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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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林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期間奶奶進來了一次,和他噓寒問暖了幾句,又出去弄午飯了。

他身上到處都是汗,實在是難受的很,便翻了翻床邊的棗紅梨花木雙門櫃,想從裏面挑出幾件幹凈的衣服換上。

誰料到這些衣服料子粗糙,樣式卻極為的繁瑣,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個穿在外邊哪個穿在裏面,隨便穿又怕出去了遭別人笑話。

正糾結的時候,喬田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進來了,“你起來啦?我看你剛才躺在床上的時候臉上身上都是汗,所以給你弄了點熱水,你擦擦身子會好受點。”

“謝謝。”

晉林有些意外,沒想到他心思如此細膩,自己一個字還沒說,對方就已經察覺了。

他們兩人住的屋子小,床挨著床不說,連衣服都是擺在一處的,喬田把水放下後便出去了,也好讓他自在些。

晉林費力地把身上的中衣解下,露出一身結實精壯的胸膛,也許是因為勞作日曬的原因,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年輕健康的小麥色,若是和細皮嫩肉的喬田比,便更接近古銅色了。

不過那小公子白得像塊玉,多半也不是因為嬌身慣養,而是天生皮膚就這樣白吧。

他有一茬沒一茬的想著心思,兩只手將幹凈的帕子從盆中過了一遍,就著濕漉漉往下滴的熱水,往身上擦。帕子經過胳膊和胸口,輕輕地擦拭著上面一些新鮮又細長的傷痕。

他聽喬田講過,猜到這估計是從山上摔下來時劃到的傷口,已經開始結了痂,碰著也不會感覺到疼。

等到把身上都擦了一遍,弄得幹幹凈凈,晉林心裏才舒服了些。

只是輪到穿衣服的時候,他又頭疼了起來。

除了貼身穿的中衣是他剛才解過的,有些印象,照葫蘆畫瓢也能穿上去,其它的他就犯了難。

正巧外面屋子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晉林不知怎麽的,下意識地低喊了一聲,“喬田?”

那腳步聲停住了,遲疑了一秒鐘,喬田的聲音便隔著門板溫柔地傳了過來,“怎麽啦?”

晉林記得喬田穿戴得整整齊齊,便道,“你進來吧,我有些事想麻煩你。”

喬田心下正奇怪,推了門進來,看見晉林只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腰帶不曾系,露出一點叫人羨慕的身材;頭發也還微濕地黏在背上,將衣服沾出一小塊水漬。

“我不會弄這個。”

晉林也是難得遇到自己完全不擅長的方面,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看你穿得很好,所以想麻煩你……”

喬田微微紅了臉,他不好意思說這是奶奶他穿的,怕晉林聽了笑話,只好打腫臉充胖子地上前幫晉林系腰帶。他全靠回憶奶奶是如何做的,所以手腳不免有些笨拙,好在晉林自己是個半斤,也看不出來喬田是個八兩,一番折騰後,總算是把衣服歪歪扭扭地穿上了。

喬田累得鼻尖上冒出一點細膩的汗,他幫晉林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又忍不住羨慕道,“你身材真好啊。”

他剛才穿衣的時候不小心碰到晉林的胳膊,很緊實,能摸得出肌肉的形狀;不像他,渾身的線條都是軟的,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晉林看了一眼他白嫩嫩的臉,心下有些好笑,模模糊糊地安慰他,“你也會有的。”

喬田害羞地笑了一下,正好奶奶做好了飯來叫他們,兩人便一起出去了。

中午的午飯裝在一個大陶盆裏,掀了蓋一看,裏面原來煮的是糠。

晉林看了一眼,微微皺起了眉。

這戶人家條件不太好,他早猜到一點,但是沒想到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糠是谷子搓下來的殼,在農村裏都不算是很精貴的東西,因為味道不好、又讓人難以下咽,一般人家都是拿來餵雞餵豬用。若不是窮到一定境界,誰會拿來給人吃?

喬田也察覺到了,他雖然不認識糠是什麽樣子,但也知道這不算什麽好吃的食物。

他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奶奶滿是皺紋的臉,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想說的話憋進了心裏,乖乖地舀了半碗吃掉了。

飯後,喬田和晉林不約而同地回了屋。

“現在是暑期,要收稻子也得等到九、十月份。”

晉林看喬田捂著肚子躺在床上,不是很開心的模樣,便給他倒了碗茶,“可看現在這個情況,怕是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喬田接過來喝了小半碗,才感覺胃裏好了些。

他心裏沒有主意,便只好問晉林,“那……咱們該怎麽賺錢呢?”

“賺錢不容易,要賺快錢還是簡單一點。”

晉林推開窗,讓新鮮的空氣從屋外透了進來,將滿是灰塵味的屋子洗刷幹凈,“這附近應該有小鎮,我明天去看看鎮子上有沒有什麽活可以幹。”

喬田一聽,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急急地說,“那,那我跟你去吧。”

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唯有晉林可以當做依靠,他從小沒吃過什麽苦,便下意識地將晉林當做父親一般的依賴了起來。

“你跟著我做什麽,這又不是玩。”

晉林無奈了,感覺自己這一趟竟像是在帶孩子一樣,“你又不會幹活,回頭人家叫你洗碗刷盤子、搬麻袋扛大包,那你也去?”

喬田沒想到晉林要去做的是這些體力活,他從來沒碰過這些,心裏有些猶豫,想了半天還是小聲道,“去的。”

“胡鬧……你好好待在家裏,我另有事情教你做。”

晉林只道這小公子還是個傻的,語氣卻不禁放緩了些,“再說了,你若是幹不好,摔碎了盤子,回頭老板還要罰你的工錢,我是去賺錢還是去賠錢的?”

“那好吧。”

喬田可憐巴巴地,像是只被主人寄養在朋友家的小奶貓,“那我要做什麽呢?”

“雖然現在田裏已經插好了秧,但是容易長雜草,少不了人照看。你明天跟著奶奶下地去,能學多少是多少。”

晉林不放心地叮囑道,“我知道你吃不了苦,要你一天都待在田裏也不太可能,只是有四個字我希望你做到:盡力而為。”

“……啊,我知道的。”

喬田楞了楞,點頭道。

他從小時候開始,家裏人就為他鋪好了一條星光大道,別人努力半生才有了名利,但對他而言,這些東西都是唾手可得、再簡單不過了,是以,也從沒人和他說過‘盡力而為’這種話。

喬田聽著,莫名覺得一柄擔子挑在了他的肩上,他既新奇,又有些害怕。

像是鼓勵自己一般,他又笨拙地答應了一遍,“我會盡力的。”

晉林松了口氣。

他心裏再清楚不過,奶奶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而喬田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大孩子,家裏的重任幾乎全擔在他身上。雖然喬田做的事情也許是杯水車薪,但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卻莫名地給了他一點慰藉。

·

晉林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趕了個早,天蒙蒙亮的,像是被一層霧做的紗蒙住了。

睡在他隔壁的喬田隱隱約約聽見動靜,迷迷瞪瞪地,心裏很不安地叫了一聲,“晉林……”

晉林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幫他把被子蓋上,摸了摸他順滑的頭發,“睡吧,還早呢。”

喬田當然沒醒,他往被子裏縮了縮,只露出了半張巴掌大的臉,像個小孩子一樣囈語,“晉林……”

晉林看了他一會兒,又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這才帶著自己昨天準備好的幹糧,披著淺淡的月色,走出了家門。

他沿著村子裏的河一直走下去,在走了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才終於窺見了小鎮的身影。

晉林和嬌慣長大的喬田不同,他從小到大做事都很有主見,也很有主意。

昨晚和喬田商量的時候,他就想過了:農村裏有不乏年輕勞動力、基本上大家都可以自給自足,經濟比較單一,要從同村人手裏摳幾個銅板不容易。

而繁華一點的小鎮就不同了,商業相對發展較快,需求更多,也就意味著將會有更多的機遇。

他沒費多少勁就找到了一份短工——鎮子裏最大的客棧正缺個手腳伶俐的跑堂,掌櫃的看他身體壯實,就把他留了下來。

客棧裏人來人往,跑堂的幾乎一刻都不能歇,晉林身體剛好,有好幾次走得腿酸,差點就地跪下去,還好撐著東西扶住了。他一想每日十五文錢的酬勞,咬咬牙又堅持了下來。

臨近傍晚的時候,他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掌櫃的看他為人雖然寡言少語、卻踏踏實實、勤奮能幹,便多給他劃了五文。

晉林一路捏著那幾個銅板,回去的時候又在鎮子上買了點米和玉米面,他本想再多買點新鮮的菜,但是猶豫了大半天,到底還是沒舍得。

風吹過的時候,他的褲腳掠過已經有小腿高的草叢,沾上一片晶瑩的露水。

等到月牙將雲層咬破一個口子、像小雞鉆殼一樣冒出一個頭的時候,晉林不知不覺地,就到了家。

門縫裏隱約透出一絲光亮,燭光投在破舊的油紙窗上,像是抹了一層剛熬好的豬油,絨黃絨黃的顏色,又朦朦朧朧地亮著。

堂屋裏沒人,院子後面傳來隱隱約約的水聲。

他循聲走過去,看見奶奶正坐在馬紮上洗碗,瘦弱的背微微地彎著,像是一顆長歪了的老樹。

晉林悄無聲息地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然後卷起袖子,“我來吧。”

“回來啦?吃了飯麽?沒吃的話田田給你留了東西,在桌上擱著呢。”

奶奶攔著他,“我再過一遍水就好了,不麻煩的,你趕緊吃了東西去床上躺一會兒。”

她既然這樣說,晉林也就不搶著幹了。

他看了一圈沒找到喬田,便問奶奶,“他呢?”

奶奶道,“田田今天下田的時候割傷了手,我就叫他躺著歇會兒了,睡了一下午呢,現在還沒醒,估計是累了。”

晉林一聽,微微皺了皺眉,“割個手罷了,怎的這麽嬌氣?”

說著他也不等奶奶解釋,回屋找喬田去了。

屋子裏沒點蠟燭,昏暗得很,全靠窗外的一點月光照明。

晉林進來的時候沒留意聲響,開門的動靜驚醒了喬田,他身上還裹著一圈被子,揉了揉眼睛,像是十分困倦的模樣,一邊打哈欠一邊問,“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過了晚飯掌櫃的才肯放人。”

喬田聽出晉林不太高興的樣子,本來還迷迷糊糊的腦子立刻清醒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怎麽心情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比不上你輕松。”

晉林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生氣地問道,“昨天咱們約好了,要盡力而為,你不想做便罷了,為什麽要糊弄我?”

“我……”

喬田平白得了他的指責,還有些發蒙,“我怎麽糊弄你了?”

“你怎麽沒糊弄我?”

晉林倒不是為他不幹活生氣,他是討厭喬田說到卻又不做到、自己被騙得像個傻子,“方才我還去問了奶奶,她說你割到了手,就回來休息了,一下午躺在床上到現在還沒起。”

“你,你,你冤枉我!”

喬田從小就沒撒過一個謊,現在卻被晉林扣了頂‘高帽子’,心裏又委屈又難受,掙紮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都打著顫,可憐極了,“我不是因為手受傷了才歇著,我是昨兒吃壞了肚子,難受得很,今天又在太陽底下曬暈過去,這才回來躺一會兒……”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小鹿一樣的眼睛裏含著兩包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我、我從來不說謊……你憑什麽這麽冤枉我……”

喬田靠墻坐著,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晉林這才發現,他應該是真的身體不適,那玉一樣的臉上半點血色也無,比月光還慘白。

晉林滿腹的火氣,對上喬田含著淚的眼,就像是被蓋上了帽的酒精燈,那火焰刺啦一聲就消失地無影無蹤。

他現在理智重新歸位,這才發現自己說得的確過分,剛想著該如何道歉,喬田卻並不給他這個機會,哼了一聲,像只貓兒一樣鉆回了被窩,連根頭發絲都不透在外面,真是又倔又可憐。

晉林:“……”

這、這該怎麽哄,愁人。

作者有話要說:

晉林:怎麽辦呢?

作者:……你別和我說啊,又不是我把人惹生氣的。

晉林:那你不是我們親媽嗎,不該給我出出主意?

作者:不是啊。

晉林:???

作者:(挺胸)我是田田媽,你丈母娘啊。

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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