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但是聽不到雨聲，就像是女人的發絲，纏繞著濃郁的霧氣。

馮瞎子因為低落的情緒而感覺到這雨。

他手裏拿的是先前那塊長有一臂的木料，已經可以看出是一個女子的身形，女子頭發披散著，一手將裙子微微提起，露出一點小腿。

許久頭也不曾擡一下。

“叮——”

一只精細的銀鑲青玉蘭花發簪落在地上。

坐在窗前的女子百無聊賴的嘆了口氣，不去瞧地上的發簪，反倒瞥了那瞎子一眼。

他對這聲響莫不關心。

女子皺了皺眉，眼裏藏了什麽情緒要爆發出來，卻忍住了。

已經是第四天了，可大靈再沒出現過。

在森林上空，魚躍將這古怪的地方收於眼下的，卻怎麽也看不到盡頭。森林的海，還有無邊的漫布的均勻遼闊的黑暗。

她懸立在空中，風吹的她衣裳獵獵作響，黑暗如同實質，在瘋狂湧動。渺小與空曠的對立讓她心神渙散，腳下一空，竟直接墜了下去。

子憺一個起躍，自半空中她接住急速下落的身子，巨大的沖擊讓他狼狽的跌回地上。

“我什麽也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魚躍平覆著心緒，“這世上有什麽地方是這樣的嗎？”

子憺理了理她散亂的鬢發，說：“我曾經聽說過，有一個地方是脫離了六界卻又無時不在六界之中的。當初沒有上心，沒有聽仔細，也不知道說的是不是就是這個地方”

魚躍皺眉:“我要找到那個丫頭。”她留下來，整日與馮瞎子待在一處。子憺離開此處去找尋出路，但他離開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這個瞎子給她的感覺很微妙，他對著她一直很沈默。他的安靜是帶著憂郁的，盡管他本人木訥而不失溫和。

天已經很暗了，但她不想走。

她取出一顆夜明珠，珠子散發出柔和的光線，帶著春雨的冰涼感，籠罩住她。

這一整天都是暗沈沈的，馮瞎子沒有系他那條黑色布帶。

他眼簾原是低垂著，卻因著這微弱的光線而閉緊了眼睛，手掌也擋到了眼前。

“你眼睛……”魚躍將夜明珠收起來，竟有些愧疚，“我不知道……”

“沒關系，我眼睛以前受過傷，見不得光。”

他站起來，去摸索桌邊的竹杖，但總是差了點距離。

魚躍瞧得焦急，直接走過去拿起竹杖。他的手正好摸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溫潤細滑的觸感讓他立馬將手拿開了。

魚躍皺了皺眉，將竹杖塞到他手裏。

“我先回去了。”

“魚姑娘，”他的聲音有些別扭，像是這三個字讓他難以啟齒。

“嗯？”對於他的主動說話她感動有些驚訝。

這讓她不禁仔細瞧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一成不變的平淡，但他的唇抿緊了，眼睛只露著一條細窄的縫，睫毛輕輕顫動著。

“這個，給你。”

“啊……”她接過那個木偶，有些莫名，“你也要我答應你什麽要求嗎？”

他笑道：“只是個玩意兒，我哪裏就敢提這樣無理的要求。”

這人偶刻的生動有趣，女子形態可愛，衣裳若風吹起 ，眉發精細，都能數出具體根數來。眼含春水，仿若有情；笑容大方，牙齒微露。雖少美人之品貌，卻有美人之情致。足見雕刻者之用心。

可魚躍只是粗粗看了一眼，卻不由怒上心來，兩片嘴唇顫抖著，咬牙切齒地說：“你好大膽，拿這俗物來調戲於我。”將人偶狠擲於地，手伸出去只想先打他十幾個耳刮子。

馮瞎子避也不避，也不知是瞧不見的緣故還是故意不躲開，被扇個正著，頭垂了下去，臉上也有了明顯的紅印。

魚躍仍不消氣，反手又是一掌，但被人捉住了手腕。

“你夠了！”

屋裏不知何時多出一人來。魚躍心中又驚又氣，將來人狠瞪著打量。這人一身暗紅色勁裝，頭發用青色錦帶高高束起，發尾垂置腰際，風姿颯爽。

魚躍被她制住，右臂掙紮不動，左手立馬緊握成拳，朝她門面擊去。這人一個移步，反扣住她手腕，壓住她背脊。魚躍左手本就沒什麽力氣，不過是出的虛招，那人一壓住她背部，她便一個彎腰，右手借力一翻，將她人甩過頭頂。那人沒有防備，摔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立刻站起身來。

她見魚躍還要動手，忙道：“等等。”

魚躍收起祭出的劍，問：“你是什麽人？”

“哈哈，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怎麽人到了跟前反而不認識了？”女子將長發甩到身後，落落大方，好似剛剛沒有發生任何沖突。

“你是大靈？”

女子笑而不答。

這人給她的感覺與上次那人有些不同，但她又說不清哪裏不同，只能將信將疑。

“你這人真是討厭，”大靈將人偶撿起，把她手拉過來，拍在她手上，“這次別丟了，好歹是別人一分心意。”

魚躍皺著眉，但沒丟開。

“這地方怎麽出去？”

“只有我知道離開的路。”她說,“不過，只要有其他人進來了，你就可以走了。”

“什麽？”

“總要有人留下來陪我，”大靈笑了笑，“等我有心情了，你自然可以離開。”

魚躍勉強壓下怒火，好聲問:“那你什麽有好心情？”

“我現在就有，”她笑，見魚躍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接著說，“不過你和你的同伴只可以走一個，不要瞪我，怪只怪你要闖進來。”

魚躍心裏忿忿，不再問她，擡腳就走。從始至終也沒再瞧那瞎子一眼。

“你不走，”大靈問，“是為什麽？”

馮瞎子摸著手上的刻刀，說：“早就走不了了。”

“嘀——嗒——”積在屋瓦上的水落了下來。

“為什麽？”可是不明白的人依舊不明白。

一只貓妖無意間走進了這個林子。當她困於原地時，看到了子憺。

以子憺的能力，也找不到這個地方的出口。是一座孤島，與外界隔斷了聯系 。

但貓兒是在蜀地遇上這座山的，她要從蜀往南邊去，本來是走寬闊平坦的大道，卻被這座突如其來的山擋住了，繞不開，只能往林子裏來。

她說這話是用咒罵的語氣，較真的樣子讓子憺在苦悶中生出些愉悅的心情來。

魚躍是在回屋的路上遇見他倆的。

貓兒對子憺說話時，她是斜著眼睛看他的，而嘴唇則揚起一個迷人的弧度，舉止間自有風情。子憺則帶著笑，雖然面有倦容，這笑容卻是輕松的。

但等他們走到魚躍面前，貓兒的嬌態眨眼間便覓不到蹤跡了。子憺也收起了笑容，態度嚴肅起來。

“躍姐姐，你不是說要去揚州，怎麽在這碰見了。”貓兒搶在子憺面前說，她笑得誇張，像個不經世事的孩子。

魚躍看向子憺：“你回來了。”

他道：“這是貓兒，跟我們一樣，也是不知情無意間走進來的。”

貓兒問：“躍姐姐，你不記得我啦。這是個什麽鬼地方，你們出不去嗎？”

“我可不認得什麽貓妖。”魚躍言辭冷淡，又與子憺說，“我見到那丫頭了。她說我們兩人只有一個可以離開。”

“你想走？”子憺驚訝道。

“你覺得我會一個人走。”魚躍皺眉，“你就這樣看我。”

“我只是覺得……”子憺說，“我們現在對這地方一無所知，應該找她好好談談。”

“如果你找得到她的話。”魚躍譏諷道。

貓兒插嘴道：“躍姐姐，你們在說誰？”

魚躍道：“你與誰攀親戚？”

“我……”貓兒怔住。

“你不要這樣陰陽怪氣，貓兒喚你姐姐又沒有什麽不對。”

“我可沒有這樣的親戚。”魚躍沒好氣道。

“姐姐這是吃醋了吧，我與子憺大哥可沒什麽的。”貓兒倚著廊柱，嗤嗤笑道。

“你亂插什麽嘴。”魚躍將手一揚，一道銀光激射出去，直擊貓兒胸口。

貓兒將身一翻，也沒人瞧清她動作，她人就消失在原地。

一只約有一指長的銀針插在木柱上，針尾顫動不止。

貓兒從子憺身後探出頭來，笑道：“我說中了，姐姐惱羞成怒了。”

子憺說：“好了，阿躍，你又生什麽氣？”

魚躍瞧也不瞧他，掉頭走了。

子憺向貓兒道：“她平時不這樣，也許是心情不好。”

“嗯，我明白的。”貓兒笑瞇瞇道。

也許一開始她只是簡單以為魚躍將她忘記了，但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脾氣秉性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這世上哪裏會有兩個連名字長相都一模一樣的人？

魚躍氣沖沖的奔進屋裏，將門甩上。一個人坐到梳妝鏡前，鏡裏映出一張面目扭曲的臉。她也不知在生什麽氣，馮瞎子的戲弄，大靈掌控一切的態度，子憺的漫不經心和貓兒的無聊玩笑，這一切都讓她難以平靜，心裏有如沸水翻騰。

“吱呀——”子憺推門進來，只見魚躍趴在桌上，頭埋在交疊的兩臂間，不由嘆了口氣。

魚躍聽到他進來，只當他要來哄她，也不去擡頭。但等了一陣，身後一絲動靜也無。

她不禁擡起頭來，往後一看，只覺不能更生氣。子憺竟然在床上睡了。

她走到床前，擡腳踹了下床：“你起來。”

子憺睜了睜眼，道：“我很困，有什麽事待會兒再說。”

“我現在就要說。”魚躍去拉他胳膊。

“啊，”子憺一聲悶哼，“你放開先。”

魚躍不理，硬將他扯起來：“你出去這麽多天，就勾搭了一個妖精回來？”

子憺面色蒼白，坐起身來，用另一只手把魚躍的手扳開：“你一定要把話說的這麽難聽？”

魚躍這才後知後覺道：“你手怎麽了？”

“沒事。”

魚躍將他衣袖拉開，只見他手臂上綁著白布，依稀有斑斑血跡。

“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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