大慕國的百姓傳頌著她的美德。她‘死’了,空留一個燃盡了靈魂的軀殼,暗無天日的存在著。

為什麽要這樣存在著?阮清微不懂,連飲了數口酒,四下搜尋著那抹淒寒的黑色,卻看到了青苔匆忙的歸來。

等青苔步入涼亭中時,阮清微一躍而下,穩穩的落在慕徑偲的榻邊。

青苔輕聲稟告道:“禦醫檢出莊文妃送給魏淑妃的糕點裏含有水銀,莊文妃百口難辯,正被幽禁在琉璃宮,等待魏淑妃的發落。”

慕徑偲問:“魏淑妃可有大礙?”

青苔道:“魏淑妃出血過多,險些身亡,孱弱的臥榻休養。”

在糕點裏面藏著水銀?少量服用水銀可致小產,服用過多會致死!

難道莊文妃吃的糕點裏也有水銀?卻意外的安然無恙?

阮清微不禁詫異,更讓她詫異的是:“為何是等待魏淑妃的發落?”

青苔道:“皇上自登基以來,一貫如此。後宮之中,誰是受害人便讓誰裁決謀害者,從無例外。”

阮清微問道:“無論魏淑妃怎麽裁決,一律照辦?”

“是,或殺罰,或饒恕,皇上全都默許。”青苔道:“曾有位妃子欲加害柳貴妃,柳貴妃陷些遇害,柳貴妃恨極,要賜死此妃子,將妃子滿門在朝的為官者革職,三族遷離京城。皇上默許,下旨按照柳貴妃裁決的去執行。”

阮清微驚訝,皇上的行為可真是獨辟蹊徑,是讓後宮的這群女人們自相殘殺?不過,確實是治理後宮的一種方式,誰也不敢太過造次。她想了想,道:“僅憑糕點裏有水銀,就確定是莊文妃要加害魏淑妃?這是誰的蓋棺定論?”

青苔道:“禦醫的推測,柳貴妃的推斷,莊文妃只是喊冤洗脫不了嫌疑,魏淑妃悲痛的指責莊文妃送的糕點,最終是柳貴妃定論,皇上一言未發沒提出異議,就定論了。”

阮清微挑眉,如此重大的事,皇上一言未發?她問道:“能否設法見到莊文妃?”

青苔道:“除非能得到魏淑妃的允許。”

“能否見到魏淑妃?”

“不易。”

阮清微詢問之色的看向慕徑偲,“以你之意?”

過了半晌,慕徑偲平靜的道:“再等等。”

阮清微一怔,莫非還有變故?她若有所思的飲了口酒,不經意的偏頭一瞧,瞧見石竹遠遠的率眾而來,浩浩蕩蕩,足有百餘人,各持便於挖藕的工具。

石竹曾是何皇後的貼身侍女,如今是太子府的侍女並手持太子令牌,四司八局在得知太子殿下指定人數去采藕時,無比震驚,不敢明確表態。各司各局在緊急暗中商議後,紛紛表態,如果能進得了祥鳳宮,就去采藕,順便得償一個心願。

眾所周知,祥鳳宮是禁地,如果進得了祥鳳宮,就不必駭懼會觸犯皇上。

不曾想,石竹與福公公攀談了一番後,他們竟被放行,只是下令:僅能到月波湖,擅去祥鳳宮的別處者,斬無赦。

在石竹沈著的指揮下,他們從月波湖的西岸連成一排開始挖藕,有條不紊,幹勁十足。依這種勁頭,一天就能將藕挖完。

效勞於宮苑內廷事務的宦官們,在熱火朝天的挖藕,不知皇上在得知這般情形時有何感想。阮清微閑適的倚著亭柱,欣賞石竹的得力。

石竹沿著湖邊快步而來,走到慕徑偲的榻前,低聲稟告道:“奴婢剛剛得知,魏淑妃小產一案有變。”

“嗯?”慕徑偲並不覺得驚訝。

石竹道:“守在魏淑妃床榻前的禦醫發現了魏淑妃私藏的一瓶水銀,有打開過的痕跡。禦醫已奏明皇上,皇上命柳貴妃徹查。”

阮清微挑眉,皇上竟然讓柳貴妃決定魏淑妃和莊文妃的命運?擺明了是給柳貴妃一個公報私仇的機會!

大好時機,依柳貴妃的作風,一定會趁勢拔去魏家這個心頭刺。經她徹查,就會變成魏淑妃故意小產誣陷莊文妃。即使魏淑妃跟莊文妃無冤無仇,絕不可能使出這種愚蠢的伎倆,水銀瓶的出現也很可疑。如果皇上依舊一言不發,柳貴妃就能得逞。

事態一變,莊文妃是能脫險了,魏淑妃與魏家則兇多吉少!

魏家怎麽辦?註定浮沈於朝堂,平白無故的被碾壓?皇上真的會對魏家的命運坐視不管?縱容柳貴妃還是試探柳貴妃?他深沈叵測,按慕徑偲曾說的‘他的一念之間不知有多瘋狂’,儼然無法掉以輕心。

阮清微的眸色漸沈,她願魏家能世代安穩。當針鋒對準魏家時,她能做些什麽防患於未然?讓慕徑偲幫忙出主意?他自幼遠離朝堂權鬥清靜無為,已經為她做了許多他絕不會做的事,豈能仗著他的愛慕而讓他為難,不能給他惹麻煩。他潔身自好,對魏家的事袖手旁觀無可厚非。

她踱到湖邊,漫不經心的飲了口酒,無力感油然而生。

短暫的沈默後,慕徑偲喚道:“清微。”

阮清微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緩步走到他面前。

慕徑偲輕握著她的手,將她拉近他,輕道:“石竹立刻帶你去見莊文妃,幫我帶幾句話給她。”

“能輕易見到她?”

“石竹會有辦法。”

阮清微問道:“帶什麽話?”

慕徑偲平靜的道:“在最後的定論時,皇上會到場,讓她於眾人面前認罪,承認是她設計謀害魏淑妃,故意趁亂把水銀瓶藏在魏淑妃的宮中,陷害魏淑妃。”

阮清微驚得瞠目。

慕徑偲神色如常的道:“讓她必須堅定的認罪,絲毫不得猶豫。”

阮清微內心震蕩,愕道:“你是要她頂罪,去救魏淑妃和魏家?!”

“魏家平安無事,是你所願。”阮清微的心情輕松愉快,是慕徑偲所願。

“可她是你的……”阮清微難以置信,莊文妃是他的胞姐,承認謀害皇妃和皇嗣,罪名極重。因她願魏家平安無事,他就當機立斷的決定讓莊文妃頂罪?!

“魏家世代為國效忠,魏家男兒多死於戰場,豈能讓魏家的名聲毀於莫須有。我是太子,大慕國還要仰仗魏晏大將軍,他是不可多得的將軍。”慕徑偲這樣說著,能使她的壓力小些。

阮清微的目光忽然細碎,胸腔裏湧出無數的感動,她清楚的知道慕徑偲這樣說,其實為了讓她心安,他是在為了她和她想保住的魏家走了一步險棋。與此同時,他也絕不可能置莊文妃於不顧,她輕問道:“除了讓莊文妃認罪,還讓她怎麽做?”

慕徑偲道:“讓她極度的悲痛懊悔,懺悔,可以把壓在心底的被冷落的孤獨淒苦都宣洩出來。縱使難以令人信服是她謀害,也難以令人不信。”

阮清微恍然道:“如此一來,受害的就又是魏淑妃了,就能由魏淑妃裁決?”

慕徑偲點頭,道:“當皇上下令讓魏淑妃裁決後,讓她求魏淑妃將她貶為平民,逐出皇宮,削發為尼,與枯燈古佛為伴,贖罪。”

從此,大慕國的皇宮裏再無莊文妃,也無人知道莊文妃身上那驚天的秘密。

阮清微想了想,道:“魏淑妃知道事有蹊蹺,為了自保,應會準。”

慕徑偲不置可否,認真的說道:“告訴她,我希望她能活得自由,不要再被困皇宮中的方寸之地。”

“好。”

“告訴她,她心存幻想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垂憐她,她留在皇宮裏的結局就是一個孤獨終老的處子,或是很快被牽怒的殺害。”

“好。”

“向她保證,我能在半年內讓她自由,讓她過無憂無慮的生活,天地浩大,她還年輕,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等著她重拾。”

阮清微鄭重的道:“好。”

“說服她,請她相信我們。”

“好。”

沈默了片刻,慕徑偲道:“你可以根據情況,有選擇的告訴她,我要保魏家,看在我母後和我這麽多年對她照顧的情面上,希望她能報恩。”

“好。”

慕徑偲看向石竹,道:“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單獨見到莊文妃。”

石竹道:“是,奴婢遵命。”

阮清微走出幾步,輕問:“萬一再生變故,事態沒有按預期的發展呢?”

慕徑偲平靜的道:“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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