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宗像禮司被終端鈴聲吵醒時正是淩晨三點多一些,他撐起身去拿床頭不停作響震動的終端。沒戴眼鏡的眸子瞇起來辨認出光亮屏幕上的名字:羽張迅。

無戰事時日常作息猶如幼兒園小孩子一樣規律的羽張從沒有半夜打電話的先例,此刻響個不停的終端鈴聲猶如警報一般地在寂靜的夜裏響徹。宗像一下清醒過來,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他坐起來一邊伸手取過旁邊的眼鏡準備起床,一邊按下通話鍵。

“這裏是宗像禮司,您……”

“立馬到基地大廳集合。”羽張凝重的聲音從終端中流出,直接的打斷了宗像的話,幹脆利落的下達命令後連解釋的時間都沒有就結束了通話。掛斷音‘嘀’的一聲,孤獨的落在他的耳中,將他的神經再一次擰緊。

宗像禮司遠遠的看到基地大廳的建築時就更加明顯的感覺到事情的非同尋常,照明的燈全部大開,將樓前的空地照亮得如同白晝。大約上百的士兵盤膝坐在道路兩側,幾乎都弓著腰垂頭沈默,是一眼掃過就能感覺到的頹廢壓抑氣氛。

宗像快步穿過他們進入大廳裏,人員忙碌的奔走不停,面上都掛著焦急的神色。他瞇眼想尋找羽張迅的位置,卻是善條先眼尖的看見他,湊近稟告了正彎腰盯著墻上數多個巨大顯示屏還和情報組的人說些什麽的羽張迅。

羽張又匆忙吩咐了兩句,這才轉身引著宗像往另一邊走去。“終止了你僅有的休息時間我很抱歉,”羽張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但我們沒時間了。”

宗像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跟隨著羽張的腳步走到了另一面屏幕前。羽張擡手示意,半側過身以便宗像看過去。

“我們在四個小時前接到報告,在邊緣區的城鎮有流浪者襲擊路人隨後暴斃。”羽張的視線也轉移到屏幕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展現出那個人死亡時的照片,饒是作了心理準備的宗像禮司也被震了一刻:那是無比猙獰醜陋的模樣,連死亡都無法安息的痛苦,已經難以用人類來形容他的模樣。瞳孔已經渙散的雙目仍舊暴突著,臉上和身體各個部位都滿是被自己抓得血肉翻出的傷口,最重要的是——他全身的皮膚都是紫色的。

就像是被漂染過一樣,原本黃色的肌膚被暗沈的紫色所替代,混合著血液,讓他的樣子更加詭異可怕起來。

“這是……”宗像睜大了眼驚詫道。

“我們已經對其進行屍檢,基本上可以確定下來,”羽張迅頓了下,調整了自己的呼吸才繼續開口道:“是病毒。”

屏幕上的畫面應聲切換,關於檢驗的初步報告和各種分析論證,羽張迅讓人直接拉到最下面,是用紅色字體所標註出的結論。

“我們將它命名為[purple]。主要途徑是血液傳播,飲食與體液接觸也有極大機率引發感染。感染最明顯的表現為皮膚出現紫色斑塊並不斷擴大,速度因人而異。呈現紫色的部位會出現劇烈的疼痛感,到達一定程度就會出現用暴力發洩來緩解的情況。”羽張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頭,“當這裏也被紫色覆蓋,就會導致無差別的襲擊。而出現皮膚變為紫色的部位也預示著細胞衰弱壞死。”

“最重要的是,”羽張迅的臉色更難看,他轉過身去揚手指向門外,“病毒已經迅速感染。不提民眾中有多少人,單就是集合在外面的士兵都是皮膚已經出現變化的。”

宗像楞了一下,隨著他轉身向外看去,空地上安靜坐著的士兵就像是在默等死亡的宣判,與大廳內不斷的奔走報告聲截然兩個世界。早就料想到那些人不會是無故在此,思及屏幕上那個慘死狀況還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

“我想出去親眼看一下。”宗像迅速恢覆了鎮定,請求道。情報組的人員跑過來匯報,羽張迅話都來不及說只揮手表達了允許他隨意的意思。

宗像走出門,擡眼掃過全場估略了一下人數,只覺得心都一下子就沈下去。他隨便在一人面前蹲下,對方感覺到有人靠近,擡起頭來瞬間嚇得條件反射想要起身行禮,被宗像按著肩頭坐回去,惶恐地盯著宗像支吾著不知該說什麽。

“哪裏已經病變了?”宗像問道。

“啊啊、好……好的。”對方慌忙擼起自己的袖子亮出來給宗像看。算不得瘦弱的胳膊上已經被大片的深紫色所覆蓋,濃烈的顏色像是要滲出來一般。

“感覺呢?”宗像握住那人的手腕,垂眼道。

對方僵硬的任他動作,像是被宗像的情緒感染得也冷靜了些,答道:“不定時會有火燒一樣的痛,痛苦到想去抓破,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想要攻擊什麽東西發洩的念頭。”

說完後宗像還在沈思,他小心翼翼地觀察這個比他想象中要意外溫和許多的長官,身旁的其他人也擡起頭看了過來,他環顧了一圈,猶豫著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閣下……我們會死嗎。”

“你們怕死嗎?”宗像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不答反問。

問話的人害怕的咽了口口水,沒敢說什麽。反倒是他旁邊的士兵開了口,年輕人的眼眶有些發紅,他說:“我們所有人都不怕死在戰場上,但是怕……非常怕就這樣死了。”

“這樣死去的方式,怎麽能對得起我們經歷過的苦難。”不知道誰又低聲說了句,有些咬牙切齒的隱忍味道。

宗像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他起身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擡眼掃視過去:“那就努力活下去。”

一直不做聲的士兵擡起頭來訝異地看著笑容溫和的長官,逐漸覺得喉間也生出了些哽咽,他們也只有用力地點頭,以此作為一個不像樣的承諾。

宗像再度返身進入大廳裏,發現副手淡島世理已經站在情報組那邊整理著什麽資料,羽張迅俯在長桌上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走近過去,淡島抱著文件過來向他行禮,有些為難的匯報說:“情報太雜亂,暫時還沒辦法整理出有用的東西。”宗像頷首,站到了羽張身邊。

羽張迅低頭忙著手中的東西還沒開口,宗像就聽到了對面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尖銳的譏諷沖他問好:“宗像準將沒了指揮權後真是清閑了不少呢。”

他不在意地微笑看過去,禮貌道:“幾年不見,您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呢,鹽津元上校。”宗像似乎有加重最後稱呼的語氣,也不知道是稱讚對方的樣子沒變還是職位一直沒變。

鹽津元聞言像是被戳中了一般暴怒,甚至有想要上前一點較量的意思,卻礙於羽張在場而不好發作。因為另一個世界的原因,宗像對他印象本就不太好,再加上鹽津元因羽張對宗像的器重而與他針鋒相對,真是厭煩至極。

羽張將文件交給身旁等候的人,擡眼帶有警告意味的瞥了鹽津元一眼,才開口道:“基本檢查基地完畢,第四軍的感染率幾乎為零。”他側目看向宗像,“病毒爆發最嚴重的就是邊緣區,主要是戰火頻發和叛黨吠舞羅勢力交錯而難以管理的緣故,需要麻煩你了。”

“我會向聯邦匯報,還有就是盡可能的封鎖消息,戒備DTC聯盟趁虛而入。必要的話,”羽張略為遲疑的頓了下,“實行征兵,把感染的士兵缺口補上。”

在場人沈聲應答。

宗像忽然想起什麽,側頭叫住了路過的人,對方嚇了一跳還是停下腳步等候他吩咐。宗像隱約記得這張面孔恰好是研究組荒川澤北的助手,“荒川博士人呢?”

助手微楞,隨即明白過來,有些羞愧的開口道:“博士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研究Knightmare的武器系統,三餐也是放在門前。研究組前來就沒有通知他,請閣下見諒。”

“這樣……”宗像蹙眉,卻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微笑,“有件事可能有些失禮,但請您把它當做命令執行。”

“啊?是!”助手條件反射地繃直了身體,緊張地盯著宗像。

宗像唇邊的笑意加深,“哪怕是把門炸了,也必須把荒川博士帶到羽張將軍面前。”

[8.13周防尊生賀番外]

周防尊是被吵醒的,他緊蹙著眉心極為緩慢地睜開眼。視野裏是狹小昏暗房間,只有一束日光從鐵窗投進來,空氣中的塵埃折射出細小的光亮在漂浮打轉。頭在昏昏沈沈中隱約作痛,長時間沒有攝入水的嗓子已經幹澀出淡淡的血腥味。

他艱難的轉頭看向門的方向,死寂的監牢裏周防甚至能清楚地聽見自己骨頭喀拉的輕響。厚重的鐵門紋絲不動,將他與外界阻隔開來,睡夢中聽到的反覆敲擊鐵門的沈重聲響似乎只是錯覺。

周防把視線收回,鎏金的瞳孔黯淡了顏色,茫然的盯著頭頂斑駁脫落的天花板。同樣從深眠中蘇醒的記憶湧了回來,他想了想,哦,聽錯了。

東京叛黨吠舞羅頭領、甲級戰犯周防尊的監牢前,怎麽會允許什麽人隨意就此叩門,流連不去。

他動作遲緩的翻了個身,覺得身體的每一處都是被碾壓過的痛,卻也只是從喉嚨裏擠出意味不明的嘶啞聲響,空落落的淹沒在這牢籠裏。他再次閉上眼,迷迷糊糊的睡去。

朦朧裏那敲擊鐵門的聲響再次響起,忽隱忽現,拉近而又扯遠。

好煩。

寒冷的風攜著雪花紛飛,淩厲的刮過他的面頰。周防尊茫然的站在雪地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微錯身後轉。

巨大的裂坑,融化的雪,焦黑色的地面。青色的人身體前傾,被攬著肩頭納入懷中。嚴格來說,這並不算個擁抱,周防心裏清楚,包括兩人之間那把插入他心臟的劍所阻隔出的距離他還都記得。

血紅色染上了純白,從天幕降下來的細碎的紅色光芒將他們籠罩。周防尊看著自己無力的靠在那人的肩頭,宗像稍向下一些將他托住,避免了一代赤王最終面朝地而死去的狼狽局面。

想到這裏周防忽然想笑。

天狼星上的殘留的血沿著刀鋒流淌而下,無聲的染紅白雪。宗像動了動,調整了姿勢卻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宗像的發梢還有融化的雪水,面部的輪廓是緊繃的,沒有絲毫緩和的跡象。他微微垂頭,將唇角貼上了周防的額,說了些什麽,呼出的白氣彌散開來。

周防的喉結動了動,對那個單薄的身影開口,卻怎樣都發不出絲毫聲音。

只有風聲依舊呼嘯在耳畔,無休無止。

餵,宗像。我聽不到啊。

周防尊仰頭看去,碧空萬裏無雲,驕陽灼灼炙烤著大地,像是要掠奪走最後一絲水分。他舔了舔幹裂的唇,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意外的還不錯。

面前有些響動,他將目光收回,平視著對面的人。宗像的脊梁依舊挺得筆直,像是把直插蒼穹的劍。只是站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凝重的氣氛已經滲透進了空氣中,周防覺得呼吸都有點壓抑。

“什麽都別說了,宗像。”這句話似乎有點耳熟?他不受控制的開口。

“您那智商缺乏的大腦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宗像口氣意外的帶了些明顯的薄怒。

“哈……”他煩悶的嘆出一口氣,“你最清楚才對,我的結局只會是被處決。”

“那也不是你做蠢事的理由。我不會看著你死,”宗像低聲道,“但東京叛黨吠舞羅的首領您,選擇了逃獄。”

周防想,他現在的眼神一定是銳利極了的,像是堅硬的寒冰。如果能吻上去的話倒是不錯。

“您並沒打算離開,只是在自尋死路對嗎?”這分明不是疑問的口氣。

周防這才將視線移到了宗像身後,士兵們站在稍遠的將他們包圍起來,端著槍緊張戒備的盯著兩人的一舉一動。

“別自欺欺人了,宗像。”周防收回視線,看向了站在面前不遠的人,依舊是散漫的口氣,“你一直壓著我的處決已經引發不滿了吧。是想要摘掉胸前的那些星星嗎?長官。”他甚至還有淡淡的戲謔。

“不需要您為我擔心。”宗像毫不客氣的回答道。

周防仰起頭深深的吐息,然後再度低頭看過去。他從自己的腰間摸出把槍,這瞬間迅速地傳來了那些士兵們的槍械摩擦聲響,他嗤笑一聲,卻是把東西扔到了手無寸鐵的宗像手上。

宗像楞住,看著周防揚起手腕比了個槍的手勢,然後對著自己的胸口戳下。

那個男人笑得張狂恣意,金色的眼睛甚至要明亮過這頭頂日光。

宗像握著槍的手攥緊,骨節泛起了青白的顏色。

周防緊盯著他藏在陰影裏的面容,眼神幾乎是溫柔的。

——聽我說。

——開槍吧,我的愛人。

宗像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槍。

——我死後,任何人都阻擋不了你的道路。

士兵們緊張到屏住呼吸,謹慎的看著他們的長官給子彈上膛,那聲音在安靜中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你的青空大義無霾,你的信念屹立不滅。

周防唇邊的笑容加深,挪開了抵著胸口的手,帶著些許釋然的看著宗像。

宗像的表情依舊看不清,白皙的食指扣上了扳機,對準,再扣下。

——因為這世上,只有我足以與你相對。

………………

………………

………………

周防再度睜開眼,沒有烈日,沒有大雪,天花板都是光可鑒人的。他躺在沙發上,懶洋洋的翻了個身,是在吠舞羅的地下基地裏。

他靠坐起來,調整出一個舒服的姿勢讓,將雙腳交疊的壓上面前的桌子。桌子上面散落著槍械的部件,他隨手拿過組裝。漫不經心的回想剛才的夢,意味不明的哼笑出聲。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再放手。

有嗒嗒的腳步聲接近,步履悠閑地靠近。

周防尊手上的動作微頓,眼風掃過自動門,狀似隨意地收回了自己的雙腳,還順手擦去了桌子上自己的鞋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