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羅甯抱著靈犀獨自在廟外面守夜,天空潔凈無塵,繁星如墜，月光猶如給樹林度上一層白霜,清涼的夜風也是如此醉人，如果不是戰亂,羅甯也會為這樣的景色沈醉,他常年在外奔波，吹過無數的風，海邊鹹濕的海風,百鬼狂舞時凜冽的狂風，還有羅家藏書閣窗戶外飄進來的微風，但……沒有哪一夜的風這麽涼,簡直涼進了人的心底。

羅甯抱著靈犀，羅絳坐在羅甯的旁邊,兩個跨著時空的人,就這樣在一片夜色下靜靜地看著風景。

陪著，羅甯的這段時間，羅絳還是有些不習慣羅甯是自己前世這件事情,兩人不僅性格完全不同,就連天賦和長相都沒有半點相似，羅絳盯著羅甯的臉看了半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兩人的眼睛還是有些相像的。

“不知道姐姐讓我看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羅絳知道羅甯聽不見,但還是自言自語了起來。

“對了，你不知道我姐姐吧，她長得可美了，可以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我見過最好看的人，而且也很溫柔，她很努力，藏書閣的書基本都看完了，道術也是我們家裏最厲害的，不……應該說整個鳳凰市都沒人比得過她，可是她也很脆弱，從小就在生病，身體一直不好，她可喜歡你了，家裏都掛著你的畫像。”

羅絳也不管沒人能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絮叨了起來，從她第一次見到羅蕓桑一直說到了羅蕓桑教她道術的事情。

“我答應了羅夫人把她帶回家，但是……我沒有保護好她，她那麽完美，在我的潛意識裏，不該做這樣的事情，我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可是事實告訴我，她確實錯了，錯得離譜，而我還要忍著嫉妒心答應羅夫人帶她回家，我是小心眼了，可我不想她出事，我之前一直在渡人，勸她們要善良，要放下執念，可是事情到了我身上的時候，我卻根本做不到。哪怕她那麽壞，殺了這麽多人，我還是想要包庇她，讓她活著。”

感覺到自己情緒不對，羅絳忍著眼淚笑了兩聲，“可能是我第一次遭遇親人死亡吧。”

她沈默了一下，看著羅甯懷裏的靈犀，突然道：“對啊，畢竟是親人。”

羅絳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前世的記憶，一切已經成為定局，雖然羅甯最後還是不得不犧牲靈犀，可是這一刻，兩個人的悲傷奇異地交融到了一起，她感到非常難過，也不知道是為了羅蕓桑還是為了靈犀。

羅甯就這麽坐著，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懷裏的靈犀動了動，他垂眸一看，靈犀發出了難受的嚶嚀。

“可是餓了？”

羅甯在懷裏翻找了半天，終於摸出一個硬邦邦的餅出來，他把餅捏成小塊，攤在手心裏道，“吃吧。”

靈犀嗅了嗅餅的味道，歪開了頭。

“你生病了，必須吃東西，不然好不了。”

面對羅甯溫柔的斥責，靈犀還是不情願地吃了點。

這時，大長老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羅甯的身後，看著羅甯餵靈犀的場面，搖了搖頭，他雖然強硬地要求羅甯放棄靈犀，但也沒有真正的逼迫他，看到羅甯這個樣子，他也很難受，最終……大長老沒有上前打擾，進了廟裏。

逃亡了幾天，羅家的人陸陸續續地倒下，就連羅苑姬也開始撐不住，走著走著就撲倒在了草叢裏。

此時的羅甯再也不是那個天之驕子，他頭發散亂，嘴唇幹裂，下巴也尖得嚇人。

“苑姬！”

羅苑姬的母親抱著羅苑姬涕淚縱橫，“我的兒，你可不要睡，一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快，你快張開眼睛看看娘。”

羅母使勁地拍打著羅苑姬的臉頰，羅苑姬很不舒服地皺著眉頭，似乎很想醒過來。

二長老見狀，趕緊拿了一壺水過來餵給了羅苑姬。

羅家是魏國的屬臣，其他國家因為懼怕秦國，根本不敢收留他們，就算是勉強和不認識他們的百姓換到了食物和水，他們也沒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給羅苑姬餵了水，二長老再也忍不住了。

“你成天抱著這麽個玩意兒有什麽用，你的娘子都要死了！”

逃亡的過程中，羅苑姬一直在照顧族眾，就連食物也是優先分給其他人，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二長老的話一出，其他人都沈默了，羅甯抱著靈犀的手也微微地顫抖著，原來族人們早就知道了，只是他們也在忍耐。

因為知道自己拖了後腿，因為知道羅甯才是羅家的榮光，之前一切美好的生活都是羅甯給的，所以選擇不逼迫。

羅苑姬的母親看著羅甯，實在是忍不住，“甯兒，你既跟苑姬定了親，就是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可是她畢竟是你的……”

羅母剛說到一半，她懷裏的羅苑姬就拉了拉她的袖子，微笑道，“娘，不要逼甯哥哥，我沒事。”

羅母見羅苑姬醒了，心疼地替她理了理耳邊的頭發，顫抖著回答：“娘不逼，娘聽你的。”

少時的羅苑姬就差點因為生病死掉，羅母對她還是百依百順。

羅甯看著少女的笑，心中一痛。

他懷裏的靈犀也懨懨地張開眼睛，不明白為什麽羅甯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來，它只好伸出舌頭舔了舔羅甯的手掌心，以示安慰。

幾天以來的缺水缺糧已經快磨光了眾人的耐心，扶起羅苑姬後，有人在人群中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在大家心裏生根發芽。

那不就是個寵物嗎？

只有羅絳明白，羅甯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靈犀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寵物，還是家人，更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和好友，羅甯這樣的人，看似很溫暖，實際內心極為孤獨，這麽多年來，不用他主動開口就能懂他的，也只有靈犀，這一點倒是和羅絳挺像，羅絳實際嘴笨得要死，也不知道怎麽關心人，為了避免麻煩，幹脆拒人於千裏之外，用表面的冷漠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大長老看著天空，說了一句，“我們回羅家吧。”

羅甯沒有說話，只是抱著靈犀的手緊了緊。

禁術的施展需要用到羅家的祭壇，他的不開口，就是默認了。

羅絳感到事情不妙，開口道：“羅甯，不要同意！”

但羅絳話音剛落，場景轉換，她已經身處祭壇當中。

羅絳不知道大長老是怎麽躲過那麽多眼線回到羅家的，可是眼前的情況分明就是要用靈犀煉化成禦妖。

只見靈犀比之前更瘦弱了些，四肢被鐵鏈鎖在祭臺上，羅甯站在祭臺旁邊，身後是大長老二長老和幾個族中的老人。

羅甯手中拿著刀，眼神痛苦地看著靈犀。

羅絳沖到羅甯的前面大吼道，“你瘋了！你怎麽能同意呢？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羅甯沒有回答羅絳，他也聽不見，他看著眼前低低哀求的靈犀，啟唇說了一句對不起。

然後，揮刀。

從靈犀的心口處紮出了一道口子。

血液瞬間噴湧出來。

大長老他們嘴裏念著不知名的咒語，血液在空中凝成一線，最終將聚成一粒鮮紅的珠子。

那是朱砂痣。

羅絳脖子上戴著的那一顆。

靈犀痛得嘶叫，它不明白，為什麽羅甯要對它做這樣的事。

朱砂痣凝到一半，靈犀的身體也開始發生了變化。

羅絳眼皮一跳，這……她想起了蘇寒七，蘇寒七要成人的時候也是發了幾天的高燒，難道……

每個獸類化形的方式都不一樣，但也算是異曲同工。

果然，下一刻，靈犀身上的毛發開始掉落，身體開始拉長，不一會兒，一個赤身裸體的少女就出現在了祭臺上。

“甯……救救我。”

她剛化形，還不怎麽會說話，但從她的語調中，還是能聽見她有多痛。

少女濕漉漉大眼中還含著淚水，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著，“甯，救救我。”

“甯，為什麽？”

羅絳看到少女的樣貌，內心大震，靈犀化形後的樣子分明跟衛霖薔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在羅蕓桑煉制萬鬼旗借著要搶聖子之位的名頭來殺衛霖薔的時候羅絳就有所懷疑，可是事情的真相擺在面前的時候，她還是不接受。

“為什麽！”羅絳後退了幾步，“姐姐，為什麽你要給我看這個，這不是真的！”

羅甯也被突然化形的靈犀看得心軟，他張開嘴唇想要說什麽，就被大長老打斷。

“聖子大人！不要被迷惑！”

他叫他聖子大人，是要提醒他，他們費盡千辛萬苦回到羅家經歷了多少困難，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羅甯終於忍不住，一滴滴的眼淚掉了下來，飽含無奈和心疼落在了靈犀的身上。

接下來的事情已經沒有懸念，靈犀的血液被抽幹，變回了原型，緊接著身體也被煉成法器，魂魄封存成器靈，最終封進了一個紅色的小棺材中。

朱砂痣被大長老加上封印，作為羅家的聖物掛在聖子的脖子上一代代地炫耀著。

那一晚，羅甯一夜白頭。

有了禦妖，羅家的事情迎刃而解，秦國不再追究，他們也要回了自己的宅子，只是大長老出於某些考慮，打算搬離這裏，遠離塵世。

新宅子的格局和老宅一樣，只是沒有了祭壇。

自從靈犀死後，羅甯再也沒有說過話。

羅苑姬每天都會去陪羅甯說話，可羅甯還是沒有反應。

“甯哥哥，你看看我啊，你是不是在怪我？”

羅苑姬以為，是自己害得羅甯不得不做出選擇，也是自己害死了靈犀，雖然她不喜歡靈犀，但也沒想過要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靈犀的犧牲上。

聽到這句話，羅甯終於有了反應，他啞著嗓子道：“跟你無關，是我的錯。”

回憶起那一晚，他無時不刻不在自責，他怪自己無能，怪自己對大長老隱瞞，也許一開始告訴他魏國將滅，一切也許都不可能發生，不……就算沒有魏國，也還有吳國，趙國，戰亂時期，羅家一個小小的家族又能躲到哪兒去呢。

只要有欲望，就躲不過誘惑，羅甯始終不明白大長老在想什麽，可是他又有什麽資格指責別人，那個義正言辭談著大道不該無情的少年已經變成了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哥哥不要自責，是我們拖累了你，你那麽厲害，不管在何處都應該被仰望，而不是為我們造下殺孽。”

羅甯看著羅苑姬，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我造的孽，我可以來還，只是苑姬，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

“什麽忙？”看到羅甯不在沈淪，羅苑姬自然是很高興。

“我昨夜占蔔，羅家靠著禦妖能延續千年之久，可是兩千年後，羅家的子弟中，會有一人在紅雲中誕生，然……羅家必滅。”

羅苑姬一聽，緊張地問：“什麽意思？是靈……是禦妖報覆嗎？”

“是也不是，羅家的氣數會一代一代地消亡，這個人只不過是加速羅家的滅亡，她會釋放封印，禦妖蘇醒。”

“哥哥要我怎麽做？”

“我要你……殺了她。”

羅苑姬有些為難，“哥哥，我如何能殺得了千年之後的人，何況如果只是釋放封印，阻止便是，何必殺人，那人不也是羅家後代嗎？”

羅甯搖頭，“不，我要她打開封印，我也要你幫靈犀殺了她，千年後，你也會降生在羅家，再世為人，我們受了這麽大的恩澤，該還的必須要還。”

“那你呢？”羅苑姬感覺到了不對，“千年後，哥哥在哪兒？”

羅甯沒有說話。

羅苑姬也不笨，馬上就猜了出來，“難道說，那個放出禦妖的人就是哥哥你的轉世，你要我……殺了你？”

羅甯臉色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就是這一瞬間，羅苑姬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我不同意。”

“你聽我說。”羅甯握住了羅苑姬的手，“這不僅僅是贖罪，如果不讓靈犀消除怨氣，她會成魔，我不僅要你殺了我，還要你幫她，幫她拿回朱砂痣並破解封印。”

靈犀一個人肯定沒辦法解除封印，可是羅甯推演過很多遍，只有羅苑姬可以讓事情有一絲轉圜之地，畢竟是千年後的事，他也不能完全算出來。

“她成魔就成魔好了，反正是兩千年後的事情，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就算是她被我們所害，但沒有哥哥，她早就死了吧，是哥哥不離不棄地照顧她，是哥哥從魏國國君手裏把她救出來，是……”

“苑姬！”羅甯眼眶裏含滿淚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是我……是我欠她的。”

羅苑姬楞住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脆弱的羅甯，也沒有見過這麽卑微的羅甯。

“如果不是我，她不會死得那麽慘，如果不是我，她不會被封印這麽久，她本是白澤瑞獸，生來就有仙骨，哪怕誤入塵世，也不該……不該這樣死去。”

羅苑姬丟掉了禮法，一把抱住了羅甯，“我答應你。”

“對不起，讓你為難，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事情完了之後，我再也不會讓你等我。”

“封印怎麽解？”

“這個得靠你，因為我也不知道。”羅甯苦笑。

封印是大長老親自下的，整個禁術完結之後，那本書也被收走了，所以羅甯根本不知道怎麽解除封印。

“好。”

事情落下了帷幕，□□裸的真相擺在了眼前，所有的片段在羅絳腦海中鏈接到一起，場景褪去，羅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前方有光，似乎是一個人影，羅絳快步向前，看到了羅蕓桑。

羅蕓桑臉上掛著微笑，溫柔地看著羅絳，道：“你來了。”

這一聲你來了，猶如兩人初見，羅蕓桑的笑還是有著銷雲霽雨的力量。

羅絳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不敢伸手去碰羅蕓桑，只是低聲喚著她。

“姐。”

羅蕓桑笑著把羅絳抱在懷裏，“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聽到這句話，羅絳更加忍不住了，她哭得泣不成聲。

“我最終還是沒有聽甯哥哥的話。”

羅蕓桑這一世已經不記得羅甯了，但是她還是憑感覺找到了聖子手劄，上面有羅甯留給她的話，一開始她就知道一切，可是她畢竟不是羅苑姬，她也有私心，她深愛她的妹妹，根本不忍心殺了羅絳，所以她一邊假裝幫助靈犀，一邊偷偷布了個局，一個想要殺死靈犀，救下羅絳的局。

羅絳這才明白，羅蕓桑死前那句對不起，不僅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羅甯聽的。

“姐，可不可以留下來陪著我，或者，你帶我走，我害怕。”

“不可以哦。”羅蕓桑撫摸著羅絳的腦袋，“事情沒有成功，還需要你去做一個了斷，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剩下的由你做決定。”

羅絳沈默了一會兒，才終於擡起頭，“封印，怎麽解？”

羅蕓桑嘆了口氣，羅絳始終選了這條路，她低聲在羅絳耳邊耳語了兩句。

“我知道了。”

“回去吧，不要再哭鼻子了，我也要走了，有個人還在等著我呢。”羅蕓桑的身影越來越淡。

羅絳追著問，“姐姐，下輩子……你還能做我的姐姐嗎？”

“也許吧。”

隨著羅蕓桑的消失，羅絳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

她臉上爬滿淚痕，手裏的塵緣鏡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最終應聲而碎。

原來，衛霖薔就是禦妖靈犀，原來她跟她只是逢場做戲，靈犀拿回了身體，但是朱砂痣上還有封印，想要覆活，只有取回朱砂痣，一想到那張在祭臺上絕望的臉，羅絳說不出的難過，既是為自己，也是為衛霖薔。

整件事情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而現在——她要去結束這個錯誤。

作者有話要說：借用了秦朝背景，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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