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一轉,緊接著羅絳就身處一個破敗的小村當中,羅甯跟著羅家的幾個長老在布陣,在他們身後是一些圍觀的村民，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

“甯,集中註意力，那東西要過來了。”

大長老手持桃木劍,站在羅甯的前面,在羅甯周圍，其他幾個長老圍站成一個圈，陣中的他屏息肅穆,掐指為印，目光定定地看著前方，他雖然矮小,卻在最矚目的位置，像個商品一樣被圍觀。

平常的羅甯雖然有頑皮的時候,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跟個小大人一樣,尤其那堅挺的背影已經能看出有一宗之主的氣勢了。

忽然，一個身體扭曲的少女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她全身腐爛,手腳反向著地,頭顱360度高高朝上，嘴邊還掛著幾絲血肉。

“臨、兵、鬥、者、皆、陳、列、陣、前！”

幾道紙符破風飛到她的身上，分別附著在手腳和額頭等部位。

“破！”

隨著稚嫩的聲音響起，被惡鬼附身的少女發出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就趟倒在地，大長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上前去查看情況。

“已經被趕走了。”

周圍的村民聽到這句話，興高采烈地跳起了舞，不怪他們能這麽失態，實在是這食人魔鬧得整個村子不得安寧人心惶惶，整整一年，村子裏死了十多口人，村民們晚上睡覺都不敢閉眼。

“高大人，這就是我族羅甯。”

二長老帶著羅甯走到了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面前道。

那男子穿著官服，臉上塗著脂粉，這是京中最流行的打扮，但這人音調尖細，分明就是宮廷內侍。

“這就是那個神童？”

審視的語氣，就連眼睛也是不屑地向下斜著。

“沒錯。”大長老也接話道，“方才的符陣正是他所創。”

不是所繪，而是所創，前者拾人牙慧，後者前無古人，高下立判，一眼便知。

這句話讓高大人臉上勉強多了幾分笑意，“如此甚好，明日隨我回京吧。”

不等羅甯說話，大長老就迫不及待地答應了。

站在一邊的羅絳明顯感覺到了羅甯的不開心，但他也知道長輩在，自己人微言輕，是不可以插話的。

場景再次一轉，已經是宮廷之中，巍峨的殿宇中，頭戴冠冕的王正襟危坐在龍椅上，面前放著屏風，說話的語氣跟高大人一樣，傲氣淩人。

待換上內侍服的高大人在這位君主耳邊耳語了一陣之後，他才哦的一聲，宣了羅甯上前問話。

“你十歲不足，面對那食人魔，可曾害怕？”

羅甯雖然仰著頭，但語氣卻是不卑不亢，“魔者，無形之物也，天地所生，萬物皆出如是，不曾害怕。”

“善，可世間所生之物，有猛如豺狼，有細如蜉蝣，那魔啖生人，飲熱血，你也不怕？”

“魔由心生，心魔可勝，唯心唯善，仁者無敵。”

羅甯的話可謂是張狂至極，但又透露出一股子勇者無畏的自信。

魏國君主笑，連忙對旁邊的內侍道：“大善，此子非池中之物，賞。”

高內飾哈腰陪著笑，問羅甯：“王上很開心，你想要什麽賞賜？”

羅甯想了想，回答說：“小兒聽聞，王上近日得一異獸，生得雪白可愛，我很好奇。”

羅甯此話一出，他身後的大長老不禁捏了一把汗，君主雖說是賞，但討賞的人也要有分寸，羅甯一開口就要了這樣稀奇的寶貝，指不定會惹得君主不快。

坐上的人思考了一下，說：“異獸雖奇，但生性兇猛，已經咬傷不少人，一直被寡人關在籠子裏，你確定要？”

“是。”

“也罷，鮮花配美人，寶劍贈英雄，如果你能馴服那異獸，寡人便把它賞給你。”

說完，就叫人把裝著異獸的籠子帶了過來。

揭開幔布，籠中的小獸見了光，齜牙咧嘴地吼叫起來，這小獸跟普通的狗一樣大小，因為兇猛的原因，身上雪白的皮毛沒人清理，已呈灰色，隱隱還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聽叫聲好像還沒有成年。它的腿上還有一處血痕，不知道是被人打的，還是自己傷到的。

羅絳忍不住嘆息，一度讓她擔驚受怕的禦妖，生前竟也這麽憋屈。

因為有被咬過的慘痛經歷，聽到那野獸的叫聲，幾個內侍連忙後退了幾步。

魏國君主饒有興趣地看著羅甯，笑而不語。

羅甯倒沒有絲毫被看笑話的覺悟，他先是走到籠子前，柔聲道，“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緊接著，就直接打開了籠子。

高內侍被嚇出一手汗，罵道：“無知小兒。”

那籠子裏的異獸縮到內角，看到羅甯伸手進來，撲上去就是狠狠地一口，羅絳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要是有狂犬病毒，一代英才就該嗝屁了。

這一咬小獸是使足了力氣的，可羅甯也僅僅是蹙了一下眉，他忍著痛把小獸抱出籠子，從袖子裏扯出一塊手帕把小獸腿上的傷給包了起來。

剛開始那小獸還在掙紮，但好像察覺到羅甯沒有惡意，也慢慢溫順了起來，到最後還松開了嘴。

所有人大驚。

大長老連忙走到羅甯的面前，扯下腰帶紮住了他的手背給他止血。

“看來，你確實有幾分本事，也好，這異獸就賞給你了。”

回到羅家後，大長老很高興，羅家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君主的重視，名氣一下子就在京中高漲起來，宮中給羅家的人設了專職，並且還賞了不少錢，來巴結羅家的人也多了起來，幾乎是一夜之間，羅家門庭若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是，羅甯不高興。

“我不會去宮裏做法事的。”

二長老笑著把盤子裏的點心端上，“這是你最愛吃的雲雀糕，往常因為家裏窮，買不起，現在有很多，你可以隨時解饞，去王宮有什麽不好的，裏面有更多比這個更好吃的東西呢。”

羅甯抱著恢覆活潑的異獸，看了一眼盤子裏精致的點心，道：“不去。”

旁邊的大長老可沒有這麽好的脾氣，直接拿出了戒尺，威脅到，“你不去也得去！”

“就是不去。”羅甯也是個倔性子，雖然他害怕責罰，但是在他的內心世界裏，有些東西就是沒法騙自己的，那是原則，是底線。

二長老見狀，連忙拉著大長老道：“不要嚇著孩子。”

因為二長老的說項，大長老勉強平息了一下怒火，問：“為何不去？”

“大長老，我問你，那食人魔是怎麽生出來的？”

大長老回憶了一下，有些沈痛地說，“那村子遭逢大旱，數年不曾見雨，田地顆粒無收，村民們迫於無奈，開始……食人。”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大長老也很震驚，他甚至聽說那個村子裏的兩家人會換著養孩子，等孩子到一定歲數，就會把孩子吃掉。

也正是因為人開始吃人，村子裏的怨靈聚集到一起，變成強大的惡鬼，附身在普通人身上，哪怕龍王恩澤，生產恢覆，它也重覆著以前的慘劇。

“村子遭逢大旱，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為何無人問津？還不是國家眼目不明，官員貪汙腐敗，君主昏庸不賢。”

“你！你簡直膽大包天！”

羅甯可不顧自己說的是大逆不道的話，“不僅如此，一個小小的內侍官也趾高氣昂，狗眼看人低，這不就說明君主親佞遠賢，不廣納視聽，身邊盡是心懷叵測的小人。我聽人說一個國家強大，除了天時地利之外還要人和，人和最重要的就是得民心，重賢才，王上今天見我們的時候，面前隔著屏風，架子端得如此之大，只怕如今的寵愛只是一時新鮮，您看，他為我們設了專職，但僅僅讓我們去宮裏做法事，說是給王室祈福，我們羅家自入住中原，幾經波折，羅家子弟個個勤學道法，誓要救天下蒼生於水火之中，可是他們要把我們禁於王宮之中，做籠中之鳥，池中之魚。”

羅甯的話擲地有聲，羅絳幾乎都要拍手叫絕，這麽小的年紀就把事情看得這麽透徹，也難怪羅蕓桑視他為精神信仰。

大長老的的戒尺越放越低，最後他沈下了聲，緩緩道：“你是在責怪我奴顏媚主，丟了羅家的風骨是嗎？好……你跟我來。”

說完，大長老就帶著羅甯出了主院，到了羅家分支住的地方。

別院中，幾個瘦小的孩子在游戲，看到大長老，都嬉笑著跑過來問好。

看到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顏，大長老也染上了幾分笑意，張口問了幾句話。

“可曾吃了飯，有沒有好好念書，新買的衣服暖不暖和。”

孩子們一一答了。

“去玩吧。”

再走幾步，遇到一個手端面盆的婦女。

“今日的粟栗可領到了？”

“領到了，托甯公子的服。”婦女雖然清瘦，但滿面笑容，看起來神采奕奕。

與婦女辭別，大長老又領著羅甯進了一個小屋。

屋內有一張舊木床，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還沒走近就聽到小女孩不斷地咳嗽，空氣中也全是陳腐的藥味。

女孩的母親在給她餵著藥，看到大長老，連忙站起來打招呼，“大長老，您來了。”

大長老微微頷首，問道：“苑姬的病可曾好點了？”

聽到這句話，羅絳眼皮一跳，馬上走到了床前，想要看看羅苑姬的狀況。

在鏡像中的羅苑姬明眸善睞，姿容動人，可眼前這個孩子呼吸微弱，面黃肌瘦，一屋子的病氣快要把人嗆死。

“好多了，昨日還醒過來了，說要吃大餅，大夫說只要一直用藥，不出三個月就可以痊愈了。”

話說到這裏，羅甯也明白了大長老的用意，他走到了床前，神情覆雜地看著床上的女孩。

羅苑姬似是有所感應，微微張開眼睛問道：“你是誰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你是天上來的嗎？”

羅甯搖頭，想要去拉羅苑姬的手，但看著那枯瘦得像柴木一樣的手臂，又止了動作，“我叫甯，是……也是家裏的孩子。”

“甯？你是甯哥哥？母親說多虧了你，過幾個月，我就能痊愈了，到時候我請你放紙鳶好不好，母親說我手巧，做的紙鳶連賣貨郎賣的都趕不上。”

羅甯看著羅苑姬天真的笑容，沒有拒絕，“好，等你病好，你就來主院找我。”

離開之後，羅甯心裏五味雜陳，半天沒有說話。

大長老在他的旁邊嘆到，“我們羅家的情況一直不好，因你是下一任聖子的人選，什麽都緊著你，可是還有很多孩子，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亂世之中本就難以生存，之所以選擇依附魏國君主，就是因為魏國強大，你所求的道，也是我所求的道，只是求道之前，我們得活著，你可明白？”

羅甯雖然知道羅家並不是鼎盛之家，但卻不清楚家裏的情況這麽慘，羅家重視傳承，也重視宗室，因為專心修道，幾乎沒有收入，靠著驅魔抓鬼來糊口，很多人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連一個小小的風寒也要一熬再熬。

“是甯任性了，我明天就去王宮。”

回到房間，羅甯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他恨自己弱小，不能保護族人，也恨自己不懂事，傷了大長老的心，大長老把身上的玉蘭玉佩給了羅甯，既是要他記得羅家祖訓，也是要他記得今日的教訓。

小獸感知到了羅甯的情緒，主動跳到了羅甯的懷裏，用頭蹭著羅甯的手掌，以示安慰。

羅甯看著懷裏的小獸，微微一笑，取了桌子上那盤雲雀糕餵給它吃。

小獸也不拒絕，吃得很是歡快。

“你真是個貪吃鬼，方才不是才用過飯嗎？”

小獸聽到這句話，有些不開心，嗚嗚叫了兩聲表示抗議。

羅甯心情大好，“你好像聽得懂我說的話，不如……就叫你靈犀好了。”

靈犀歪頭想了想，鄭重考慮了一下，又叫了一聲，好像是同意了。

羅絳站在旁邊看著這溫馨的場面，卻總覺得羅甯身上有些什麽東西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