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霞映水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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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色蒼茫的海面,一艘烏蓬小舟靜靜地向著西方飄去,白色的風帆靜靜張著。

這是在遠離大陸的遠海,放眼看去只有安靜著的海面向著暗沈的天際鋪展,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陽光的殘影,水光瀲灩,但很快,這殘影也看不到了,朦朧的月光被不見邊沿的黑暗籠罩,顯得蒼白無力。而這一葉小舟在這廣闊無邊的海水中不過是滄海一粟,稍不小心,就會被吞沒。

但是,此刻的大海在這寂靜的夜晚,藏起了她的狂躁與焦慮,表露出她難得的溫柔,將這葉小舟托著、推著向太陽落下的地方飄去。

水下,兩條黑影跟在船尾,悄無聲息,隨著船的緩緩前行而放慢了速度。

此刻睡在船艙裏的兩人正是馮瞎子與魚躍。

他們二人自紅貓離去後,很快地離開了這個靜謐的地方,一路南下,至次年暮春時節,便到了魚躍心心念念的“街垂千步柳,霞映兩重城”的古城揚州。

她聽見有人茶餘飯後說起程惟敏慘死在家,其妻不見蹤影的閑話,心裏明白此事一定是紅貓做下的,當時她那雙流著淚的藍色眼睛就浮了出來,她細細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不,我不會報仇。我愛他。”

對於她的猜疑又冒了出來,可是她卻再也沒見到紅貓,想來是早已離開了此處。她受傷是真,情苦是真,也許不認識自己也是真的,如此一來……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漸漸成形,可她卻不敢再深想,拉著馮瞎子急急的離開了此處。

於魚躍而言,從孝義至揚州一個來回也只須一盞茶的時間,但是馮瞎子卻堅持乘船南下:“雖然此番長途難免有艱難困頓的地方,但總是一次經歷,不失情致。”。

他都說了這麽長的一句話,魚躍自然不好駁他。

在揚州住的一段時日,她拉著馮瞎子把這城市的所有園林景致、山山水水都看了個遍,但也因此更切實的體會到瞎子的難堪之處,為之心疼生氣,甚至因他不能見眼前之景而厭棄其眼前的燦爛韶華,辜負一片□□。

那時他們走過五亭橋,在亭子裏歇腳。

亭子俱是鋪的黃瓦,琉璃青脊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清風掠過,系在高高挑起的亭角上的金鈴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響。

魚躍靠著欄桿,身子伸了出去,在水中映出一個著白色春衫的年輕人影,手上挽著一個花籃,那是清晨她走出小巷時從賣花女的手裏買來的。她把籃子裏的花,一朵朵的丟進水裏,激起的輕微漣漪攪碎了亭子的倒影。

她看那紅的白的花在水裏打著轉,被卷進小小的旋渦,隨水流緩緩流過拱洞,又從另一端冒出來,爭先恐後的要往前方去。

馮瞎子則坐了下來,面向陽光的那一側臉被打亮,神態安詳。

魚躍扔的興起,把柳條編就的精致籃子也丟了下去,卻撞在橋身上,不動了。

只剩下一只報春還拿在手中。

她把長莖折去,只留下短的一截,湊到馮瞎子眼前去,笑道:“你看這花——”卻猛地看到他眼上的黑布,立即住了口,笑容僵在了臉上,心裏是一陣的懊惱。

“怎麽了?”馮瞎子輕聲問她。

魚躍笑道:“你別動,我給你戴上。”就把花插到他的發間,馮瞎子伸手去摸頭上,被她一把把手抓住:“不行,不可以拿下來。”

馮瞎子很是無奈地笑:“給你戴才對。”

魚躍低聲打趣他:“咦,這個戴花的俊俏郎君是誰?”

馮瞎子把花拿下來,說:“今日春光正好,小姐要不要陪小生游一游這瘦西湖?”

魚躍接過他手上的花,比在臉旁,故作怨聲:“小姐已非小姐,官人還是另覓良緣吧。”

馮瞎子笑了,淡的像水面的一葉柳,慢慢地沈了下去。

亭角的鈴鐺在此刻晃動起來,鏗然有聲。垂在水面的柳條輕輕地蕩動,藏在繁葉間的鳥也啁啾個不停。

有人大聲地說著話從他們面前走過。

魚躍的心卻在這片突起的吵雜中沈了下去,靜默不言,把目光投向了遠處的山影。

“躍兒……”他輕聲喚道,礙於人前,他不好多言,只是簡單的言語中卻流露中不同以往的擔心。

魚躍回過頭來,笑道:“我沒事,只是突然覺得我在岸上呆了這麽多年,就快忘記我原是海裏的人了。”

馮瞎子不知道該拿什麽話來回答她,只好輕笑著,向她表示自己的關切。

魚躍問:“我們去荒梁素海吧。”

馮瞎子苦笑道:“我可不能陪你去海裏逛。”

魚躍說:“誰讓你陪我去海裏了。我只是想去方壺找找散□□人。你不知道,我的家裏人都不在了,還不知道要回哪裏去呢,你用不著擔心我會把你丟下回海裏去。”

馮瞎子問她:“那散□□人與你又是什麽關系?”

魚躍說:“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我何時生過你的氣。”

“那你先答應和我去。”

“你如果要去,我還能一個人留下來。”

“其實他不認識我,我只知道他醫術很好,凡求他治病的人,不拘身份,他都會盡心醫治。”

“你是說我的眼睛?”

“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已經答應我了,不許反悔。”

他還能說什麽呢。

次日,兩人就動身南行,不過並沒有船肯送他們去那遙遠的荒梁素海,那裏又是一片無人之處,更不會有商船順路,魚躍只好拿了二十兩銀子買了艘新作的烏篷船。

那賣船人與她說:“這船只能在河灘裏走,出不得海,更不用說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魚躍說:“你只要賣給我就行了,我要拿它做什麽,去哪裏,用不著你管。”就把船拖下了水。

小舟再夜裏停住,隨水流飄蕩著,漸漸離了之前的方向。

天色逐漸轉明,晨光熹微,薄霧迷漫於海面,過了半個時辰,霧氣又盡數散去。太陽從東方跳出來,海水一片金黃,霞光燦爛。

在海面上靜止不動的小舟忽然箭一般背對著霞光向前沖去,在水面劃出一道長長的白浪。

魚躍從船艙裏走出來,極目遠眺,笑著說:“不出半個時辰就到方壺了。”

馮瞎子道:“希望不要空走一遭。”

過了一刻鐘的功夫,島嶼的尖就從海平面上冒了出來。

半個時辰後,船就靠了岸,在海灘上擱淺。

船下的黑影驀地竄出水面,露出兩個綠瑩瑩的人頭。

魚躍笑說:“多謝你倆送我們過來。”

兩只水妖倒說起了客氣話:“當不得謝,不過小事一樁。”又潛入水下,迅疾地游走了。

兩人向著島上走去,一路上不見人影。

魚躍試著喊了聲:“散□□人——”

就聽見旁邊傳來動靜,一老頭從一叢矮木中鉆將出來,嘴裏叼著塊茯神,見著魚躍,他就把茯神嚼著咽了下去,摸著垂到腳背上的胡須說:“小姑娘,你從哪裏來?”

魚躍笑道:“我從海上來?”

那老頭看向馮瞎子:“你又從哪裏來?”

魚躍說:“他和我一起來的。”

老頭說:“我知道了,你們是來找我的,找我看病來的。”

魚躍問:“你就是散□□人?”

散□□人說:“不是我還能是誰?我一眼就瞧得出了你身上的毛病,你們如果不是為看病而來,又何必千裏迢迢的跑到我島上來?”

魚躍笑道:“我身上可沒有毛病,我是為他的眼睛來找你的。”

散□□人看了馮瞎子一眼:“他眼睛瞎了?”

馮瞎子說:“是。”

散□□人說:“既然都已經瞎了,又何必來找我。小姑娘,你應該擔心一下你自己。”

散□□人說著就往回走,上了一個土坡。魚躍拉住馮瞎子,一道跟了上去。

從土坡上的一道斜徑下來,就看見一座茅草屋。散□□人朝茅草屋走去:“小姑娘,你要是不想看病,就走吧,不用跟著我。”

魚躍說:“要是我要看呢?”

散□□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掩在胡子裏的嘴彎了起來:“老朽不才,就鬥膽給姑娘看看。”

散□□人引著二人往屋子裏去。走近了,可以看見院子裏曬著許多藥草,進了屋子,案上架上擱著一撂一撂的醫書,寫著方子的紙散得到處都是,都不知該往哪裏落腳。

散□□人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要給魚躍把脈。

魚躍把手背到身後,說:“他又不是天生的瞎子,而是受了傷才看不見的,就真的不能治嗎?”

散□□人失望地收回手,嘆氣道:“你得讓我瞧瞧他的眼睛。”

魚躍說:“他眼睛見不得光。”

“有什麽見不得光的,是你懂還是我懂?”說著就把馮瞎子拉過來,摁在椅子上坐下。

馮瞎子依然是那樣的淡然,把頭微仰著。散□□人就把他眼睛上的布扯了下來。他把眼睛緊閉著,悶哼了一聲,眼睛裏流出了兩道細細的血流。

散□□人這才顯出幾分驚訝的神態來,問:“你這眼睛是什麽時候傷的?”

馮瞎子說:“很多年前的事了。”

散□□人不滿道:“很多年是多少年,十年,百年還是千年?總有個數吧。”

馮瞎子久久沒有說話,臉上的血一滴滴的落到衣襟上,就像沾了些什麽臟的東西在深色的衣服上。

“八十九年。”他再次說。

散□□人驚道:“按理說再重的傷也該好了,怎麽到現在眼睛還連光也沾不得?”

他伸手撥開他的左眼皮看了看,又去看他的右眼。

魚躍見他眼睛的血流的更兇了,臉上也顯出痛苦的表情來,心疼道:“你還要看多久?”

散□□人道:“別在旁邊煩我,看不下去就去外面站著。”

魚躍在原地煩躁的轉了兩圈。

馮瞎子聽到她的動靜,說:“你出去吧,沒事的。”

魚躍想了想,出去了。

過了許久,才聽見屋裏散□□人說:“好了。”

魚躍跑進去,就見馮瞎子拿了布條,正折到腦後去系上。她就著他的手接過去,替他系上,又拿帕子把他臉上的血擦幹凈。

散□□人見了在旁邊笑道:“原來是一對小情人。”

魚躍不理會他的調侃,問:“怎樣,他的眼睛還能看見嗎?”

散□□人笑著搖頭:“我得先替你把脈才好下定論。”

魚躍瞪他:“這是什麽歪理?”

馮瞎子把手按在她的肩上,說:“你這樣,我會擔心的。”

魚躍瞧了他一眼,他神色輕淡,只是眉頭有些微的皺起,只好坐下,把手擺在桌上,說:“好吧,你把吧。”

散□□人轉身去取了一個灰色的軟布包來,墊在她腕下,以食指、中指、無名指按在她手腕內側,找了找部位,才將指腹按緊把脈。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他才收回手。魚躍毫不在意道:“怎樣?”

散□□人道:“奇怪,奇怪,脈象竟然平穩和緩,不浮不沈。可我觀你神色,又不是這麽一回事。不知道你平時可有頭疼之癥。”

魚躍臉色一白,道:“沒有。”

馮瞎子卻在旁邊拆她的臺:“她時常覺得頭疼,時輕時重,容易多想。”

散□□人道:“那就對了,只怕她這病不是出在身上。如果可以,我想用靈識看探一探你的三魂七魄。”

魚躍說:“不可以。”

馮瞎子握住她的手,也不勸她,只是笑著說:“她是認定了我給她施了法術。”

散□□人擺著手說:“從來只有別人求我看病,卻不想今日我還得求人來看病。”

魚躍道:“你們兩個不必在這說風涼話,想看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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