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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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李煜茫然地看著屋內簡樸的陳設,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

這一覺睡的,竟是已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李煜怔楞楞坐起,揉了揉眉心,費盡心思地把那些回憶全都趕出腦海。

就如趙匡胤所說,夢醒了,什麽都沒了。南唐也好,情人也罷,早就都沒了。

郭守文端著飯菜推門進來,看他起了,連忙道:“你可算起了,怎麽今兒這麽能睡?喏,剛熱好的飯菜,趕緊吃吧。”

一邊說著,一邊在桌子上布好了飯菜。

李煜笑了笑,“做了些夢,一時醒不過來,倒讓守文見笑了。”

郭守文擺擺手,“沒事兒,你這是做了什麽美夢,連醒都不願意醒了。”

“……少年往事罷了。”李煜淡淡道,接著也不等郭守文再追問,便問道:“你今兒怎麽這麽有空,來我這兒瞎轉悠?”

郭守文避開了眼,語氣中頗有些不自然,“也沒什麽大事兒,就來你這兒看看,你先吃飯吧。”

李煜看他一眼,知他是不願多說,當下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吃起了飯。

直到一頓飯吃完,郭守文才鼓起勇氣似的開口,“重光……”

李煜放下了碗筷,見郭守文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有了些慌亂。

“有什麽事,郭大人就直說吧。”李煜盡量平靜地開口。

郭守文深吸了一口氣,別過頭不去看他,“重光,盧絳、胡則他們……都降了。”

李煜扶著桌沿的手狠狠一抖。

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群忠於南唐的義士忠臣,沒有了。

從此以後,南唐只會存在於史書中,存在於夢境裏。

李煜痛苦地閉了閉眼,蒼白著臉道:“降了……降了也好,也免得……生靈塗炭了。”

月前,潘美曾來找過他,讓他寫幾封手書,勸那些負隅頑抗的將士歸降,他雖心有不甘,卻也依言寫了。

如今看來,大抵是他們看到自己的國君甘願淪為降臣,對他失望透頂,才歸降的吧。一個失去了君主的王朝,誰又還會甘願效忠呢?

南唐,終於是被他一寸一寸地,毀掉了。

郭守文擔憂地看著他,心說早知道就不告訴李煜這個消息了,這幾個月李煜好不容易才淡忘了些亡國去鄉的痛苦,如今自己偏又提起這茬,不是存心往人傷口上戳嗎?

“重光,你……別老想著這些。事已至此,保重自己才更要緊。”他開口勸道。

李煜點了點頭,“我知道……盧絳他們,都怎麽樣了?”

郭守文不忍再看他傷心,只道:“放心,他們已被押送至汴梁。聖上寬厚仁德,他們不會有性命之虞的。”

“……但願如此吧。”李煜苦笑著道,覆又問道,“城中百姓如何?”

“自然也是無事的,王師南伐,向來不動無辜百姓。”郭守文道。

李煜想起曹彬攻打金陵時,圍城近半年,進城後也不曾肆意殘殺,當即稍稍放下了心,點了點頭道:“那便好。”

郭守文看他面色不好,又婉言開解了人一會兒,不久,就有小將士進來說是將軍有軍令,把他給叫走了。

偌大的房間中,覆又只剩李煜一人。

李煜走到書案前,鋪了宣紙,磨好墨,拿著筆連寫了好幾首詩,卻都不滿意,一張張的全都團起來擲到地下,煩躁地扔了筆。

李煜茫然地看向窗外,只見江面廣闊,不時有浪花翻騰,打在船身上,天色有些陰沈,更襯得船只漂泊無依。

茫茫江海,零丁孤苦,誰知道哪一個瞬間就會下起狂風驟雨,打翻這片葉浮萍呢?

房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灌進陣陣凜冽寒風,緊接著一人大步走到他面前,匍匐跪地,嚎啕道:“國主啊!”

李煜嚇了一大跳,連忙將他扶起,告誡道:“徐大人萬不可如此!”

他走過去把門窗都關緊了,這才皺著眉道:“出什麽事了?”

徐鉉涕泗橫流,抹了把眼淚才道:“國主,宣州、歙州、江州,全都……失陷了啊!國主,南唐真的亡了,全都完了!”

李煜死死地捏住手,痛苦道:“我都知道了……”

“那國主可知,他曹翰攻下江州,不光將胡老將軍淩遲處死,還……還屠盡江州百姓啊!”徐鉉悲憤欲絕地說道。

李煜目眥欲裂,“你說什麽?”

徐鉉一張老臉上如今滿布淚痕,淚眼中甚至看不清自家主子的面容,他繼續說道,“歙州失陷,盧將軍被俘至汴京,拒不下跪,被那皇帝誅滅九族,連三歲幼童都不曾放過。國主,盧氏一家,根脈盡絕啊!”

李煜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痛苦地不斷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我不是給他們寫了信,讓他們歸降的嗎?”

“您的信到了宣州,盧將軍認定是偽造,當場就撕了,誓言死守河山。到了江州,刺史謝彥賓欲降,被胡則當場斬殺。胡大人自封江州刺史,拒不開城門,曹翰攻打月餘,一進城就……四處燒殺淫掠,古鎮江州,不過短短幾天,就……就淪為了……人間煉獄!”

李煜不可置信,臉色愈加蒼白,只覺鼻間一陣血腥味,仿佛隔著時空看到了那戰火紛飛、腥風血雨的景象。

“不,怎麽會……百姓無辜,他曹翰怎能……屠城?”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李煜的牙關都在打顫。那樣殘忍的字詞,他只在前代史書中看到過,心底尚且發寒,更何況如今親身經歷?

徐鉉又抹了把臉,恨聲道:“他曹翰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別說是屠城,就是比這殘忍十倍的事他都做得出來!這樣的人,合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煜聽著徐鉉的話,感到一陣的頭暈目眩,到最後他連徐鉉到底還在說些什麽都聽不清楚,只覺天地旋轉,喉間一股腥甜越來越濃郁。

他終於支撐不住,哇地一下吐了一大口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雪白的宣紙上,瞬間染滿了鮮血,好似寒冬臘月中綻放出的一枝紅梅。

“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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