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愛上你第一個瞬間

關燈
穿過一棟棟林立的高樓,黃昏的霞光漸漸被黑夜吞噬,閔會嫻穿著死黨事先給她準備好的超短裙,別扭地扯著過短的裙子,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的手中握緊死黨寫著兼職地點的字條,現在每走的每一步路都讓她不安,她的腦海裏不斷地回憶著死黨的提醒——

早上,閔會嫻拿到一疊醫院的繳費單,其實她原本可以要求找爸爸的施工單位支付事故醫療賠償,可是對方一看她家沒有別人,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就嚇唬閔會嫻說如果要求事故醫療賠償的話,必須要有律師介入,而那筆昂貴的律師費就該由她來支付,嚇得閔會嫻就不敢再提起了。實在沒有辦法閔會嫻去找死黨一起出主意,最後兩個人得出結論,除了想辦法找一份既不妨礙照顧爸爸,又賺錢多的工作,似乎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想要找晚上工作的兼職,這個是最合適的,不妨礙你照顧爸爸,而且賺的錢也多。”死黨從朋友那裏打聽來的酒吧兼職,換成過去的話,閔會嫻死也不會來,但是現在沒有辦法,哪怕內心強烈地抗爭著,還是硬著頭皮,猛吸了一口新鮮空氣,站在燈光昏黃的酒吧門口,小心地往裏面張望著。

“嘿,小朋友,你還沒有成年吧?別說你是來找爸爸的!”酒吧門口兇神惡煞的大叔瞪了閔會嫻一眼,她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正想開口解釋自己是被人介紹過來做兼職的。那個看上去並不像好人的大叔色迷迷地朝著閔會嫻走過來,鼻子裏沖出來的鼻氣還帶著一股濃濃的酒味,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小妹妹,陪叔叔去喝杯酒吧?”男人搖搖晃晃的樣子就好像一只唐老鴨,不過閔會嫻現在沒有工夫研究這個,她趁著他還沒有靠近之前,慌張的從包裏面掏出死黨為她準備好的防狼水,對著那個男人的臉,噴了過去。

“死丫頭!你往我臉上噴了些什麽?”

男人蒙住臉四處摸索著,閔會嫻沒有多想就決定從這裏跑出去,只要穿過路過的那條馬路,逃到對面去,就能盡快地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

嘎吱——

一聲拉長的剎車聲沖破了耳膜,亮如白熾的車燈打在閔會嫻的臉上,她的腳痙攣了一下,倒在了地上。一張張醫院繳費單從沒有關好的包包裏飛了出來,撒在了馬路上。

幾乎只差了一公分,太驚心了!

如果不是司機及時踩住剎車,閔會嫻的小命就沒了。

“快下車看看!”被剎車聲猛然驚醒的少年,對司機說,隨後自己也跟著走下了車。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司機推了推倒地的少女。

閔會嫻確定自己是聽到了聲音,絕對不是錯覺,不是上帝的聲音,而且也還有知覺,她差點以為自己要被車撞死了。

“怎麽樣?”下車的少年站在閔會嫻的身旁,問司機。

閔會嫻緩緩地睜開眼睛,車燈的流光像一條逆流的河,優柔的少年站在這條河流中間。

這是天使吧……

潔白的襯衫,纖長且有力的臂膀,深邃的瞳孔裏隱藏著憂郁。

“你還好嗎?”少年蹲下來,溫柔的眼眸深切地註視著她的臉,可是卻得不到回應,閔會嫻看清了少年的臉之後,怔了怔,這張臉她絕對沒有記錯,這就是那天她在果味濃見過的那個人,伊崇賢還以為他是騙子頭差點給他一拳,好像那個女生叫他……一程哥……

閔會嫻那麽想的時候,“一程哥”三個字,情不自禁地從她的嘴巴裏流了出來,宋一程怔了怔:“你認識我?”

發現自己犯了錯的閔會嫻,慌張地擺了擺手,解釋道:“不……是那天……那天在果味濃我去果味濃面試……對不起,我的朋友差點……”

“在果味濃?”宋一程還沒有想起那天的事情,他仔細地看了看閔會嫻,然後聽著她繼續講下去:“那天我是來應聘兼職的!是那個叫你一程哥的女孩子帶我過去的……”

“哦!你就是貫貧中學的那個女生,對吧!”宋一程終於想了起來,不過他對貫貧中學的印象更為深刻一些,對植物天生敏感的他,那天聞過的那種花香他到現在還是無法忘記,只是遺憾沒有得到允許采集一些回來。

“少爺,需要帶這位小姐去醫院做檢查嗎?”司機詢問道。

宋一程這才註意到自己的疏忽,朝著依然坐在路中間的閔會嫻,微笑著伸出手,說:“哪裏有不舒服嗎?需要到醫院檢查一下嗎?”

站起來了的閔會嫻,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現在只要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她就害怕。

一直恭敬地站在一旁的司機側身對宋一程提醒道:“少爺,時間差不多了……不然,恐怕社長和夫人的飛機要到達機場了……”

“知道了。”

“那……再見了……”閔會嫻不舍地說。

“如果你有感到哪裏不舒服的話,可以來果味濃找我,我隨時派人帶你去醫院檢查。”宋一程微笑著說。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閔會嫻朝著上車了的宋一程揮了揮手,註視著車子緩緩地開動,這一切就像是做夢一樣,發生得太快,讓她都難以相信自己又見到了宋一程,就在她幾乎都忘了自己之前是為了躲避那個變態大叔才沖出馬路的時候,一雙厚實的、沾滿了酒味的大手蒙住了她的嘴巴,正要將她重新往小路裏拖。

“死丫頭!今天我非得給你點顏色看看!竟然連尊重長輩的規矩都不懂!”男人的臉上全是猙獰的邪笑。

閔會嫻掙紮著,卻掙脫不了男人強有力的手,被捂著的嘴巴也根本沒有辦法發出一點聲音,絕望封閉了她全身的血液,她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僵住了。

“住手!”一個強有力的聲音,如同將黑幕劈開兩半的閃電,給世界帶來了陽光。

“多管閑事的臭小子,你怎麽又回來了?”半醉半醒的男人瞇起眼睛,看著站在眼前的少年,剛剛一直都躲在一旁看著宋一程的車子開走的酒鬼,還是能夠認出宋一程的輪廓。

“放開她!”宋一程的聲音落地有聲。

“哈……如果我不放呢?”

“試試看咯!”

說罷,一個從男人身後猝不及防落下去的拳頭,將男人打得措手不及,他慌忙中松開了手,閔會嫻被他突然松開的手,弄得沒有防備地摔倒在地上,還沒有從驚嚇中緩過來的閔會嫻,迅速地抱著雙膝縮在一邊,全身不斷地顫抖著。

“別怕。”宋一程小心地走近受驚的閔會嫻,把纏繞在脖子上作為裝飾的絲巾摘下來,繞到閔會嫻的脖子上,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說,“現在沒事了。”

“爸爸……”閔會嫻一下子撲進了宋一程的懷裏,他措手不及地張開手臂,緊張地抱著雙手不敢碰慟哭著的閔會嫻,“爸爸!”

圖有蠻力的男人,在司機兼保鏢的高手才擺好了下一招的姿勢的時候,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閔會嫻聽到他的求饒聲,情緒稍有平息,宋一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說:“現在沒事了。”

情緒緩和過來的閔會嫻不好意思地離開了宋一程的懷裏,看著他衣服上那一攤眼淚,緊張地捏著自己的雙手:“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

“比起安全來說,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倒是我剛剛疏忽了,大晚上的把你一個女孩子留在了這裏。”聽到宋一程那麽說,閔會嫻埋得很低的頭才緩緩地擡起頭,看著宋一程,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你怎麽又回來了?剛剛不是……”

宋一程從褲兜裏拿出了之前司機從地上撿起來但卻忘了交還給閔會嫻的醫院繳費單,倒車回來就是為了把這個還給她,可是剛剛在車上宋一程幾乎過目了所有的繳費單,他看著急忙接過單子,收進包包的閔會嫻,心底的那股同情心和好奇心一同冒了出來。

在宋一程的再三詢問下,閔會嫻猶豫著講出家裏的情況,三言兩語,想掩蓋住自己的窘迫。可是,再蒼白的語言,也改變不了命運的殘酷。

宋一程猶豫著應該用怎樣的語氣才能將話說得足夠婉轉。

閔會嫻鼓起勇氣笑笑,說:“暫時有些困難,可是,我相信總有一天能解決……”

聽了她的話,宋一程決定幫助她追回醫療賠償金,他說:“我幫你。”

“啊……”閔會嫻嚇了一跳,這可不是輕易就能幫助的事。

宋一程說:“不過……這不是無常的幫助,我也有事希望你能夠幫忙……”

閔會嫻還沒有聽是什麽事情,就堅定地點了點頭,在她的眼裏宋一程已經像一個天使了,那麽天使讓她做任何事情都沒問題,只要她能夠做到就一定會使盡全身解數幫忙。

久別的校園,如果不是因為宋一程的請求,閔會嫻真的沒有勇氣回來。

幾乎都快忘記還有考試這回事了。

堆積在書桌上的覆習課本自從爸爸出了事之後,就再也沒有翻閱過,封面上的積塵輕輕一吹就可以騰起滿空的粉塵。面對這些課本,滿心罪惡感的閔會嫻絲毫靜不下心來,她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夜之間患了失憶癥,別說校長抓著她惡補期間所學的那些東西,就連之前兩年多學得東西,這個時候在腦海裏也沒有一丁點印象。

今天會回學校這件事情,就連對伊崇賢都沒有說。閔會嫻為了不讓人認出她來,還特地喬裝了一下,頭頂上壓了一個棒球帽,總是紮起來的頭發放了下來,一路上原本還自信不會被人認出來,可真到了距離學校不遠的垃圾處理廠門口時,她又膽怯了。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站在門口的那個老師就是教導主任吧……似乎還給她補過課,想到這兒,閔會嫻就心虛了,爸爸出事之後,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令原本對她充滿希望把她譽為一號種子的校長大人,幾乎抓狂的要打爆她家的電話,都沒有一個人接,同時也派人幾乎要敲破她家的大門,同樣沒有一個人出來開門。

如果被教導主任認出來,一定會將她揪到校長大人面前,失望透頂的校長大人肯定恨不得把她像垃圾一樣處理掉吧。閔會嫻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哆嗦了一下,膽小怕事的她,全身冒出了冷汗,她毫不猶豫地轉身了。

可是……

閔會嫻又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在貫貧中學的植物園裏采集一些驅香草吧!”

腦海裏現在還能浮現出宋一程說這句話時的誠懇表情,既然已經被全世界第一個對自己充滿信心的人失望……那麽,好不容易才遇到了第二個對自己充滿期待的人,不能再讓他也失望了!

閔會嫻慢慢地轉過身,反覆矛盾的心理像隨時會失重的秤砣,在去與不去之間往返。

正在閔會嫻來回徘徊著的時候,幾個從她身邊騎著單車飛竄而過的身影,飛快地進入了她的視線,又迅速地消失了。閔會嫻朝著他們消失的那個方向望過去,突然間,她想到了另一個進入學校的秘密入口。

伊崇賢曾經告訴過她這個秘密入口的存在,那是專門為學校突擊檢查遲到情況關了校門之後,大家自發起來掘出的秘密入口,幾乎常常不按時歸校,又懶得和神經質的門衛起沖突的學生都知道有那麽一個入口的存在。

唯一不太好的是……這個神秘入口就是學校垃圾的投擲口……

閔會嫻憋足了一口氣,沖進了她身後的垃圾處理廠,如果非要數數閔會嫻長那麽大做過最勇敢的事情是什麽,大概這就算是其中的一樣了。

垃圾處理廠的深處——與貫貧中學接連著的通道口,閔會嫻沖到那兒的時候,再也憋不住氣的她,一洩氣,不小心吸了一口氣,早上剛入肚的早餐都差點吐了出來。趁著半途而廢的想法還沒有冒出腦海之前,閔會嫻咬了咬牙,屈身爬進了黑暗的秘密通道,她像一條毛毛蟲,拼命地挪動著身軀,不過,她還不知道從這裏爬出去之後的出口是在學校的哪一個位置……

一道刺眼的光晃進了閔會嫻的視線,她開始小心地呼吸著,爭氣的呼吸道努力幫助主人過濾那些臭氣,可是,越往學校方向爬過去,那股從垃圾裏散發出來的惡臭越來越淡,等她爬到出口的時候,幾乎已經聞不到那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這股香味她過去都沒有細細註意過。

趴在出口處的閔會嫻吃驚地看到了距離她不遠的植物園,她還顧不了整理一下自己的儀態,就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植物園跑了過去。

可是,閔會嫻停在植物園門口卻停住了腳步,她睜大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園中的那片景象,來貫貧中學三年了,她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哇……太美了……”散發出淡淡芬芳的植物園如同一雙無形的手,牽引著人的嗅覺,吸一口,便猶如填滿了胸腔,它拉著閔會嫻一步一步往裏面走。

之前她也疑惑過臭氣熏天的垃圾場,為什麽在與它咫尺臨近的校園,呼吸會變得不再困難,原來是這片植物園的功勞啊!

宋一程想要的驅香草她在校長那兒見過一次,她原以為校長手裏的那盆驅香草是這兒獨一無二的,但當她走進植物園的時候,她嗅到這裏四處都散發著驅香草的清香。

“想不到校長大人那麽狡猾!”閔會嫻自言自語地說,往園內的四周張望。

可是,上次她見過的驅香草就像是一把普通的雜草,那麽,這裏到底哪些才是驅香草呢?

閔會嫻面對著一片雜草堆,楞住了。她靠近了一撥撥的雜草,用力地嗅了嗅,真假驅香草混雜在一起,有些雜草上的味道濃一些,有些幾乎聞不到味道。她正準備好好挑選的時候,被植物園門口故意發出的輕咳聲嚇了一跳,心忐忑不安地加速跳動,她別過頭,還沒有勇氣面對……

其實如果猛沖直撞不顧一切跑出去的話,也許還能逃跑成功,但是這樣就要永遠在貫貧中學的校史記錄上,背著一個盜竊的罪名了吧!最最重要的是,偷的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是一把草!

校長大人拍了拍手掌,一群老師手忙腳亂地沖進植物園,像老鷹抓小雞一般撲向閔會嫻,恨不得把她的雙腳都綁起來,好讓她不要再作垂死掙紮了。其實從她在垃圾處理廠附近徘徊的時候,校長大人就從監視器裏看到她了,然後派人偷偷地跟蹤她,看著她鉆進了秘密入口之後,就知道她一定會出現在植物園。

“閔會嫻,你讓我一個老人家找得好辛苦啊!你這個臭小孩!這幾天都跑到哪裏去了?逃課?偷玩去了?”

“……校長爺爺對不起……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閔會嫻為自己極力爭辯,“請不要再對我抱有希望……我真的不如您想象的那麽適合讀書……”

“帶她去考場!”

“考場?”閔會嫻驚叫了一聲,“考什麽?”

校長大人根本不願多作解釋,就帶著閔會嫻朝著考場的方向走去。

不僅忘了自己都學過什麽的她,還忘記了自己來學校的這一天,不偏不倚就是考試日,如果沒有計算錯日期的話,今天應該是……中考!

扒著考場大門怎麽都不願進去的閔會嫻,一想到自己要面對一張只認得她,但是她不認得的試卷,就比死還痛苦。

“不要!我不要!”同時發出抗議聲的還有好幾個被從外面帶回來的學生,校長大人終於發威了一次,用力地捶了捶廣播室的話筒,對全校的考生說:“這一場考試,只要是貫貧中學的學生就必須參加,你有考零分的權利,我也有監督你們享受這種權利的責任!也許你們沒有信心可以做得出其中的一道題目,但是不嘗試的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價值是在零分,還是二十分!”

閔會嫻停止了掙紮,聽著廣播裏傳出的聲音,所有的情緒便化成了羞愧,羞愧是堵在胸口的一塊石頭,令人無法呼吸。然而,不僅僅是她,那些逃避考試被老師抓回來的學生都靜了下來,他們從未那麽認真地聽別人講述過大道理,也從來沒有在乎過這種被尊重的感覺,但是此刻,校長的話,卻像是可樂瓶裏的氣泡,沖擊著他們貧瘠的內心。

“在別的學校,也許面對像你們這群那麽讓人頭疼的學生,都會勸你們不要參加考試,但是在貫貧中學我不希望剝奪大家的資格,為什麽在同類學校中,貫貧中學總是排在最後的原因,不是因為貫貧中學真的與所有學校都差距那麽大,而是因為我們不怕真實的升學率成為被別人嘲笑的把柄!這裏!擁有的最大的資本!就是真實!”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都垂下了頭,一聲不吭地走進了考場,看到這一幕連老師們都要激動得說不出話,更別說堅持這個教育理念那麽多年的校長大人,那些他壓在心底最想說的話,在今天終於都說了出來,他撫著胸口激動得氣息加快,喘息聲越來越急促。

“校長!校長!”察覺到校長的臉色變樣的老師,及時扶住了差點失足倒地的校長……

轉眼間,中考結束已經大半個月過去了。宋一程為閔會嫻順利處理了事故醫療賠償金的問題,閔會嫻也在離開貫貧中學之前,到植物園采集了一把驅香草。原本想跟校長大人打一聲招呼,可是考完試就沒有見著他的身影了。

薄薄的霧氣籠罩著晨曦柔美的光,麻雀停在電線桿上輕啄著羽翼。

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鋪著一層厚厚的木屑,一陣風吹起窗簾,輕柔的光線隱約投進來,一晃一晃。

砰。從樓下傳來了一陣關門聲。

抱著兩根棍子睡著了的少年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跳到窗前,往樓下張望。

少女匆忙的腳步擾亂了清晨的閑適與寧靜,她盡可能輕地關上院子的鐵門,可是,受了驚嚇的露水還是“滴答”一聲,落在了葉叢中。

“會嫻!等等我!”發絲之間也滿是木屑的伊崇賢探出頭來,大叫了一聲,打斷了閔會嫻的腳步,她仰起頭的臉上還有一絲被驚嚇的恐慌,看到是伊崇賢,她伸出手在嘴巴噓了一聲,然後站在那兒,等待著伊崇賢下樓。

今天閔會嫻要去醫院接爸爸出院了,早上出門之前她還特地收拾了房子。可是一想到一個月之前爸爸是完好無損走出家門,但一個月後的今天,他再也無法用自己的雙腿走回家門的時候,她的鼻子又忍不住酸了。

回望著身後的一整片矮舊的建築群,屋子與屋子之間的間距窄得幾乎可以從這家人的窗口夠到另一家人的窗口。

沒有經過分類的垃圾堆放在每戶人家的家門口,被主人丟棄的野狗野貓在爭食,擡起頭貫穿出整條小巷的天空,交織著晾曬的衣服,運氣不好的話,可能頭頂上就掛著一條還滴著水的褲衩。

閔會嫻輕輕地呵出一口氣,這就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在爸爸沒有出事之前,她也曾抱怨過生活,為什麽她會生活在這麽一個地方,為什麽她的爸爸不是百萬富翁,為什麽……

閔會嫻的眼眶裏泛著淚花,在爸爸受傷了之後,她就很少笑了,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她都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她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如果非要她加一句抱怨的話,她一定會問上帝,為什麽明明她的生活原本就很不幸,爸爸還要出意外,她的學習還不夠優秀,哪怕很努力,但還是距離校長口中的匯賢高中有好長一段差距。

這就是為什麽當時連考場都不敢進的原因。閔會嫻覺得自己長那麽大都沒有被人寄予那麽大的希望過,校長是第一個,她不想讓他老人家看到自己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都化為了灰燼。

如果上帝講究公平的話,要麽就要讓她的生活過得平靜一些,要麽就給她的生活制造一個巨大的驚喜。

就在閔會嫻專註地抱怨著上帝的不公平時,伊崇賢打開他家的小鐵門,跑到閔會嫻跟前的時候,那拿著木棍的雙手還收在身後,生怕被閔會嫻發現似的。

可是……明明木棍就已經很明顯地露出了一大截,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你拿著那木棍幹嗎?”閔會嫻吸了吸鼻子,低頭,紅著眼睛問伊崇賢,她可不想一大早就被他笑話是個愛哭鬼。

“啊?你發現了?”伊崇賢吃了一驚,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了,但是秘密計劃敗露了,他只能把兩根削得凹凸不平的木棍拿到胸前,“這個是送給你爸的!”

閔會嫻狐疑地看了看:“這是什麽?”

“拐杖啊!你沒看出來嗎?我親手做的,花了整整一個晚上,都怪你昨晚才跟我說今天去接你爸出院!”伊崇賢十分認真地說,口氣中還帶著一些小情緒,他想自己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是因為時間不夠,準備材料也不夠充分,所以才變成了眼前這個樣子。

“拐杖?”閔會嫻再一次認真地看了看,一開始以為伊崇賢在開玩笑,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當她迎上了他黑得中了毒似的黑眼圈,笑容頓時凝固了。

“笑什麽笑!雖然是醜了一點……但是……但是也代表著我的心意啊……”伊崇賢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小嫻……我會守護你的!還有……你爸!”

不過……真的是很想為小嫻做一點事……是真心想為她分擔一下……認為拐杖就是兩根棍子架著身體的作用,以為很容易就能做成功……想不到最後變成這個樣子,小嫻什麽都沒有說,是不是嫌棄啊。想到這兒,伊崇賢真恨不得馬上把手裏的那兩根棍子給扔了。

閔會嫻的眼裏又泛起了異樣的悲傷。醫生說她爸爸下半身幾乎已經癱瘓,要是想重新站起來的話,除非有非一般的毅力。也許一輩子都要坐輪椅了。

“算了!我還是扔掉,重新做吧!”

閔會嫻搶過伊崇賢手裏的拐杖,輕聲說:“……謝謝!只是……爸爸暫時還用不著……他現在只能靠輪椅……”

閔會嫻沈沈地吐了一口氣,在出發去醫院之前把伊崇賢做的拐杖放在了院子裏。

院子裏的櫻花樹下,幾片櫻花瓣隨風緩緩飄落,溫柔地落在少女的發梢。

覆雜的心情在心裏團集成球,繞在一起。

而眼前的少年,卻不是那位能夠為她排憂解難,真正走進她心裏的那個人……

然而,正在閔會嫻心思如麻的時候,醫院裏,正有一個人在揭開一個閔會嫻從不知道的秘密——

一輛亮得足以照出人影的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司機利索地下車開門,幾秒鐘之後,一個打扮時髦、穿著華貴的婦人從車子裏走了下來,她匆匆地朝著住院部走過去,高傲的雙眼沒有一秒在任何人身上逗留一秒。

走到一間病房前,她停住了腳步,貼身跟著她的保鏢拿出一塊精致的手帕,包住了房門上的門把,女人才將金貴的手落在了門把上,打開了病房的大門。

她進去之前,回頭說:“你們在門口等著。”

病房裏的男人似乎一直等待著這個女人的來訪,擡頭凝視著她的目光中沒有一絲驚訝。

“你來啦……”

女人的目光在他的臉上短暫地劃過,比流星消逝的速度還要迅速。

“你的要求律師已經轉告給我了,”女人看著窗外,突然間嚴肅的臉上牽出了一絲嘲笑,“離婚的時候,你同意讓小嫻跟著你,就是為了現在從我的身上撈到好處吧?”

“你……”男人擰緊的眉頭上仿佛有一簇火苗正在點燃,“如果不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會讓你有機會見到小嫻!”

“哈……那就不見吧!”女人轉身一副要離開的樣子,男人馬上拉住她的衣角,懇求道:“我可以沒有未來!但是小嫻還小,她還需要未來!”

女人拉開男人的手,說:“那你這算是終於承認自己給不了她未來了,是不是?承認自己就是一個沒有前途的男人了,是不是!承認這個世界上,錢還是重要的,是不是!”

不管女人說的話的聲音提到多高,男人都默不做聲地低著頭,任由著她發瘋似的吼叫沖著他的耳膜敲擊著。

“我可以讓小嫻上最好的高中,也可以讓她過公主一樣的生活,但是你沒資格享受這種待遇,請你記得這是你最後一次以女兒為借口打擾我的生活!從今天起,她就跟你沒有關系了,別假惺惺地來攪亂她貴族般的生活!”

女人說完這句話之後,走出了病房,又停在門口,朝著裏面抱著頭痛苦不已的男人說:“會有人留在這裏接小嫻,你的時間不多了,有什麽該交代的,就說吧!不過,別告訴她我是她媽媽……啊……對,依你的個性,應該在她小時候,就說了媽媽已經去世之類的謊言吧?現在說媽媽活過來了,恐怕也不符合你的個性吧?”

男人沒有辯駁,她確實猜對了。

女人重重關上的房門像是一個警鐘,敲響了男人與女兒最後道別的倒計時。

畫外音:迷失在世界的邊緣

所有的記憶都在瞬間崩離,所有的溫情都在瞬間聚攏。

那些要失去的,不是光憑執著就可以追回;

那些要得到的,不是任由信念就可以落入囊中。

那麽,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如果世界是一朵七色花,請把屬於我的那一片歸還給我,好嗎?

閔會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