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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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平安夜，麥當勞裏基本上都是家長帶著小朋友來吃飯的。原競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幹脆把錢給了顧承川：“你們想吃什麽點什麽吧。”
兩個小朋友跑去點餐，原競終於有時間拿出手機回覆一下盛奈一條接一條的圖片消息，基本上都是一個叫柳靈的女畫家。原競打字：夠了夠了，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盛奈：你看看啊，我認真的，沒準彭放那個渣男就是出軌了。
原競：別胡說。
原競雖然這麽回覆盛奈，但還是按不住好奇心點開了大圖，可在看清照片上女人的五官之後，莫名產生了一種熟悉感，他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張臉。可他對美術涉獵並不多，按理說不該對畫家有印象才對。
盛奈：這些照片估計都是修過的，藝術照嘛，但是大概就是這種氣質，你體會一下啦。
原競：................
盛奈：去不去給個準話。
原競：周二去機場接問之去不去？
盛奈：再見，平安夜快樂，哈哈，哈哈哈。
原競忍不住笑著嘆息，這兩個人也是糾纏了這麽多年都沒個結果。
“小叔你笑什麽？”顧承川已經端著托盤回來。
“沒什麽。”原競把手機放桌子上，看到簡皓睿之後道，“哇你們兩個，點的真多啊。”
簡皓睿把托盤放到餐桌上，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菜單上的圖以為沒這麽多的。”
顧承川問：“小叔，你今晚怎麽沒去敬安的百日宴啊，不也是彭叔叔的生日宴嗎？”
原競笑：“我去了誰管你飯？”
顧承川摸摸鼻尖：“我自己也可以吃飯的，家裏有保姆。”
原競搖頭：“我還是比較喜歡跟小川一起吃。”
顧承川眼睛亮了下：“真的啊？”
簡皓睿嘴裏還有漢堡，腮幫子鼓鼓的一臉不屑：“嘁。”
顧承川斜了他一眼。
簡皓睿低頭繼續吃。
原競看了看兩個小孩兒：“今天周末你們還要上課呢？”
簡皓睿皺眉：“破學校，非要補課。”
顧承川糾正：“那是因為元旦要放假的。”
簡皓睿捧著可樂：“行行行，你學校都有理。”
顧承川：“你這是什麽語氣？”
簡皓睿：“我沒什麽啊，我就說話啊。”
原競安靜看兩個小男孩兒拌嘴，思緒不自覺地飄遠。平安夜，彭放的生日，離開的四年裏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給彭放發條短信，只是對方沒有回覆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收到。原競咬了口漢堡，餐廳的聖誕歌，耳邊兒童歡樂的笑聲，窗外來來往往的情侶，一道道景象倒映在他眼底，原煬的話驀地浮出腦海。
“懂事能幹什麽？能當飯吃麽？”
“小競，夠了，放過二哥吧，行麽？”
原競看著紙杯裏冒著微小氣泡的可樂，心裏隱隱地疼。
彭放，我放過你，誰來放過我？
110.
送完兩個小孩兒回到家，彭放那邊果然還沒有結束。原競把車鑰匙扔到鞋櫃上，一邊脫外套一邊打開冰箱門，下一秒他就楞住，冰箱最上層，原本放著彭放啤酒的地方，多了幾瓶他出國前常喝的汽水。
冰箱往外冒著冷氣。原競伸手拿出一罐，包裝已經變了些樣子，但是牌子如舊。原競一把關上冰箱門，汽水遇到暖氣瓶身凝結出細密的水珠，順著原競的指縫留下來。其實在美國買不到這個汽水，所以原競幾乎都要忘了它的味道，也幾乎要忘了它了。
就算喜歡過什麽，他也從不會讓自己去依賴。
除了彭放。
他花了四年的時間，發現自己仍然無法忘掉。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因為和彭放走過的時間太漫長，漫長到除非他再次消耗同樣漫長的歲月，才能把那個人對自己的影響剔除幹凈。也許等到他四十歲，五十歲，等到他記憶退化，等到他一身傲氣都磨平，才能認輸。
原競打開汽水，準備把外套掛起來，正好經過照片墻。他隨意瞥了一眼，只覺視線捕捉到了什麽，電光火石之間，他掏出手機調出盛奈給他發的照片。
柳靈。
他第一天住進彭放家的時候看過照片墻上的照片，喬立敏和柳靈的合照在最邊角的位置，所以他以為那是喬立敏關系很好的朋友便沒有在意。盛奈發給他的都是藝術照，跟自拍的淡妝相比，第一眼的確很難反應過來兩張照片上是一個人。
所以投資，是因為柳靈是喬立敏的朋友？那為什麽喬立敏不出資卻要掛著彭放的名字。對於喬立敏，原競覺得自己也多少有些了解，那麽好強獨立的女人，就算再愛彭放，也不會願意自己做的事情被打上丈夫的名號吧？
那喬立敏可能不知情嗎？原競覺得彭放哪怕跟喬立敏感情出問題，也不會出軌到喬立敏朋友身上去吧？那簡直是自尋死路。
原競咬了下嘴唇，又進了喬立敏的臥室。
枕頭換過了，床單被子都換過了，床頭放著的合照，是喬立敏和柳靈，柳靈環著喬立敏的腰，側頭親在喬立敏的臉頰上，親密不像是假的。衣帽間裏被彭放堆了幾套衣服，但都是最近他常穿的。原競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大腦裏呼之欲出，可就是無法成形。他轉身想去彭放書房的時候，門鎖轉動，彭放回來了。
原競就尷尬地舉著罐汽水站在客廳中央，楞楞地看著彭放走進來，懷裏還抱著彭敬安。
原競看到熟睡的嬰孩兒，眼睛倏地黯淡下去。
他究竟在期待什麽，彭放和喬立敏明明連孩子都有了。
彭放嚇了一跳：“你幹嘛呢？”
原競：“我......剛發現了汽水。謝謝二哥。”
彭放“哦”了一句，轉身把門輕輕關上：“是王姨買的，她記得你喜歡喝。”
原競明顯不相信：“真的？王姨連字都不認識，這汽水包裝都換了，不認真看我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彭放抱著彭敬安要去臥室：“那誰知道，可能隨便買的吧。”
原競看著臥室門慢慢合上，沒再繼續追問。彭放嘴硬的事情他向來是問不出來的，只能自己親自去驗證。他拿出手機給盛奈發消息。
——周五咱們去看畫展。
111.
周二一早，原競就被彭放叫了起來。
“你今天不是說要接唐問之？”
原競揉著眼睛從被子裏坐起身。他昨晚熬夜幫別人改論文，這個時間也就剛睡三個小時。現在大腦昏昏沈沈的，也沒聽清彭放到底在說什麽，一頭又栽倒進被子裏。
彭放：“......”
“小競？”彭放推了推原競的肩膀。
原競翻了個身，聲音像是糯米般黏軟，睜開一只眼睛，眼底通紅，眼圈青黑。“二哥我很困，昨晚睡太晚了。”
彭放胸口裏那不聽話的物體重重蹦達了一下，他急急忙忙甩掉那短暫的熟悉感，道：“那你睡，幾點去接唐問之，我叫你。”
原競把臉埋進枕頭裏：“十點吧。”
彭放：“可是現在已經八點了。”
原競一陣眼花：“我剛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要不，二哥你能幫我去接一下他嗎？”
彭放：“......”
原競又往被子裏縮：“我真的頭疼。這樣開車很危險吧。”
彭放：“.......”這小子特麽不是二十四了嗎？怎麽還這個德行？他沈思片刻，頓時抓到了靈感，“盛奈呢？她不能去？”
原競輕輕笑了一聲，打了個哈欠：“她肯定是死也不去的。”
彭放不解：“為什麽？”
“嗯......”原競似乎又睡了。
彭放：“......”
於是一個小時後，唐問之在機場門口看到等他的彭放，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雖然在原競和彭放分手的那天起，他和盛奈都十分仗義地站在了原競這邊，可這家夥畢竟是原競喜歡的人。所以唐問之只能客氣地打招呼：“彭放哥，好久不見了。”
彭放“嗯”了一句：“小競昨晚睡太晚，所以只能我來接你了。”
唐問之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識趣地沒有去坐副駕駛。算起來，他跟彭放還從來沒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能尬聊。“麻煩彭放哥了。”
彭放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們那個房子搞定了沒？這回別不會又出什麽岔子吧？”
唐問之一聽就明白了彭放的意思，這是想著趕人呢。他心裏替原競不平，但面上依舊挺客氣的：“搞定了，競兒今晚就可以跟我去住了。”
很平常的語氣，彭放卻覺得自己被懟了一下。“我不知道小競有沒有告訴你，我......愛人想要給你們項目註資。”
唐問之心裏吐槽著“還愛人”，嘴上說：“嗯，我已經跟喬總聯系過了。”
彭放點點頭，之後兩個人一路無話。
經過一個紅燈，彭放又看了唐問之一眼，對方正閉目養神。彭放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他身上的那件羊毛大衣有點眼熟。這個少見的紅棕色他好像......
也許是彭放目光有些直接，唐問之感覺不太舒服，睜開眼發現彭放正盯著他一臉思索的表情。他不確定道：“彭放哥有事兒？”
彭放尷尬地收回目光：“沒什麽，看你這衣服挺好看的，哪裏買的啊？”
唐問之露出疑惑的表情：“這個是競兒送給我的。”
彭放一下想起來，原競和盛奈在秀場被抓拍到的照片裏，身上穿著的就是這件大衣。當時盛奈身上也有一件酷似情侶裝的外套，他還以為......
“彭放哥，綠燈了。”唐問之提醒。
彭放：“哦哦。”他迅速踩下油門，不由想起以前這幫小孩兒還在上大學的時候，盛奈和唐問之一直是水火不容，見面就要吵來吵去的架勢，難不成他一直誤會了，盛奈喜歡的不是原競，和唐問之才是一對兒？
唐問之感覺彭放臉色突然變得不對勁，他也不方便詢問，低頭給原競發了條“已到達”的信息，道：“彭放哥，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去我家，接上小競，我中午和你們嫂子一起給你們接風。”彭放把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打開和喬立敏的聊天框。
“彭放哥，不用麻煩了。”唐問之推脫著，這麽吃飯不得尷尬死，他可沒原競那麽強大的心理素質。
彭放編輯完短信，不容拒絕地說：“你就別跟我客氣了，小競在美國四年也受了你不少照顧。哦對了，還有盛奈，一起叫上吧。”
彭放說完，狀若無意地瞥了一眼唐問之，果然看到對方瞬間變得緊繃的表情。
112.
“靠，我不去，憑什麽我要去當墊背的！”喬立敏在電話另一邊聲音近乎爆炸。
“大姐，我欠你一次行嗎？”彭放在書房壓低聲音。
“你想知道什麽幹嘛不自己去問，試探來試探去有意思嗎？”喬立敏喘了一大口氣，“感情都是作沒的這句話你沒聽過？”
“我他媽哪裏作了。”彭放有點火。
“你他媽作到家了，我就沒見過比你還作的男人！總之我不去，我現在一見到小競就特別想告訴他我跟你就是一張結婚協議的關系，我們就是在分房睡！彭敬安他其實......”
“好好好。”彭放頭皮發麻，“真他媽怕了你了。”
“彭放，紙包不住火的。”
彭放不想再聽下去，直接按斷電話。
同時，客臥裏。
唐問之把幾本書整理好遞給原競：“你說你這是何必。剛才彭放接到我之後，那口氣巴不得你趕緊搬走。”
原競低頭整理行李箱。
“這麽自私一個人，真不懂你看上他什麽了。”
“問之，我說過了我不想聽任何關於他不好的話。”原競“砰”地一聲把行李箱合上。
唐問之推了下眼鏡：“那安琪姐呢？”
原競轉頭，表情些許不安：“她又怎麽了？”
“安琪姐前幾天好像病情有反覆。”唐問之拿出手機點了點，然後遞給原競，“Richard沒告訴你大概不好意思找你吧。我本來也沒想說，但是上飛機前Richard說安琪姐又開始鬧絕食了。”
原競快速瀏覽完大段英文，表情沈下來：“你先別回覆了，等我幾天。”
唐問之：“怎麽？”
原競把行李拉起來，拉桿在他手裏發出清脆地“哢哢”聲：“我得去驗證一件事。”
“額？”
“我二哥說要叫奈奈一起吃飯，你吃嗎？”
唐問之立馬搖頭：“你饒了我吧，我跟她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原競想到盛奈，不由嘆氣：“你們有什麽過不去的呢，大家都是這麽多年的交情，解釋清楚就好了啊。”
唐問之似乎不願多提，擺擺手：“我們之間的問題，其實跟那些誤會早就沒關系了。”
原競怔住。
“奈奈她......也沒錯。”
“......錯的是我。”
彭放在門外，還是第一次聽到唐問之挫敗的聲音。他手停留在門把手上。下一秒門從裏面打開了，原競看到他有些意外：“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哦，我來問問你們下一步是怎麽安排的。”彭放立馬道。
原競回頭看了眼唐問之，出了客臥後把門關上，將彭放拉到客廳。“二哥，奈奈和問之有點矛盾，不太方便一起吃飯。”
彭放松了口氣，看來他不需要擔心怎麽為喬立敏的缺席找理由了。他語氣不甚在意道：“朋友哪有隔夜仇啊？”
原競斟酌片刻：“是......感情問題。”
彭放挑眉：“他倆什麽時候勾搭到一塊兒的？”
“大學吧......”
彭放現在倒是不意外了：“大學……這麽早，怎麽也沒聽你說過呢。”
“我......”原競不知該從何處開始解釋。
彭放把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沒留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走吧，二哥送你們。”
113.
周五下午，原競開車去盛奈家接人。小姑娘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看到原競的車仿佛見到大暖爐，趕緊蹦跶著躥上車。
“等很久了嗎？”原競看她一眼，把空調調大了些。
盛奈臉色總算緩和過來：“沒有，就是這天氣，見鬼了......”
原競提醒：“我先說，那個柳靈，是立敏姐的朋友。”
盛奈“嗯嗯”兩聲，反射弧長到了光年外：“臥槽？”
原競歪頭：“所以我去看畫展，不是為了去那什麽......”
盛奈不屑：“抓奸。”
原競：“嗯，我就去問問。”
盛奈：“哦。”
原競：“所以你好歹收一收情緒，不要見到人家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
盛奈：“.........”
原競開著導航，但仍然繞了很久才在一個文化創業園找到一個覆古糧倉一樣的建築。盛奈一開車門就打了個哆嗦。原競指了指後座：“後面有條圍巾你要不要戴著。”
“好吧......咦，好醜。”盛奈有點嫌棄。
“嫌醜就凍著。”原競鎖了車，擡腳朝排隊檢票的人群走去。四年沒回京城，他開車還真有點玄。
盛奈跟在原競身邊，恨不得半張臉縮進圍巾裏，眼珠子左右轉著：“人還挺多的。”
原競“嗯”了一聲。
“挺好看的。”盛奈的目光迅速被一幅幅畫吸引過去。
原競對那些畫倒是沒多大興趣，只是全力搜索柳靈的身影。他也只在照片上見過她兩次，還真沒太有信心能一眼認出真人。
“小競，你看這幅畫，名字叫喬！”盛奈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要去拉原競的袖子，原競思維頓了一下，同時捕捉到了那張熟悉的臉，所幸柳靈跟喬立敏臥室的照片上變化不大。
“小競？”
“等下奈奈，我找到了。”原競說完就擠過人群追了上去。
柳靈走得不快，但是原競要穿過一疊疊的來客也很費時間。眼看柳靈在大廳的東北角一閃，原競加快了速度，拐了個彎，幸運地發現短小的走廊只通到一間休息室。
原競走近正要敲門，裏面一男一女的聲音傳出來。
“我們感情很好，我不需要男人。”
“你覺得你們感情好，可她真的願意跟你耗嗎？”
“你什麽意思。”
“喬大小姐的先生你不會不知道是誰吧？當年兩個人結婚的時候那陣仗，瞅著可不像是假的。”
“我都知道。這是我們的事，我和敏敏沒有秘密。”
原競聽到這裏，欲敲門的手便放下了。
“沒秘密？那你知道她已經給老彭家生兒子了嗎？”
柳靈再沒說話，很久後聲音才有些抖：“你胡說八道什麽......”
男人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激動：“你以為呢，上周連百日宴都辦過了。你剛回國沒幾天，他們想騙你簡直易如反掌。你還真以為喬立敏會跟你一個女人在一起？”
柳靈：“你想挑撥我們的關系。”
男人：“我根本犯不著，不信你去問啊，問問彭敬安是誰？他爸他媽都是誰？就算我想挑撥，這個孩子我還能憑空塞給他們？”
柳靈：“你......”
男人：“小靈，你跟著我，我不在乎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會給你一個家，你想開畫展，我幫你，我們才應該在一起。喬立敏她連欣賞你的藝術都做不到，你跟她？”
“你閉嘴，事情我會問清楚。”
原競退了兩步，休息室的門被一把拉開，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原競：“啊......”
柳靈看到他的那一刻，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微妙，接下來說的那句話，讓原競心裏更加疑竇叢生：“你怎麽來了？”
原競沒來得及開口，休息室緊追出一個男人：“小靈，你聽我.......這是誰？”
原競解釋：“我很喜歡柳小姐的畫，所以......”
男人收起了戒備的神色：“你想買畫？”
原競：“對。”
男人整了整衣領：“那找我，我是她的經紀人。”
原競了然，正在想怎麽把這個男人支走，柳靈卻發話了：“沒事，我跟這位先生聊聊。”又看向原競，“謝謝你的喜歡。”
原競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外表樸素，內裏卻被大片大片豐富色彩包圍的休息室。柳靈給他倒了杯咖啡：“拿鐵可以嗎？”
原競點頭：“謝謝。”
柳靈在側邊沙發坐下。原競再次回想柳靈第一眼見到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道：“柳小姐認識我嗎？”
柳靈指了指自己：“你不認識我？”
如此詭異的對話讓原競平時雙核的大腦都覺得尷尬，他謹慎道：“我剛剛知道你。”
柳靈秀麗的臉上一瞬間收斂了所有表情，在原競探究的目光裏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不介意等我一會兒吧？”
原競跟著柳靈站起來：“我就是想問你些事兒，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柳靈禮貌地笑了笑：“可以，等我先......”
“先去給立敏姐打個電話？”原競作了大膽的推測。
柳靈側著的身子又轉了回來。
“你認識我吧。”原競道。
柳靈：“......別開玩笑了，你覺得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四年沒回國，你剛才見到我，也費了力才認出我的吧。”原競瞇起眼睛，“你是立敏姐的朋友？”
柳靈重新坐下。原競松了口氣，柳靈身上沒有喬立敏那麽強烈的壓迫感，妝容很淡，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好看的五官，頭發柔軟烏黑，衣著素雅，整個人就像一副雋永的水墨畫，可是看上去這麽溫婉的女性，卻在不經意的表情裏散發出不易察覺的倔勁兒。
“你想問我什麽？”
“你是怎麽認識我的？”
休息室裏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精的味道。柳靈垂眸半晌，擡起眼：“你叫原競，是吧？”
“是。”
“敏敏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立敏姐為什麽要把我的......”
“公平起見，等下你也要回答我的問題，可以麽？”
原競：“只要我知道的。”
柳靈點頭：“敏敏給我看你......準確的說是你和彭放的合照——”
原競瞳孔縮了縮。
“是為了讓我安心。”
原競手抖了一下，咖啡差點灑出杯沿，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讓你，安心？”
柳靈笑得有些嘲諷：“你不是gay嗎？為什麽這麽不敏感？”
原競：“......”
“我跟你立敏姐，就像你跟彭放啊。”
原競只覺耳膜“嗡”了一下，他想過很多可能性，卻沒往這方面想。喬立敏在他心裏一直是彭放的初戀，因此他想當然的以為，喬立敏性取向是正常的。所以四年前兩個人突然要結婚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懷疑。他甚至覺得喬立敏對彭放一直是有特殊的感情在，不然怎麽會這麽多年關系還這麽好？
“看來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柳靈撫了撫頭發，“我以為這麽多年了，彭放早該不介意了，沒想到他居然還瞞著你。”
原競：“......”
柳靈又道：“他是為了你好。”
原競眼睛染上一層淺粉色。
柳靈看了原競一會兒，有點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繼續。”原競用力咬住嘴唇。
“我是天生的同性戀，你大概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吧。”柳靈認真看著原競，“看你的樣子，是還喜歡彭放嗎？”
“我......”原競一開口，心臟就傳來陣陣鈍痛，他忍不住蹙眉。只要稍微聯想一下，他就能想明白了，也不需要再問。四年前彭放的每句話都像一根根細小的銀針，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無孔不入地融在他的血肉裏。而他當時只是一股腦地認為他懦弱、自私，認為他不愛他。
“小競，去美國吧，哪有你這樣年紀輕輕就為了談戀愛放棄大好前程的。”
“小競，你放過二哥吧，行麽？”
“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爸知道了，會是什麽後果？”
“他是你親爸，當然不會把你怎麽樣，可我呢？我爸半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裏！”
“原競，我不喜歡男人，我是要結婚的。”
......
“原競，原競，原競？”
記憶的空間扭曲成蒼白的一點。
原競回過神來，發現手裏的咖啡杯落地，滾燙的咖啡全數潑在了木地板上。
柳靈慌忙把他拉開：“你怎麽了？”
“對不起，我......”
“沒事，你先坐下吧。”柳靈把他按到沙發，一臉頭疼的表情。
“彭放為了逼我走，才跟立敏姐結婚的？”原競深吸了口氣。
“也不全是吧。”柳靈道，“敏敏家裏一直催她催得緊，他弟弟喜歡男人，你知道嗎？”
原競點頭。
“我覺得她壓力太大了，不忍心，就跟她提了這麽個主意，讓她找個男人形婚，就算以後再離，也能穩住她父母。後來她說彭放最合適，而且我們，算是各取所需。”
所以才是分房睡，所以喬立敏才這麽幹脆地搬走，兩個人在外人面前，連夫妻最基本的肢體接觸都沒有......
但是，彭敬安？
“是不是輪到我問你了。”柳靈手抓緊了雪紡衫，尾音輕微打著顫，昭示著主人的緊張，“彭敬安，是有這麽一個孩子嗎？”
“......有。”
原競幾乎是話音剛落，柳靈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外套往休息室外沖。原競回過神，趕緊追出去。
柳靈一出門正好和盛奈撞了個滿懷。
“臥槽！”盛奈後退好幾步，看清來人驚呼一聲，“你你你你！你是那個......”
“讓開。”柳靈一邊穿大衣一邊推開了盛奈。
原競趕上來，攔住柳靈：“你是要去找立敏姐嗎？”
“跟你沒關系。”柳靈繞過原競，聲音極力克制著，但是肩膀已經抖了起來。
“你冷靜點，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去哪裏找她？”原競再次把人攔住，一張口就噤了聲。兩行淚水順著柳靈的臉頰滑了下來。原競只覺後腦勺發麻，女人一哭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回頭朝盛奈求助。
盛奈吃瓜還沒吃明白呢，但原競的眼神她讀懂了，趕緊接替原競的位置拉住柳靈：“小姐姐你先別哭啊，我們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彭放那就是個渣男啦，你別跟......”
柳靈：“？？？”
原競：“盛奈！”
盛奈：“？？？”
原競汗：“你真是......”
盛奈還滿臉問號呢，柳靈趁機掙開了盛奈的手。盛奈條件反射把人又撈住了，表情痛苦：“小競你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柳靈眼淚還在劈裏啪啦往下掉，這下連盛奈都不知所措了。
“你松開，我得去找喬立敏問個明白，她跟我保證過不會和彭放發生任何關系。她不能這麽騙我。就算她想要孩子，也可以跟我說實話，但是......但是她不能騙我！”
一道天雷劈開了盛奈的大腦，她手一滑，柳靈已經趁勢跑了出去。
原競：“............”
盛奈表情空白地指了指柳靈：“她......跟喬立敏......”
原競垂著眼，點點頭。
“你......跟彭放......”
原競表情痛苦。
“臥槽！我他媽當時還潑了彭放一身水啊我的天，我是不是搞錯了，那彭敬安是怎麽回事兒啊？”盛奈看著原競，聲音越來越小，“小競......”
原競看了眼手表，轉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柳靈，別鬧出什麽事兒了。”
盛奈：“她會去哪裏啊？”
“估計是立敏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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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麥當勞裏基本上都是家長帶著小朋友來吃飯的。原競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幹脆把錢給了顧承川：“你們想吃什麽點什麽吧。”
兩個小朋友跑去點餐，原競終於有時間拿出手機回覆一下盛奈一條接一條的圖片消息，基本上都是一個叫柳靈的女畫家。原競打字：夠了夠了，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盛奈：你看看啊，我認真的，沒準彭放那個渣男就是出軌了。
原競：別胡說。
原競雖然這麽回覆盛奈，但還是按不住好奇心點開了大圖，可在看清照片上女人的五官之後，莫名產生了一種熟悉感，他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張臉。可他對美術涉獵並不多，按理說不該對畫家有印象才對。
盛奈：這些照片估計都是修過的，藝術照嘛，但是大概就是這種氣質，你體會一下啦。
原競：................
盛奈：去不去給個準話。
原競：周二去機場接問之去不去？
盛奈：再見，平安夜快樂，哈哈，哈哈哈。
原競忍不住笑著嘆息，這兩個人也是糾纏了這麽多年都沒個結果。
“小叔你笑什麽？”顧承川已經端著托盤回來。
“沒什麽。”原競把手機放桌子上，看到簡皓睿之後道，“哇你們兩個，點的真多啊。”
簡皓睿把托盤放到餐桌上，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菜單上的圖以為沒這麽多的。”
顧承川問：“小叔，你今晚怎麽沒去敬安的百日宴啊，不也是彭叔叔的生日宴嗎？”
原競笑：“我去了誰管你飯？”
顧承川摸摸鼻尖：“我自己也可以吃飯的，家裏有保姆。”
原競搖頭：“我還是比較喜歡跟小川一起吃。”
顧承川眼睛亮了下：“真的啊？”
簡皓睿嘴裏還有漢堡，腮幫子鼓鼓的一臉不屑：“嘁。”
顧承川斜了他一眼。
簡皓睿低頭繼續吃。
原競看了看兩個小孩兒：“今天周末你們還要上課呢？”
簡皓睿皺眉：“破學校，非要補課。”
顧承川糾正：“那是因為元旦要放假的。”
簡皓睿捧著可樂：“行行行，你學校都有理。”
顧承川：“你這是什麽語氣？”
簡皓睿：“我沒什麽啊，我就說話啊。”
原競安靜看兩個小男孩兒拌嘴，思緒不自覺地飄遠。平安夜，彭放的生日，離開的四年裏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給彭放發條短信，只是對方沒有回覆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收到。原競咬了口漢堡，餐廳的聖誕歌，耳邊兒童歡樂的笑聲，窗外來來往往的情侶，一道道景象倒映在他眼底，原煬的話驀地浮出腦海。
“懂事能幹什麽？能當飯吃麽？”
“小競，夠了，放過二哥吧，行麽？”
原競看著紙杯裏冒著微小氣泡的可樂，心裏隱隱地疼。
彭放，我放過你，誰來放過我？
110.
送完兩個小孩兒回到家，彭放那邊果然還沒有結束。原競把車鑰匙扔到鞋櫃上，一邊脫外套一邊打開冰箱門，下一秒他就楞住，冰箱最上層，原本放著彭放啤酒的地方，多了幾瓶他出國前常喝的汽水。
冰箱往外冒著冷氣。原競伸手拿出一罐，包裝已經變了些樣子，但是牌子如舊。原競一把關上冰箱門，汽水遇到暖氣瓶身凝結出細密的水珠，順著原競的指縫留下來。其實在美國買不到這個汽水，所以原競幾乎都要忘了它的味道，也幾乎要忘了它了。
就算喜歡過什麽，他也從不會讓自己去依賴。
除了彭放。
他花了四年的時間，發現自己仍然無法忘掉。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因為和彭放走過的時間太漫長，漫長到除非他再次消耗同樣漫長的歲月，才能把那個人對自己的影響剔除幹凈。也許等到他四十歲，五十歲，等到他記憶退化，等到他一身傲氣都磨平，才能認輸。
原競打開汽水，準備把外套掛起來，正好經過照片墻。他隨意瞥了一眼，只覺視線捕捉到了什麽，電光火石之間，他掏出手機調出盛奈給他發的照片。
柳靈。
他第一天住進彭放家的時候看過照片墻上的照片，喬立敏和柳靈的合照在最邊角的位置，所以他以為那是喬立敏關系很好的朋友便沒有在意。盛奈發給他的都是藝術照，跟自拍的淡妝相比，第一眼的確很難反應過來兩張照片上是一個人。
所以投資，是因為柳靈是喬立敏的朋友？那為什麽喬立敏不出資卻要掛著彭放的名字。對於喬立敏，原競覺得自己也多少有些了解，那麽好強獨立的女人，就算再愛彭放，也不會願意自己做的事情被打上丈夫的名號吧？
那喬立敏可能不知情嗎？原競覺得彭放哪怕跟喬立敏感情出問題，也不會出軌到喬立敏朋友身上去吧？那簡直是自尋死路。
原競咬了下嘴唇，又進了喬立敏的臥室。
枕頭換過了，床單被子都換過了，床頭放著的合照，是喬立敏和柳靈，柳靈環著喬立敏的腰，側頭親在喬立敏的臉頰上，親密不像是假的。衣帽間裏被彭放堆了幾套衣服，但都是最近他常穿的。原競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大腦裏呼之欲出，可就是無法成形。他轉身想去彭放書房的時候，門鎖轉動，彭放回來了。
原競就尷尬地舉著罐汽水站在客廳中央，楞楞地看著彭放走進來，懷裏還抱著彭敬安。
原競看到熟睡的嬰孩兒，眼睛倏地黯淡下去。
他究竟在期待什麽，彭放和喬立敏明明連孩子都有了。
彭放嚇了一跳：“你幹嘛呢？”
原競：“我......剛發現了汽水。謝謝二哥。”
彭放“哦”了一句，轉身把門輕輕關上：“是王姨買的，她記得你喜歡喝。”
原競明顯不相信：“真的？王姨連字都不認識，這汽水包裝都換了，不認真看我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彭放抱著彭敬安要去臥室：“那誰知道，可能隨便買的吧。”
原競看著臥室門慢慢合上，沒再繼續追問。彭放嘴硬的事情他向來是問不出來的，只能自己親自去驗證。他拿出手機給盛奈發消息。
——周五咱們去看畫展。
111.
周二一早，原競就被彭放叫了起來。
“你今天不是說要接唐問之？”
原競揉著眼睛從被子裏坐起身。他昨晚熬夜幫別人改論文，這個時間也就剛睡三個小時。現在大腦昏昏沈沈的，也沒聽清彭放到底在說什麽，一頭又栽倒進被子裏。
彭放：“......”
“小競？”彭放推了推原競的肩膀。
原競翻了個身，聲音像是糯米般黏軟，睜開一只眼睛，眼底通紅，眼圈青黑。“二哥我很困，昨晚睡太晚了。”
彭放胸口裏那不聽話的物體重重蹦達了一下，他急急忙忙甩掉那短暫的熟悉感，道：“那你睡，幾點去接唐問之，我叫你。”
原競把臉埋進枕頭裏：“十點吧。”
彭放：“可是現在已經八點了。”
原競一陣眼花：“我剛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要不，二哥你能幫我去接一下他嗎？”
彭放：“......”
原競又往被子裏縮：“我真的頭疼。這樣開車很危險吧。”
彭放：“.......”這小子特麽不是二十四了嗎？怎麽還這個德行？他沈思片刻，頓時抓到了靈感，“盛奈呢？她不能去？”
原競輕輕笑了一聲，打了個哈欠：“她肯定是死也不去的。”
彭放不解：“為什麽？”
“嗯......”原競似乎又睡了。
彭放：“......”
於是一個小時後，唐問之在機場門口看到等他的彭放，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雖然在原競和彭放分手的那天起，他和盛奈都十分仗義地站在了原競這邊，可這家夥畢竟是原競喜歡的人。所以唐問之只能客氣地打招呼：“彭放哥，好久不見了。”
彭放“嗯”了一句：“小競昨晚睡太晚，所以只能我來接你了。”
唐問之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識趣地沒有去坐副駕駛。算起來，他跟彭放還從來沒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能尬聊。“麻煩彭放哥了。”
彭放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們那個房子搞定了沒？這回別不會又出什麽岔子吧？”
唐問之一聽就明白了彭放的意思，這是想著趕人呢。他心裏替原競不平，但面上依舊挺客氣的：“搞定了，競兒今晚就可以跟我去住了。”
很平常的語氣，彭放卻覺得自己被懟了一下。“我不知道小競有沒有告訴你，我......愛人想要給你們項目註資。”
唐問之心裏吐槽著“還愛人”，嘴上說：“嗯，我已經跟喬總聯系過了。”
彭放點點頭，之後兩個人一路無話。
經過一個紅燈，彭放又看了唐問之一眼，對方正閉目養神。彭放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他身上的那件羊毛大衣有點眼熟。這個少見的紅棕色他好像......
也許是彭放目光有些直接，唐問之感覺不太舒服，睜開眼發現彭放正盯著他一臉思索的表情。他不確定道：“彭放哥有事兒？”
彭放尷尬地收回目光：“沒什麽，看你這衣服挺好看的，哪裏買的啊？”
唐問之露出疑惑的表情：“這個是競兒送給我的。”
彭放一下想起來，原競和盛奈在秀場被抓拍到的照片裏，身上穿著的就是這件大衣。當時盛奈身上也有一件酷似情侶裝的外套，他還以為......
“彭放哥，綠燈了。”唐問之提醒。
彭放：“哦哦。”他迅速踩下油門，不由想起以前這幫小孩兒還在上大學的時候，盛奈和唐問之一直是水火不容，見面就要吵來吵去的架勢，難不成他一直誤會了，盛奈喜歡的不是原競，和唐問之才是一對兒？
唐問之感覺彭放臉色突然變得不對勁，他也不方便詢問，低頭給原競發了條“已到達”的信息，道：“彭放哥，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去我家，接上小競，我中午和你們嫂子一起給你們接風。”彭放把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打開和喬立敏的聊天框。
“彭放哥，不用麻煩了。”唐問之推脫著，這麽吃飯不得尷尬死，他可沒原競那麽強大的心理素質。
彭放編輯完短信，不容拒絕地說：“你就別跟我客氣了，小競在美國四年也受了你不少照顧。哦對了，還有盛奈，一起叫上吧。”
彭放說完，狀若無意地瞥了一眼唐問之，果然看到對方瞬間變得緊繃的表情。
112.
“靠，我不去，憑什麽我要去當墊背的！”喬立敏在電話另一邊聲音近乎爆炸。
“大姐，我欠你一次行嗎？”彭放在書房壓低聲音。
“你想知道什麽幹嘛不自己去問，試探來試探去有意思嗎？”喬立敏喘了一大口氣，“感情都是作沒的這句話你沒聽過？”
“我他媽哪裏作了。”彭放有點火。
“你他媽作到家了，我就沒見過比你還作的男人！總之我不去，我現在一見到小競就特別想告訴他我跟你就是一張結婚協議的關系，我們就是在分房睡！彭敬安他其實......”
“好好好。”彭放頭皮發麻，“真他媽怕了你了。”
“彭放，紙包不住火的。”
彭放不想再聽下去，直接按斷電話。
同時，客臥裏。
唐問之把幾本書整理好遞給原競：“你說你這是何必。剛才彭放接到我之後，那口氣巴不得你趕緊搬走。”
原競低頭整理行李箱。
“這麽自私一個人，真不懂你看上他什麽了。”
“問之，我說過了我不想聽任何關於他不好的話。”原競“砰”地一聲把行李箱合上。
唐問之推了下眼鏡：“那安琪姐呢？”
原競轉頭，表情些許不安：“她又怎麽了？”
“安琪姐前幾天好像病情有反覆。”唐問之拿出手機點了點，然後遞給原競，“Richard沒告訴你大概不好意思找你吧。我本來也沒想說，但是上飛機前Richard說安琪姐又開始鬧絕食了。”
原競快速瀏覽完大段英文，表情沈下來：“你先別回覆了，等我幾天。”
唐問之：“怎麽？”
原競把行李拉起來，拉桿在他手裏發出清脆地“哢哢”聲：“我得去驗證一件事。”
“額？”
“我二哥說要叫奈奈一起吃飯，你吃嗎？”
唐問之立馬搖頭：“你饒了我吧，我跟她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原競想到盛奈，不由嘆氣：“你們有什麽過不去的呢，大家都是這麽多年的交情，解釋清楚就好了啊。”
唐問之似乎不願多提，擺擺手：“我們之間的問題，其實跟那些誤會早就沒關系了。”
原競怔住。
“奈奈她......也沒錯。”
“......錯的是我。”
彭放在門外，還是第一次聽到唐問之挫敗的聲音。他手停留在門把手上。下一秒門從裏面打開了，原競看到他有些意外：“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哦，我來問問你們下一步是怎麽安排的。”彭放立馬道。
原競回頭看了眼唐問之，出了客臥後把門關上，將彭放拉到客廳。“二哥，奈奈和問之有點矛盾，不太方便一起吃飯。”
彭放松了口氣，看來他不需要擔心怎麽為喬立敏的缺席找理由了。他語氣不甚在意道：“朋友哪有隔夜仇啊？”
原競斟酌片刻：“是......感情問題。”
彭放挑眉：“他倆什麽時候勾搭到一塊兒的？”
“大學吧......”
彭放現在倒是不意外了：“大學……這麽早，怎麽也沒聽你說過呢。”
“我......”原競不知該從何處開始解釋。
彭放把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沒留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走吧，二哥送你們。”
113.
周五下午，原競開車去盛奈家接人。小姑娘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看到原競的車仿佛見到大暖爐，趕緊蹦跶著躥上車。
“等很久了嗎？”原競看她一眼，把空調調大了些。
盛奈臉色總算緩和過來：“沒有，就是這天氣，見鬼了......”
原競提醒：“我先說，那個柳靈，是立敏姐的朋友。”
盛奈“嗯嗯”兩聲，反射弧長到了光年外：“臥槽？”
原競歪頭：“所以我去看畫展，不是為了去那什麽......”
盛奈不屑：“抓奸。”
原競：“嗯，我就去問問。”
盛奈：“哦。”
原競：“所以你好歹收一收情緒，不要見到人家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
盛奈：“.........”
原競開著導航，但仍然繞了很久才在一個文化創業園找到一個覆古糧倉一樣的建築。盛奈一開車門就打了個哆嗦。原競指了指後座：“後面有條圍巾你要不要戴著。”
“好吧......咦，好醜。”盛奈有點嫌棄。
“嫌醜就凍著。”原競鎖了車，擡腳朝排隊檢票的人群走去。四年沒回京城，他開車還真有點玄。
盛奈跟在原競身邊，恨不得半張臉縮進圍巾裏，眼珠子左右轉著：“人還挺多的。”
原競“嗯”了一聲。
“挺好看的。”盛奈的目光迅速被一幅幅畫吸引過去。
原競對那些畫倒是沒多大興趣，只是全力搜索柳靈的身影。他也只在照片上見過她兩次，還真沒太有信心能一眼認出真人。
“小競，你看這幅畫，名字叫喬！”盛奈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要去拉原競的袖子，原競思維頓了一下，同時捕捉到了那張熟悉的臉，所幸柳靈跟喬立敏臥室的照片上變化不大。
“小競？”
“等下奈奈，我找到了。”原競說完就擠過人群追了上去。
柳靈走得不快，但是原競要穿過一疊疊的來客也很費時間。眼看柳靈在大廳的東北角一閃，原競加快了速度，拐了個彎，幸運地發現短小的走廊只通到一間休息室。
原競走近正要敲門，裏面一男一女的聲音傳出來。
“我們感情很好，我不需要男人。”
“你覺得你們感情好，可她真的願意跟你耗嗎？”
“你什麽意思。”
“喬大小姐的先生你不會不知道是誰吧？當年兩個人結婚的時候那陣仗，瞅著可不像是假的。”
“我都知道。這是我們的事，我和敏敏沒有秘密。”
原競聽到這裏，欲敲門的手便放下了。
“沒秘密？那你知道她已經給老彭家生兒子了嗎？”
柳靈再沒說話，很久後聲音才有些抖：“你胡說八道什麽......”
男人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激動：“你以為呢，上周連百日宴都辦過了。你剛回國沒幾天，他們想騙你簡直易如反掌。你還真以為喬立敏會跟你一個女人在一起？”
柳靈：“你想挑撥我們的關系。”
男人：“我根本犯不著，不信你去問啊，問問彭敬安是誰？他爸他媽都是誰？就算我想挑撥，這個孩子我還能憑空塞給他們？”
柳靈：“你......”
男人：“小靈，你跟著我，我不在乎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會給你一個家，你想開畫展，我幫你，我們才應該在一起。喬立敏她連欣賞你的藝術都做不到，你跟她？”
“你閉嘴，事情我會問清楚。”
原競退了兩步，休息室的門被一把拉開，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原競：“啊......”
柳靈看到他的那一刻，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微妙，接下來說的那句話，讓原競心裏更加疑竇叢生：“你怎麽來了？”
原競沒來得及開口，休息室緊追出一個男人：“小靈，你聽我.......這是誰？”
原競解釋：“我很喜歡柳小姐的畫，所以......”
男人收起了戒備的神色：“你想買畫？”
原競：“對。”
男人整了整衣領：“那找我，我是她的經紀人。”
原競了然，正在想怎麽把這個男人支走，柳靈卻發話了：“沒事，我跟這位先生聊聊。”又看向原競，“謝謝你的喜歡。”
原競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外表樸素，內裏卻被大片大片豐富色彩包圍的休息室。柳靈給他倒了杯咖啡：“拿鐵可以嗎？”
原競點頭：“謝謝。”
柳靈在側邊沙發坐下。原競再次回想柳靈第一眼見到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道：“柳小姐認識我嗎？”
柳靈指了指自己：“你不認識我？”
如此詭異的對話讓原競平時雙核的大腦都覺得尷尬，他謹慎道：“我剛剛知道你。”
柳靈秀麗的臉上一瞬間收斂了所有表情，在原競探究的目光裏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不介意等我一會兒吧？”
原競跟著柳靈站起來：“我就是想問你些事兒，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柳靈禮貌地笑了笑：“可以，等我先......”
“先去給立敏姐打個電話？”原競作了大膽的推測。
柳靈側著的身子又轉了回來。
“你認識我吧。”原競道。
柳靈：“......別開玩笑了，你覺得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四年沒回國，你剛才見到我，也費了力才認出我的吧。”原競瞇起眼睛，“你是立敏姐的朋友？”
柳靈重新坐下。原競松了口氣，柳靈身上沒有喬立敏那麽強烈的壓迫感，妝容很淡，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好看的五官，頭發柔軟烏黑，衣著素雅，整個人就像一副雋永的水墨畫，可是看上去這麽溫婉的女性，卻在不經意的表情裏散發出不易察覺的倔勁兒。
“你想問我什麽？”
“你是怎麽認識我的？”
休息室裏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精的味道。柳靈垂眸半晌，擡起眼：“你叫原競，是吧？”
“是。”
“敏敏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立敏姐為什麽要把我的......”
“公平起見，等下你也要回答我的問題，可以麽？”
原競：“只要我知道的。”
柳靈點頭：“敏敏給我看你......準確的說是你和彭放的合照——”
原競瞳孔縮了縮。
“是為了讓我安心。”
原競手抖了一下，咖啡差點灑出杯沿，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讓你，安心？”
柳靈笑得有些嘲諷：“你不是gay嗎？為什麽這麽不敏感？”
原競：“......”
“我跟你立敏姐，就像你跟彭放啊。”
原競只覺耳膜“嗡”了一下，他想過很多可能性，卻沒往這方面想。喬立敏在他心裏一直是彭放的初戀，因此他想當然的以為，喬立敏性取向是正常的。所以四年前兩個人突然要結婚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懷疑。他甚至覺得喬立敏對彭放一直是有特殊的感情在，不然怎麽會這麽多年關系還這麽好？
“看來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柳靈撫了撫頭發，“我以為這麽多年了，彭放早該不介意了，沒想到他居然還瞞著你。”
原競：“......”
柳靈又道：“他是為了你好。”
原競眼睛染上一層淺粉色。
柳靈看了原競一會兒，有點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繼續。”原競用力咬住嘴唇。
“我是天生的同性戀，你大概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吧。”柳靈認真看著原競，“看你的樣子，是還喜歡彭放嗎？”
“我......”原競一開口，心臟就傳來陣陣鈍痛，他忍不住蹙眉。只要稍微聯想一下，他就能想明白了，也不需要再問。四年前彭放的每句話都像一根根細小的銀針，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無孔不入地融在他的血肉裏。而他當時只是一股腦地認為他懦弱、自私，認為他不愛他。
“小競，去美國吧，哪有你這樣年紀輕輕就為了談戀愛放棄大好前程的。”
“小競，你放過二哥吧，行麽？”
“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爸知道了，會是什麽後果？”
“他是你親爸，當然不會把你怎麽樣，可我呢？我爸半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裏！”
“原競，我不喜歡男人，我是要結婚的。”
......
“原競，原競，原競？”
記憶的空間扭曲成蒼白的一點。
原競回過神來，發現手裏的咖啡杯落地，滾燙的咖啡全數潑在了木地板上。
柳靈慌忙把他拉開：“你怎麽了？”
“對不起，我......”
“沒事，你先坐下吧。”柳靈把他按到沙發，一臉頭疼的表情。
“彭放為了逼我走，才跟立敏姐結婚的？”原競深吸了口氣。
“也不全是吧。”柳靈道，“敏敏家裏一直催她催得緊，他弟弟喜歡男人，你知道嗎？”
原競點頭。
“我覺得她壓力太大了，不忍心，就跟她提了這麽個主意，讓她找個男人形婚，就算以後再離，也能穩住她父母。後來她說彭放最合適，而且我們，算是各取所需。”
所以才是分房睡，所以喬立敏才這麽幹脆地搬走，兩個人在外人面前，連夫妻最基本的肢體接觸都沒有......
但是，彭敬安？
“是不是輪到我問你了。”柳靈手抓緊了雪紡衫，尾音輕微打著顫，昭示著主人的緊張，“彭敬安，是有這麽一個孩子嗎？”
“......有。”
原競幾乎是話音剛落，柳靈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外套往休息室外沖。原競回過神，趕緊追出去。
柳靈一出門正好和盛奈撞了個滿懷。
“臥槽！”盛奈後退好幾步，看清來人驚呼一聲，“你你你你！你是那個......”
“讓開。”柳靈一邊穿大衣一邊推開了盛奈。
原競趕上來，攔住柳靈：“你是要去找立敏姐嗎？”
“跟你沒關系。”柳靈繞過原競，聲音極力克制著，但是肩膀已經抖了起來。
“你冷靜點，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去哪裏找她？”原競再次把人攔住，一張口就噤了聲。兩行淚水順著柳靈的臉頰滑了下來。原競只覺後腦勺發麻，女人一哭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回頭朝盛奈求助。
盛奈吃瓜還沒吃明白呢，但原競的眼神她讀懂了，趕緊接替原競的位置拉住柳靈：“小姐姐你先別哭啊，我們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彭放那就是個渣男啦，你別跟......”
柳靈：“？？？”
原競：“盛奈！”
盛奈：“？？？”
原競汗：“你真是......”
盛奈還滿臉問號呢，柳靈趁機掙開了盛奈的手。盛奈條件反射把人又撈住了，表情痛苦：“小競你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柳靈眼淚還在劈裏啪啦往下掉，這下連盛奈都不知所措了。
“你松開，我得去找喬立敏問個明白，她跟我保證過不會和彭放發生任何關系。她不能這麽騙我。就算她想要孩子，也可以跟我說實話，但是......但是她不能騙我！”
一道天雷劈開了盛奈的大腦，她手一滑，柳靈已經趁勢跑了出去。
原競：“............”
盛奈表情空白地指了指柳靈：“她......跟喬立敏......”
原競垂著眼，點點頭。
“你......跟彭放......”
原競表情痛苦。
“臥槽！我他媽當時還潑了彭放一身水啊我的天，我是不是搞錯了，那彭敬安是怎麽回事兒啊？”盛奈看著原競，聲音越來越小，“小競......”
原競看了眼手表，轉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柳靈，別鬧出什麽事兒了。”
盛奈：“她會去哪裏啊？”
“估計是立敏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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