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塵進入火鍋店的時候，頗有些不太適應。

他很少在這樣熱鬧的場面獨自一個人出現，但也許正因為這裏每一個空間都是難以侵入的獨立小世界，所以等他坐到預定好的位置上的時候，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尷尬。

他對服務員露出歉意的微笑，道：“我約了人，等人到了，再點單。”

女服務生紅著臉離開，江一塵暗自松了口氣。

說實話，要不是對方約了這麽個地點，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主動進入到這樣嘈雜熱鬧的地方。

這裏與酒吧不同，酒吧是個註重隱私的地方，去那裏的人都刻意保持距離，收藏好所有個人隱私，只享受夜晚。

但火鍋店則截然相反，來這裏的人歡聲笑語，將所有私密一股腦地傾倒而出。

沒多一會兒，江一塵便適應了這裏的氣氛，雖然不理解對方為什麽會約在這樣一個根本不適合的地方，但看著別人吃的開心，聊的熱鬧，似乎也算件享受的事情。

喝著服務員送上的檸檬水，江一塵興致勃勃地聽著後座的兩口子對朋友互相吐槽揭短，正在興頭上的時候，他這個卡位對面座位上突然坐下一人。

“您好，徐先生，我……”江一塵正要站起來打招呼，猛地看到對面那人黑色T恤上張牙舞爪的老虎頭，剩餘的自我介紹便卡在了嗓子裏。

對方即便面帶笑容，可也難掩一身酒氣。江一塵面色不變地又坐了回去，禮貌道：“請問，您是？”

如果這就是薇薇介紹的業界精英，那他大概要對職業操守這個詞重新定義了。

沒見過哪位律師，穿著休閑褲和誇張的T恤，喝過酒後來談事情的。

沒想到溫文爾雅的江一塵的聲音也這麽好聽，範文平一楞，隨後笑道：“江老師，好巧啊，我們今天在這裏碰面是緣分啊。”

根本沒見過對方的江一塵微微一楞，道：“不好意思，我不認識您。”

他現在已經能夠確定，這個鎮定的醉鬼不是他約見的人了。

但對方似乎不以為意，甚至十分自來熟地打量著江一塵，隨後點點頭道：“沒關系，我認識您。說起來，您真應該好好感謝我們呢，畢竟您的很多麻煩事都是我的兄弟們幫忙處理的。”

江一塵被他說的一頭霧水，他側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店員，想著叫來店員，將這位喝多的客人帶離。

範文平看出江一塵的意圖，哈哈一笑：“江老師，不要這麽絕情吧。我先自我介紹下，我叫範文平。”他想了想，笑容加深，“是江一塵江老師的得力幫手，也是聶慎行聶總裁的朋友。”

“你可能不清楚原委，不認識我也理所當然，但是你一定知道攝影師焦鵬以及某年某月某一天，你中了□□的事情吧。”

江一塵臉色一變，就聽對面的男人輕笑道：“聶總裁幾次想著幫你，他既然開了口，我的兄弟們自然責無旁貸，處理起麻煩也是盡心盡力。你瞧，今天就是聶總裁還債的時候了。”

江一塵瞪眼，一副警惕又戒備的樣子。

範文平傾過身，低聲道：“江老師，你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太夠意思吧。”他說著，心思一動，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指了指大廳的另一個方向道，“你瞧聶總裁正在那裏等著我。如果江老師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吧，我的兄弟們也在，我們大家好好聯絡聯絡感情。”

聽他說話的架勢，完全不像個正道人士。男人眉骨有道深深的刀疤，說的話言之鑿鑿，甚至還知道焦鵬的名字，江一塵心裏不由得打起鼓來，他朝著男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隔著蒸騰的霧氣看到了聶順行緊繃的臉。

側著望向窗外的那張臉，緊繃著面無表情。嘴角輕抿，眉頭緊皺，似乎正在表現主人的困惑和不悅。

江一塵琢磨不清狀況。

見他猶豫，範文平再接再厲地加了把火：“江老師，別這麽無情呀，聶總幫了你許多。你現在要是陪我們過去喝兩杯的話，說不定我們立即就放聶總走了。畢竟好處也收了，我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壞人。”

“你們收了他什麽好處？”江一塵冷冷道。

江一塵一副緊張的樣子，範文平見了，反而輕松一笑，聳肩道：“他給我們的好處自然是只有聶總裁才能給予的，別人拿別的，也換不來。”

江一塵沈下臉，範文平態度隨意地看了一眼表，又添油加醋說道：“哦，聶總裁現在已經陪我喝了一個小時了，說要陪我喝到一醉方休，估計怎麽著也得通宵了。”

江一塵立即起身，對著範文平冷冷道：“好，承蒙範先生的好意，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範文平帶著江一塵走回座位的時候，一臉的得意與賊笑。他眼神裏全是戲謔，先在聶慎行對面坐下，又指了指聶慎行旁邊的空位道：“來，來，快坐，快坐。”

沈著臉的聶慎行詫異轉頭，正見同樣陰沈臉的江一塵坐到了他的身旁。

表情凝固住的聶慎行瞪大眼睛，就見江一塵側頭瞟了一眼隔壁那桌，隨後他動作利落，開瓶，揚腕，對著瓶口就灌了下去。

“爽快！”範文平欣賞地拍著手，鼓了兩下掌。

聶慎行這才反應過來，立即拉住江一塵的手腕，皺眉道：“你怎麽在這兒？”

江一塵唇邊還有濕漉漉的酒漬，水光波動。

聶慎行目光微閃，他看著江一塵眉間帶著惱怒，仰頭對自己道：“那聶總裁在這裏又是在做什麽？”

“我……”

聶慎行才要解釋，就被範文平打斷，“聶總，別客氣呀，別只有江老師喝，你也喝呀，今天可是你做東，你得讓兄弟們盡興才行。”

他對聶慎行的態度隨意得甚至有些敷衍，江一塵一想到是因為自己，使得堂堂華訊總裁落得被人灌酒的田地，心中的火騰就起來了。

伸著胳膊攔在想要開口的聶慎行身前，江一塵瞪著範文平，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一改臉色道：“既然是我的事情麻煩了範先生和各位兄弟，就由我來表達感謝吧。”

他說著又舉瓶，聶慎行沈下臉，立即出手去攔。

但江一塵卻躲著他，將整個後背倚在靠過來的聶慎行身上擋住他，一只手臂去抓聶慎行的胳膊肘，用力推開聶慎行，側身很快就喝掉了一瓶。

把空瓶子放在桌子上，江一塵言笑自若：“範先生也別見外呀，您的海量也該放開了。

範文平哈哈大笑，對江一塵爽快的行為十分滿意，仰頭也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聶慎行的臉完全黑了，不管兩人似是拼酒的幼稚行為，他動作迅速地夾了自己碗裏的蟹棒遞到江一塵的嘴邊。

江一塵皺皺眉，嫌棄道：“我不愛吃這個。”

於是，聶慎行放下蟹棒，戳了個丸子又遞了過去。

江一塵不情不願地咬進了嘴裏，邊吃邊瞪著聶慎行。聶慎行又伺候著江一塵吃了幾口，覺得壓住了他的酒才揮手叫來服務員添碗筷。

範文平就一直保持微笑看著兩人的互動，末了他不怕死地繼續道：“江老師，你和聶總裁這是什麽關系啊，是不是也太親密了？“

聶慎行猛地扭頭看他，警告道：“範二，你這是喝醉了？差不多得了。”

“呦，聶總這是護短，心疼人家了？那也行，你陪我喝也行，不過得喝雙份。”範文平幹脆無賴道。

原本是為了安慰範文平情場失意，但沒想到他卻非要招惹江一塵。被他點燃鬥志的聶慎行索性豁出去了，今天非得喝得他找不到北不可。

聶慎行面前泛著水光的瓶身被一雙纖長好看的手握住，江一塵朝著範文平輕笑：“範先生，我和聶總的關系，您還不清楚嗎？所以，這酒我倆誰喝不是一樣，由我來敬您才更顯誠意。”

聶慎行握著瓶身的手一緊，聲音中帶著斥責：“湊什麽熱鬧，你替我擋酒還早了點。”

不甘示弱的江一塵手上也使力，憤憤道：“那你替我消災，還得搭上自己嗎？”

範文平見他倆大眼對小眼，覺得十分有趣，老三這毛毛躁躁的樣子可不常見。

“哎，江老師，聶總裁還有許多事你都不知道呢，你靜下心來，我和你講一講。”

範文平正在為熱鬧的局面添磚加瓦，這時江一塵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江一塵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沒看屏幕，而是瞪著聶慎行，握著酒瓶的手絲毫沒松。

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江一塵伸著脖子將臉湊到聶慎行面前，咬牙道：“松開。”

心臟漏跳好幾拍的聶總很慫地松了手，目送著江一塵起身離座。

拎著酒瓶，江一塵腳步一頓，回頭對範文平露出大大笑容：“範先生等我一下，馬上就回來陪您繼續喝。”

他說著用手指點了一下聶慎行，“不要和他喝，這個人很沒情調的。”

然後，江一塵在範文平豪爽的笑聲中踏步離開去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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