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戴上貓耳的你身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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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mare在他的床上找到了一根Alice的頭發。

——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Vivaldi發出了一聲代表著不屑的哼笑。這並不能怪她下意識認為Nightmare已經思念成災、變成一個瘋子了,畢竟在某個人被卷入時空亂流後,居然能有一根他的頭發被傳送回來,這根本就是癡人說夢的事。不止她,連幫助Nightmare召開了緊急會議的Gray都覺得自家上司說的話不太靠譜。

直到Nightmare把他從枕頭下發現的那根頭發從胸前的口袋裏取了出來。

看到了那根細發的人一定能馬上明白它的持有者對它的愛護。泛著漂亮光澤的發絲一圈一圈地繞成了一個環,遺留下來不長的一段則被牽引著貫穿了環的直徑,半松不緊地又纏了一圈,直到把那根發絲捆成了短短的一束。

茶金色的頭發安穩地被放在了灰紫色的手帕上,色彩的配合跟Nightmare第一眼看到它時一模一樣。理所當然地,這帶給現在看到它的人們的沖擊力跟當時它帶給夢魔的沖擊力,從質和量上來說也是差不多的。

至少方才還大放嘲諷技的Vivaldi,她托起茶托的動作因為這一根頭發而有了停頓。

作為領主的持役者在面對餘所者時,二者本質上的不同會對他們的精神發出提示。或許領主根本說不出來對方跟自己到底有什麽不一樣,但他們就是能知道“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是餘所者”。

這是一種跟女人的第六感一般坑爹的感覺。

在Vivaldi第一次見到Alice時,戴著白圍裙的少女只是很單純地站在那裏,她身上的氣息就已經在對紫發的女皇叫囂她的與眾不同。現在的Vivaldi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澎湃的氣場,然而這種氣場的來源只是一根頭發,這讓她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國王似乎發現了她情緒變化過於快速的不正常,帶著一頭的冷汗湊過來想看看她的情況,誰知道Vivaldi轉過頭就瞪了他一眼。可憐的國王被嚇得驚叫了一聲,眼角擠出了幾滴眼淚,趕緊縮了回去。

他們的動靜很大,連站在門口的守衛都忍不住往那邊投去了一瞥,但坐得離他們更近一些的大部分人卻都沒有什麽反應。穿戴嚴謹的兩個無顏者對視了一陣,趕緊又將腦袋轉了回去。

最近持役者們也是越發神經質了,無論是哪個領地裏的人,對這種發生得比以往更頻繁的鬧劇都多少產生了一點抵抗力。

會場裏依舊安靜,至少Julius沒有對剛才發生的事加諸哪怕一點的註意力。他右手的拇指搭在了食指上,單純地配合著巨大的響聲交互搓了搓,沈默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沒有驚動門。”他皺著眉,顯然依舊覺得當下的情況很匪夷所思。不過,即使“餘所者的頭發也能造成跟餘所者本人一樣的影響”這種事讓他的思維變得有些混亂,他暫且還是做了比較客觀的評價,“現在可以悲觀地猜測一下,她在目前生存的世界裏也是一個被排斥的個體。”

嘖,見鬼。這句話讓在場的大部分人都焦躁地變了一張臉。

當Alice還活在他們身邊的時候,就算有著持役者的庇護,危機也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無論是他們中的誰都根本無法想象,當下沒有他們在身邊為她掃除障礙的Alice到底過得怎麽樣。

個體被世界所排斥,這跟兔子闖入了獵人的陷阱群是一個概念。無論是多麽特別的世界,只要它能夠存在,那裏的居民就一定保持著這個世界的平衡,破壞世界平衡的人則由專門負責“打掃”的人解決。例如在這個不可思議之國,負責打掃的人就是紅心城的騎士和監獄的獄長。

當然,這是擺在明面上的清除,更隱蔽的打掃方法並不是不存在的。站在頂樓邊緣時身後突然沖來的飛鳥、走在街上時頭上突然掉下來的石磚、做飯時突然從爐竈裏彈出來的火星,甚至是雨天裏的一道雷都有可能將他送往另一個世界。

不符合世界存在定律的人從來只有兩種下場——死,或者是消失。

然而兩種結果聽起來都差不多一個意思。

Elliot的腦筋一直不太好,想要他明白“個體被世界排斥”是一種什麽樣的概念顯然非常困難。然而他此刻也跟其他人一樣焦躁著,畢竟光是坐在自己身邊的Blood臉上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夠可怕的了。

他盤起了雙臂,挺直著腰背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同時卻又不耐地抖著腿。現場的氣氛過於壓抑,他不得不讓自己的視線快速地到處亂轉,好壓抑自己亂成麻的思想。那根茶金色的頭發還被Nightmare好好地捧在手裏,Elliot往那上面瞄了好幾次,爾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幹脆讓視線完全黏在了上面不移開。

說到開槍,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不屬於我方領地的人出現在了我方的領土範圍內,遇到這樣的情況卻沒有開槍進行清除,與Alice初遇的那時候是Elliot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他不是領主,無法清楚地知道餘所者與自己的區別,但當時他還是一眼就被那個少女奪走了全部的註意。

她有臉——不是模模糊糊的那種,她的五官在Elliot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清晰地映入了對方的眼底。驚訝的情感讓她的表情非常鮮活,帶著一種讓童話裏的三月兔先生無法理解的影響力。

少女會因為他的長相感到驚訝,也會因為他對敵人暴露的兇狠表達怔楞,但Elliot見到她的更多時候,她都在為了自己或者是別的什麽人喜歡她做的一道點心,或者是路上遇到的一件比較有趣的小事而異常開心地笑。他不明白,明明雙方長得差不多,為什麽她就能有那麽多自己沒有的情感。

為什麽她隨時都能笑得那麽好看,為什麽她為了小事也會那麽悲傷,為什麽她會生氣,為什麽她身上會帶有那種能讓這裏的國民都深陷其中的吸引力。

Blood沒有為他解答,答案是“她擁有生命”和“她珍惜世界”——如果沒有了這些,Alice就的確如她所說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只能算得上是及格的、思想比較陰暗又古板的人。她正是因為無條件熱愛著包括了時間在內的這個世界,才成為了他們都不想失去的Alice。

他們都不想失去的,Alice。

然而就在不久前,Nightmare突然拿出了一根Alice的頭發,在這之後連最了解世界鏈接的Julius都給出了讓人焦慮的評價。現在她能不能回來已經是後話了,究竟她是否還安全地活著都還是個未知數。

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太讓人暴躁了。

不知道兔子間是不是會有人類所不知道的聯系,正當Elliot想著諸如此類的事情時,坐在會談室另一處的Peter也嘖了一聲,被手套包裹著的雙手不安分地交錯在一起相互摩擦。

寂靜像是化成了水,以坐在最中央的Nightmare為源泉,在偌大的會談室裏向四周蔓延開去。在這樣的氛圍裏,就算只是有人輕笑了一聲,聲音都會像被扔進了安靜湖心的甘油炸彈,讓整個空間都振動起來。

——Ace挑了挑眉,眼下他杯子裏的紅茶的確因為突然出現的聲音而晃了晃。

在他的對面,方才在寂靜裏輕笑了一聲的Blood擡手附上了自己裝飾花俏的禮帽。持役者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這裏,這種待遇似乎是讓他覺得很有趣,連Vivaldi警告的瞪視都被他無視了個徹底。他只是慵懶地哼了一聲,說話時聲音裏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無謂:“我倒是認為,不是這樣的哦?”

“帽子屋?”Gowland皺了皺眉。按照他的經驗來說,那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開口多半沒什麽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Gowland更加不安一點,Blood性質惡劣地笑了笑:“我反而覺得,這是好事啊。”

“哈?!你在想什麽啊?”

發出驚呼的是Boris,在他看來Blood這完全是搗亂的表現。很難得的是這一次沒什麽人對他發出調侃,連最近突然開始喜歡跟他嘴戰的雙子都沒有說話。

這是非常不妙的狀況,看起來像是要搗亂的Blood突然說出了一句非常危險的話,然而就連身為他左右手的Elliot都沒有辦法附和他。他本人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茶,嘴巴裏涼涼的口感讓他覺得很惡心,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大發雷霆。

他是真的覺得Julius給出的是一個好結論啊。

“……”Nightmare順著男人投過來的視線擡頭,不意外地在對方臉上看到了興味盎然的表情。他垂下了眼簾,擺放在桌子邊緣的杯托上繪制著漂亮的花紋,扭來扭去的線條伸展到中央就被杯子壓住了。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好看的,居然讓他在詭異的空氣裏笑了起來:“沒錯,我同意帽子屋說的話。”

Gray驚訝地擡頭看向自己的上司,似乎懷疑自己剛才產生了幻聽。

Alice的戀人居然在緊張的局面裏給孤軍奮戰的Blood投了一票?!

腦袋後面似乎也長了一只眼的Nightmare發現他好像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很快擡起左手隨意地擺了擺,將他想要說出口的話打發了回去。今天這個銀發的男人簡直不像以往那個連會議開幕詞都說不好的三葉草之塔塔主,聲帶裏快速地蹦出詞句,趕在所有人之前開口:“我可以保證,Alice至少目前還相對安全地活著。”

Blood的表情因為這句話而變得非常微妙,這讓正好擡眼觀察他的Nightmare頓了頓,隨即這家夥居然扯出了一個比對方還要微妙的笑容,神情惡劣得讓人發指:“即使我們能夠在時間限制之內成功將她從當下的世界抽離,她在那個世界存在過的事實也不能被消除,也就是世界上可以存在兩個Alice。”話沒有說完,銀發的男人就端起那個他一直在欣賞的杯子喝了一口茶,不過Gray覺得他只是在靠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那一點小慌張。

Nightmare並不擅長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不如說模棱兩可地讓別人猜測自己的答案才是他慣用的談話方式,以至於當下,他不得不在說話的同時一邊揣摩著要怎麽樣才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清楚。

他敲了敲桌面,弧度好看的下巴隨著他情緒的變化出現了僵硬。

好在現場還有一個Julius足夠了解他——也足夠清楚跟時間相關的事務,緊抿著嘴唇思考了幾秒就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麽了:“只要制造時間悖論,讓她回到她被我們拉走的時間之前,就能讓世界上存在兩個她,你是這個意思嗎?”但同時他也再次覺得這個想法很荒唐,“如果她在當下的世界裏存在的時間度跟我們的時間度一樣的話呢?”

“時間度是不一樣的。”Nightmare回答得很快,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非常無聊,並不想在上面多做糾纏,“她所在的時間度放在她最開始存在的世界裏,也已經是三四百年以後的事情了。”

“……你為什麽會知道?”

“因為我是夢魔啊。”男人擡手挽了挽從耳朵後面逃跑出來的碎發,臉上帶著的笑意危險到幾乎能讓塔內的安全警報嘩嘩作響:“如果計劃進行順利,Alice的定義就會變成活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她本身的存在也會因此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樣,在鐘盤上的定位可能就會變得比餘所者弱上一級。”

什麽鬼。Elliot的臉都扭曲了,原諒他一點都沒聽懂那串繞來繞去的話。

事實上,Nightmare所說的話的確非常匪夷所思,比突然有一根Alice的頭發出現在了他的床上還要匪夷所思,然而在場的持役者都盡量嘗試著去猜測了他的打算。

“她在不可思議之國的定位可能就會變得比餘所者弱上一級”。

“你的意思是……?”Julius的眉角跳了跳,如此讓人覺得棘手的Nightmare他也很久沒有見到過了,對方現在看起來就像豪賭中的欺詐師。

過長的銀色發絲遮擋了他的臉頰,也掩蓋不住他註視著那根頭發時滲人的目光。聽到了計時屋提出的問題,他交搓著讓那束頭發在指尖旋轉起來的兩根手指才慢慢停下了動作:“我的意思是——”

“回到了這裏來的Alice,她可能會變成介於餘所者和我們之間的存在。”

“……呵。”太荒謬了,這實在是太荒謬了。這麽想著,Vivaldi突然擡手掩住嘴巴大笑了起來。她笑得非常開懷,遮掩了她殷紅嘴唇的袖子根本無法遮掩她眼角因為大笑而溢出的眼淚。

將餘所者本身的存在弱化,使得世界對她的判定出現誤差,這種挑著漏洞來辦事的行為實在是太荒謬了。先不說要如何確信不可思議之國不會對產生了時間悖論的Alice進行重新設定,光是要將她安全抽離第二世界就已經夠困難的了。

然而這個計劃讓她非常中意,中意到恨不得馬上開始實施的地步。如果Nightmare現在告訴Vivaldi,假如他們清除一些當地居民可以Alice騰出更多空位的話,她應該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大半個紅心城的傭人立刻殺掉。

跟她坐在同一方的人裏有著原本以清除Alice為其中一件工作的Ace,這個不合格的騎士在Nightmare說出那番話時就低下了腦袋,似乎是很認真地在思考著什麽。也就是幾秒鐘之後的事,他突然對著面前的茶杯中自己的倒影爽朗地一笑。

他好像也對這個計劃提起了興趣。

啊,這真是糟糕了。

當持役者們煩惱著各自的事務時,占據著目前離Alice最近的位置的模特兒少女也為了什麽事而徑自困擾著。

舊校舍裏一如既往的陰暗,即便外面的天空中正掛著與溫和的早春不相稱的熱烈太陽,在校舍陰影覆蓋的範圍內也環繞著一陣陰涼的氣息。長谷川由美試探著扶上了門框,左手從挽著的袋子裏摸出了今天專門帶到學校來的LED手電筒,對著黑到像是附著著一層霧的走廊深處照過去。

她剛才又順著開學第一天走過的那條路從新校舍那邊走了過來,然而真正走到了門口卻又發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點蠢。

少女嘆了一口氣,頗為幽怨地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太陽。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像童話世界一樣坐擁四季如一的天氣,直到今天早晨的太陽升起為止,東京的上空都籠罩著烏雲,細密得像變成了布一樣的雨滴嘩啦嘩啦地下落著。

長谷川由美醒來的時候才五點,幾乎是攜帶電話設定的鬧鈴一響她就從床上蹦了起來,跑過去拉開房間裏的窗簾。昨晚睡覺之前她在窗框上掛了一整排的雨天娃娃,半夜在外面打雷的聲響中稍微醒來了片刻時還呵呵呵呵地笑了一陣。

誰知道,到了早春太陽應該升起的時候,日出的光照直接帶走了漫天的水汽,將烏雲驅散得一點都不剩。

趴在房間窗臺上目睹了一切的長谷川由美,當時她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她哀嚎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後直接就往旁邊的床上倒下去,連母親在房門外擔心的詢問都非常敷衍地混過去了。

“由美,怎麽了?還不起床要遲到了哦?”

“沒關系啦,反正今天是學園祭。”

沒錯,學園祭。棕色長發在身後綁了兩條長長的辮子的女孩在床上滾了一圈,很快就掀開被子又鉆了回去。

今天是學園祭的話,她大概就別指望能見到瀧澤前輩了。

“啊……為什麽暴雨就不能再下一天呢。”她皺著臉,不想再去看投射在墻上的陽光,幹脆把被子拉過了自己的頭頂,負氣地閉上眼睛開始了今天十分鐘的回籠覺。

已經有差不多一周的時間沒有看見在另一種程度上的“喜歡的前輩”了,與此同時,關於那位前輩的“病假”、“看診”、“早退”之類的信息卻不斷地傳進你的耳朵裏——這究竟是多麽讓人想要爆炸的情況,長谷川由美算是知道了。

最近一周的工作日,長谷川由美每天必定會做的事就是在通勤時用目光掃射整個車廂,然後失望地發現前輩今天似乎也沒有搭這班車;或者說在三年B班上體育課的時候側著脖子往操場的方向看,然後理所當然地沒有看到那個有著一頭茶金色長發的混血少女。

連午休、社團活動和放學時間,她都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高她兩層樓的三年B班門口經過,連她自己都懶得否認自己骨子裏那點斯托卡的屬性了。

然而那個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她STK已久的瀧澤前輩,卻一次都沒在她眼前出現過。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讓人悲傷的的故事嗎,至少長谷川由美的世界裏沒有了。

哦,不對,在今天之後,少女世界觀裏的“最悲傷的故事”應該可以刷新了——她今天可能會連找瀧澤愛麗絲的方法都沒有。

學園祭,這是“全校學生包括外校觀光人員一起在校內自由活動”的同義詞,同時代表著長谷川由美今天的挑戰不僅僅是在人群中尋找“夢中的那位前輩”,對方的前置定語居然還是“不知道有沒有去學校的”。

至少今天上午她就做了一次蠢事——她跑到三年B班的主題咖啡屋門口往裏面張望了一下,在一個穿著藍裙子圍著白圍裙的少女走上來詢問後,居然反問對方“今天瀧澤愛麗絲沒有來嗎?”。那個不知名學姐在一秒內變了三種顏色的臉,長谷川由美大概有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將之忘記了。

其實想來也是,在這種無論去不去學校都沒有所謂的情況下,瀧澤愛麗絲能到班上報道一下就已經是奇跡了,想要在活動開始後在班級裏找到她簡直是做夢——就像今早的暴雨會在日出之前停止已經是天氣預報肯定過的事情了,想要它再多下一天也沒有可能一樣。

她只是想盡一下人事,雖然天命看起來並不是那麽和她心意。

在胡亂逛了幾乎一整天之後,少女最終決定到舊校舍看一看。

前輩曾經和她說過,在不一定要坐在班上的時間裏,她多半會在舊校舍的國際象棋部部活室裏呆著。先前有過那麽一次,她還給長谷川由美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圖,告訴她從校舍門口到那間部活室要怎麽走,但真正抓著那張紙條在黑漆漆的舊校舍裏找路,這還是她的第一次。

身後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發出啪嗒的一下聲響後就落了下去。少女被嚇得渾身一僵,驚呼一聲後飛快地回頭往那塊區域照過去。

還好,那只是從旁邊的櫃子上滑落的一塊灰蒙蒙的布。

她打了個冷戰,眼淚不由自主地在眼眶裏打轉,終於明白了前輩給她畫地圖時說的那一句“沒有什麽要緊事的話最好不要來”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意思。

如果不是熟知這個舊校舍地形的人,光是走進來就已經會覺得自己要撞鬼了。

至少她是真的覺得很害怕了,站在原地開始考慮要不要在這裏回頭。再往前走就是她入學第一天在那休息過的走廊了,走過那條走廊後還要轉幾個彎、走過一小段路才能到達地圖上畫著一個國際象棋的標記的地方。這段路對於長谷川由美這個對舊校舍一點都不了解的人來講,真的有點太長、太嚇人了。

‘再往前,走一點點吧……’她咽了一口唾液,在心裏默念了好幾次自己知道的幾個八百萬神明的名字,也不管這到底有沒有用,‘走過那段走廊,如果前面還是很可怕的話,就回去了。’

這聽起來是個好提議,然而長谷川由美同時也覺得,下了這樣的決定後,她待會兒要轉身回去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

該說不愧是舊校舍,她走在走廊上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木地板因為她踩過而發出的聲響以外,就什麽也聽不見了。明明外面的天空裏正掛著光輝毒辣到可以把地上的落葉燒著的太陽,走廊裏卻會因為她走路時的動作卷起一陣有點陰涼感的風。前面會出現什麽,轉過彎之後的路會是什麽樣子的,在真正轉過那個彎之前根本無法預料。

所以,當長谷川由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往前再踏一步時,前面布滿了陽光的路讓她的大腦思想產生了停頓。

那真的是一條灑滿了光輝的走廊,屋外毒辣的陽光終於找到了能讓自己安全入侵的縫隙,透過蒙著灰卻依舊相對潔凈的玻璃窗投射進來。空氣裏好像漂浮著很多粉塵,以至於地上也覆蓋了一些,在陽光的照射下好像發著光。

少女現在就站在走廊轉角的位置,只要往前走大概兩步,就能跨越那道明與暗的分界線。她楞了一會兒,突然回頭去看自己走過來的地方,繞來繞去的走廊依舊籠罩在霧一樣的黑暗裏,讓她甚至找不到來的時候穿過的路口。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收起手裏的手電筒,開始邁步往前面的光圈裏走過去。

瀧澤愛麗絲,幾乎每一天都走過這一條路嗎。

瀧澤愛麗絲,幾乎每一天都走過這一條路吧。

長谷川由美其實一直都不太懂,為什麽瀧澤前輩會那麽喜歡到舊校舍來,還要呆在那麽偏僻的國際象棋部部活室裏。要知道,從舊校舍的入口一直到她現在站著的這個位置已經有好長的一段路了,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剛才究竟走過了多少條走廊。明明新校舍裏人少的地方也有不少,為什麽偏偏要是那麽偏僻嚇人的舊校舍裏的那麽偏僻嚇人的部活室呢。

就像她一直都不太懂,為什麽明明過著這樣難堪的生活,瀧澤前輩還是可以表現得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

那個人並不是鎮靜,據她自己所說她偶爾也會為了莫名其妙的惡作劇而手忙腳亂;她也不是冷淡,至少長谷川由美就知道她其實非常敏感又容易消極。那個前輩看起來像是有著一種不被外人知曉的信仰,即便今天跟她道別時她還是一副低氣壓的模樣,第二天再見面時卻多半已經恢覆了往常的樣子。

而今天,長谷川由美突然想到,那個人可能一直都走在一條通往光圈的黑暗走廊裏。到底前面會不會有光,她自己或許也不知道,但她的心裏就是有一種讓她熱愛著生命以及這個難堪世界的信念,就像以往她走在這條路上時手裏握著的手電筒,讓她能夠繼續往前走。

她並不是不害怕,也不是喜歡黑暗,她只是在無法選擇的黑暗裏盡力尋找著一點點可能存在的光明。

國際象棋部的入口在一條短小走廊盡頭的左側,當長谷川由美拉開那扇看起來比其他門都要幹凈上一些的木板時,正一手撐著腦袋坐在窗邊的Alice明顯被這樣的動靜嚇了一跳。她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碧藍色眼眸,放下左手轉頭的瞬間好像又拉開了一層看不見的幕,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玻璃另一邊向人們展示的時代劇演員。

長谷川由美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身上穿著的不再是藏藍色水手服的瀧澤前輩顯得比平常要稚嫩,無論是藍裙子、白圍裙還是那雙泛著光的紅色小皮鞋都非常適合她,鋪展在她身上後就帶著別人怎麽學都模仿不來的氣場。

就像真正的、童話裏的Alice一樣。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說,臉上驚訝的表情也非常親民,然而長谷川由美的大腦裏就是不受控制地生成了那麽一種猜想,眼前這個“史上最不愛麗絲的愛麗絲”或許真的掉進過深不見底的兔子洞裏,遇到過瘋狂的帽子屋、會說話的老鼠和殘暴的紅心皇後。她之所以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之所以能讓自己與她相識,這些都不過是連名字都無法讓人記全的八百萬神明加諸於她自己的一個保佑。

——讓她遇到這一生裏第一個讓她體驗到什麽叫做“怦然心動”的活人。

“嗨,前輩。”她突然很開朗地笑了起來,大跨了兩步就走到了Alice坐著的那張椅子旁邊,“打擾了。”

“……啊,你突然就進來了,嚇了我一跳。”Alice好像一點也沒有發現眼前的學妹有哪裏不對勁,楞了片刻很快就將握在手裏的一只兵棋放回了棋盤上。她仰著頭,對著長谷川由美微微地笑了起來,身後接近黃昏的陽光把她的輪廓渲染得非常不真實,她卻毫無所知地對著面前的人做了最簡單的問候:“要喝茶嗎?雖然只是大吉嶺。”

“嗯!”

這是長谷川由美第一次到這間部活室來,Alice卻也不知道該跟對方說些什麽,只能讓她在自己的對手位上坐了下來,自己則起身去拿裝著紅茶的保溫瓶。她裙擺蓬起的弧度似乎都比一般人的要好看,帶著花邊在膝蓋附近搖搖晃晃,明明是班級統一訂制的服裝,穿在她身上卻特別有童話的感覺。

長谷川由美眨了眨眼睛,嘴巴裏突然就問出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前輩的班級是做《愛麗絲漫游仙境》主題的咖啡屋吧?情況怎麽樣了?”

果然,抱著一個鵝黃色保溫瓶走回來的少女楞了楞,下一秒就做出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請不要再取笑我了,我今天最多在剛到校的時候去班上簽了到而已。”長谷川由美聞言吐了吐舌頭,可愛的表情讓Alice也微笑起來:“說起來,你不會是穿成這樣一直走到現在吧?”

“嗯,對啊。我的工作就是在校內閑逛、為班上招攬客人嘛。”反正她自己是一點都不介意,又不是三點式或女仆裝之類的破廉恥系列,現在身上穿戴著的服飾還是讓她自己都得非常可愛的款式。

想到這裏,職業欄除了學生以外還填了模特的少女笑得愈發開心,伸手接過了被遞到了眼前的茶杯。

“模特兒的意志正在熊熊燃燒?”

“Yes!”

真可愛。

對方的樣子讓Alice也忍不住笑了一陣,顫抖的肩膀帶落了上頭的發絲,順著衣服的折痕乖巧地滑了下來,折射的光澤讓對面的人閃了閃神。她問對方能不能站起來轉一圈,就著這個動作將整個人都觀察了一遍,最終說話時聲音裏似乎都穿插著笑:“你們班的主題是鬼屋嗎?”想了想,她似乎更加覺得這個班級的選題非常有趣,“百鬼夜行主題的?”

“Bingo.”打扮成了貓又的少女舉起舉起右手打了個手勢,寬大的和服袖子馬上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總是覺得前輩在文學方面知道得太過廣泛,就算有人告訴她對方對日本傳說的認識比大多數日本人還要深入,她應該也不會感到有絲毫驚訝。

在Alice眼裏,她眼前的少女帶著比以往都要活潑的氣息,只是左右搖晃了一下腦袋,戴在對方頭上的那對貓耳就好像真的要動起來,讓她幾乎想伸手上去撫摸一把。

她對動物總是特別親近,特別是貓。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過反常,起碼長谷川由美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位前輩這麽柔軟的神情。作為學妹的一方偏頭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吶,前輩。”

“嗯?”

棕發少女合十的雙手微微相互搓了搓,她今天帶了粉紅色的變色片,眼睛看起來亮晶晶的,讓她無論做什麽表情都顯得非常特別又可愛。然而她開口的時候,說出來的卻是在Alice看來無比惡劣的話語:“前輩也戴戴看吧?貓耳。”

“……哈?!”

開什麽玩笑!

棕發的少女臉上的笑非常討好,看起來真的就像一只在向主人賣乖的貓咪,身後的尾巴不時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動。然而此刻她真正的形象是貓又,總的來說應該是一種會給人家帶來厄運的物種。

至少對Alice而言真的是厄運。

大概半小時之後,她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學妹高漲的情緒讓她感覺到了萬分的無奈。

“我就知道,這個貓耳適合前輩的程度絕對高於我。”長谷川由美捂著嘴呼呼地笑了一陣,才放低手臂將舉過頭頂的智能手機挪到了兩個人中間。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光源最適合拍照的地方,還就著黃昏的背景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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