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攤著一幅拼了大半的青空拼圖，細碎到讓荒川澤北這種成天對著數據論文的人看一眼都頭疼的地步。他眼前的視野裏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動作優雅地簡單的沖著茶，素白纖長的手指握著瓷杯的姿勢好看到賞心悅目，同時也講究到讓荒川無端生出了一種如果不是條件限制,對方一定會更想坐在茶室的想法。

一只手將泡好的茶推到他的眼前，杯盞裏的碧綠顏色還泛著細細的波紋，清淡的茶香撲鼻而來，但仍然緩解不了荒川澤北此刻緊張的心情。

“您連擡頭看在下一眼的尊重都不肯給嗎？荒川博士。”帶著笑意的聲音在他正前方響起，嚇了他一跳，“明明還是您提出要跟在下商量些事情的。”

手和人是沒關系的，他想。

荒川緊攥著衣袖的手指松開又攥緊，深呼吸之後有些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勉強自己去直視那個深不可測的人。

紫羅蘭顏色的眸子因含笑而微彎著，整個面容看上去溫和極了。荒川澤北還是謹慎地開口：“有事情想申請準將閣下批準。”

宗像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話到嘴邊荒川卻再一次猶豫了起來，連自己都要忍不住默默斥責自己的膽怯，但是不得不猶豫。如果說之前只是擔心準將真如傳言中的難接觸而不肯同意，現在已經是恐懼了。這個人強大的存在感和威壓讓人退卻，更何況宗像禮司之前還是被他們管轄的實驗體，此刻提起這事無異於往槍口上撞。但是……

“您還在介懷見面時候我那個小小的玩笑嗎？”宗像看他沈默，再次出聲問道。

小小的玩笑，荒川心有餘悸地回想，那把槍的子彈都是上膛的好嗎！

“不……不在意。”他含糊地回答。

荒川澤北閉了閉眼，又想到了夢中那雙眼睛，他深吸口氣直視著宗像，“我想向閣下申請加大實驗體征集力度！”

“哦呀？”意料之外的，宗像只是面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依舊微笑，“原因呢？”

宗像的反應讓他放心了些，荒川松了口氣，換上了平時慣有的認真嚴肅態度再次開口：“自從叛黨吠舞羅攻占東京，我們失去了研究所包括其中的一切設備轉移到了這裏，而其中很多設備都是無法再去覆制的。正如您所見，三年來我們對於這項實驗再也沒能拿出任何成果，”話到此他忍不住羞愧的頓了一下，但片刻就又調整好了心態繼續道：“我認為，既然研究所裏的設備沒辦法補全，就只能從加大征集實驗體的力度，來從中找到合適的人選，盡快完成項目。”

荒川暗自慶幸宗像禮司在過程中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的反應，只是禮貌耐心地聽他說完。

“想要我批準加大征集力度啊？”宗像噙著笑容，彎曲手肘抵在桌子上，手指交叉撐著下巴看他。才消散一些的緊張感又疊加著湧了上來，荒川手上悄悄的掐著大腿來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最終宗像斂起了笑容，道：“依我看來，取消實驗怎麽樣？”疑問的語句，卻是不容質疑的口氣。

“……什、什麽？！！”荒川澤北呆滯了兩秒後直接激動地拍桌站起，難以置信地盯著面前的人。

宗像禮司向後傾了些躲開他杯子裏濺出的茶水，目光淡然地對上他的眼，即使身處下位卻讓站著的荒川澤北感覺不到絲毫優勢。

“我的意思是，既然拿不出任何成果，就沒必要在這方面耗費人力物力了。取消實驗。”宗像平靜地解釋，這次連字面上的疑問都省了，是最直白的宣告。

“可那樣之前的犧牲不就都白費了？！”荒川澤北顧不上會不會觸怒對方的問題，一下子熱血全沖上了頭腦，質問起了宗像。

宗像收回擱在桌子上的手，纖長的指將下滑的眼鏡扶上去一些，紫色的眼睛裏劃過銳利的光，他盯著荒川震怒的模樣，緩緩道：“您所謂的犧牲……是指什麽呢？”

荒川澤北一下子楞在那裏，寒意從骨髓中滲出席卷了他的全身。不止是宗像帶來的，更是他一直以來逃避去正視的東西被撕裂了攤在他面前。“我……”他張了張口，發現無話可說。

那種方式的死亡，真的算是犧牲嗎？

就算是用最華麗的辭藻去修飾掩蓋，本質還是不會改變。死去的人悲慘的模樣，痛苦的哀鳴，不甘憤恨的目光，在這一刻終於全都線一般地絲絲縷縷將他纏繞包裹其中。

我做的是最正確的決定。

……那我為什麽還會恐懼，還會悔恨？

宗像禮司目光深沈地看著面前的人。相比起三年前意氣風發的模樣，他現在蒼白的臉色，鐵青的嘴唇，因為震驚而渙散的目光。活著，卻像死了一樣。

“我看過您的履歷，醫學科技化學等等，您是全才。”宗像忽然轉了話題一般，荒川艱難地將目光移到他的臉上，不知道他忽然提起這個的用意。宗像嘆了口氣，“做點有用的東西吧。”

荒川澤北身體微微顫抖著，他手撐著桌子勉強支撐起自己站立的姿勢，緊抿的唇半晌還是吐出了堅定的話語：“不能取消，您不能說那是沒用的東西。它關系到戰爭能否結束！”

宗像瞇起眼，勾起嘴角無聲的笑了，像是捕食的蛇盯上了瑟瑟發抖的獵物。“請問，”他開口道，“您所說的重要的實驗，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聯邦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保密連身居要職的他都毫不知情。

荒川嘴唇發抖，還是固執地道：“不能告訴您，您只需要配合工作就可以了。”

“哦，”宗像毫不在意地點點頭，“那我不配合。”

“你！！”荒川猛的向前一些，咬著牙瞪著宗像。

一個暴怒，一個冷靜，雙方僵持在那裏，時間就像凝固住。

有叩門聲響起，傳來一個女聲：“閣下，我是淡島。”

宗像帶著微笑移開了視線，對門外應答著允許進入。

淡島世理身為女人，在軍隊裏卻憑著自己優秀的能力讓所有對她質疑的人啞口無言。精明幹練的副手走進來，行禮的動作還沒來得及做就被兩人的架勢給弄得楞住。她微蹙眉不滿地看了狼狽坐下荒川澤北一眼，繼續了自己的動作。

“有什麽事？”宗像溫和地開口，完全看不出剛才發生什麽的樣子。

淡島收回揣測的心思，認真地答道：“管轄區發現吠舞羅軍隊，現已經派人趕去防禦。就如何應對，來請示閣下。”

宗像禮司毫不意外的點頭，“我知道了。”他站起身向外走去，“讓Knightmare部隊準備，隨我一起前往。對方是要送我們見面禮，怎麽能不好好應對。”

宗像手握上門把，頓了一下回頭看著荒川淡淡道：“決定不會更改，實驗取消。您把精力放在其它更有用的地方為好。”隨即禮貌道別離去。

淡島看了他一眼，禮貌地點頭示意關上門跟著宗像離去。

荒川澤北癱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像是在想些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想的簡單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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