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關燈
小
中
大
地鐵站裏到處是蜂擁的人群，地鐵裏更是連站得住腳的地方幾乎都沒有了。
黎初陽抱著地鐵裏的柱子穩住自己，宋清歡就站在她身後護著她，很近很近，她只要微微向後就能靠在他的胸膛上。
黎初陽想起很久以前和宋清歡一起乘地鐵，為數不多的幾次之一。
她不記得那一次她做了什麽出格的事，宋清歡也是這樣站在她身後護著她，卻沈默不語。
她還記得嘈雜的背景聲絲絲縷縷地卷進耳內，地鐵在鐵軌上運行，周圍的人群喋喋不休。
宋清歡沈聲叫了她的名字，那聲音輕飄飄地旋轉在她頭頂，她有些莫名的眩暈。
“初陽。”明明是讀起來就自有百轉千回溫柔旖旎的聲韻，可是從他口裏說出來卻失了所有的暧昧氣韻，反而擲地有聲，讓人無從聯想。
他說：“下不為例。”
毫無起伏的語調，聽不出森冷也聽不出溫柔。
車窗外灰暗的車道像是被高速流轉的空氣抹上了一層霧氣，模糊的向後倒退。
黎初陽貼著桿子，沒有做聲。
那個時候黎初陽在想：就算是訓斥也好，我也甘之如飴。可是你還能允許我在你身邊多久呢。
而一轉眼，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那時的恐慌和不安終於等到了這麽一天發酵成滿足和堅定。
“發什麽呆呢？”宋清歡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到站了。”
“哦……”
黎初陽跟在宋清歡身後。
不管未來有多少的不確定，時間總會給一個結果。
而會不會再一轉眼，我就等到我們都白發蒼蒼的那一天，我還這樣跟在你身後。
……
那麽多天沒回過家，踏進房門的那一刻，黎初陽就迫不及待地各處先視察了一圈。什麽都沒有變，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連杯子擺放的位置都一樣。那麽熟悉，好像離家的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黎初陽說：“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能不能點菜啊。”
“想吃什麽？”
“糖醋排骨！”
宋清歡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那來幫忙。”
黎初陽記得她來這個家裏的第一天，她六歲，宋清歡十八歲，她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宋清歡給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從小就不愛和生人說話，宋清歡更是天性沈默。
那一頓飯從頭到尾都是靜默無言，誰也沒有說話。
所以黎初陽一直都沒有說出口，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在她以為她再也不會有一個家了之後。
晚上黎初陽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她想了想，然後拿了個枕頭跑到了宋清歡的門口。
黎初陽再想起從前做什麽有關宋清歡的事都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自己，也是有些感慨。
她輕輕地轉動門把，推開門。黑漆漆的房間裏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黎初陽試探性地輕輕叫了一聲：“宋……宋……宋老師？”
幾秒鐘的沒有回應，然後是無奈的嘆氣聲：“什麽事？”
早就演練過的臺詞，黎初陽還是說的磕磕巴巴：“我害怕……在寢室住了那麽久，嗯…不敢一個人睡了。”
雖然聽著沒有什麽底氣，不過好歹還是說完了。
比上一次更長的靜默。
黎初陽聽見宋清歡翻了個身，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進來吧。”
黎初陽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把枕頭放下，躺在床邊上，安安靜靜地就不動了。
宋清歡睜開眼說：“往裏來一點，別掉下去。”
黎初陽往裏面湊了湊。宋清歡又閉上了眼。
“……你睡著了嗎？”
宋清歡“嗯”了一聲。
……這要表達的是睡著還是沒睡著的意思？
黎初陽囁囁嚅嚅地說：“我睡不著。”
沈默了一會兒，宋清歡打開燈。
“……看書？”
黎初陽有些勉強地說：“那好吧。”
宋清歡倒是全神貫註認認真真地看起了書，黎初陽看著密密麻麻的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黎初陽一轉頭，床頭的櫃上還立著她那年送他的杯子。
“宋老師……”
“嗯？”
黎初陽指了指：“那個杯子……”
宋清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又回頭看著她。
黎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在杯底還刻了句詩呢，你看見沒？”
宋清歡淡淡地問：“刻了句什麽？”
“你的名字啊。人間有味……是清歡。”最後三個字短促又模糊地黏在一起迅速地從她的唇齒間飛出來。黎初陽又迅速地跳開了這個話題。“你爸媽一定很愛你，沒盼著你出人頭地什麽的，只想你……”
宋清歡沒做聲，黎初陽突然意識到宋清歡的父母也許並不是她能夠談及的人。這麽多年，除了第一天，她也再沒聽過宋清歡提過他父母一句。
“對不起，我是不是……”
“嗯？”宋清歡從書裏擡起頭：“不，沒有。”
宋清歡淡淡地笑了笑。可是黎初陽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宋清歡的情緒在波動，她只是不知道他在壓抑著什麽。
“你難過的話……”
“沒有。”
半晌，黎初陽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宋清歡一楞，這才放下書，他轉過頭。出乎黎初陽意料的，他輕輕地吻了她的額頭。
“別這麽不自信。”宋清歡輕聲說：“好像一個不小心，我就會反悔一樣。”
就像從前，好像一個不小心，我就會拋下你一樣。
“哦……”
軟軟的燈光暈在黎初陽垂下的眼。
額頭相貼，宋清歡知道自己應該退開了。可是他這一生裏就只有這麽一個……
現在就在他眼前，呼吸相聞的距離裏。
理智開始有一絲的動搖，防線就整片地被擊潰了。
不知道是誰先壓縮了那段距離，先是唇和唇試探性地觸碰，之後便越吻越深。理智就像被蒸發成了水蒸氣，只餘那麽一縷游絲。
像是沒有控制停止的開關，稍稍分開的片刻之後又貼在一起。
而愛欲像是森林裏的火種，翻風而起，易覆難收。
黎初陽雖然迷迷糊糊地不大清醒，但是心裏卻知道要發生什麽，她不害怕，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她想將身心交付於的，只有這一個人。
可是這一次，宋清歡真的退開了。
宋清歡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關了燈，聲音比平時還低地說：“很晚了，睡吧。”然後他下了床，出了房門。
黎初陽小聲問：“你去哪？”
沒有回應。
黎初陽想，他還是覺得有一天我會離開。
經歷了剛剛的插曲，她本應該睡不著才對。可是奇怪的是，她躺在宋清歡的床上，蓋著宋清歡的被子，很快便在半夢半醒之間了。所以她說不準宋清歡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清歡的頭發已經吹幹了。他從她身後攬著她，不知怎麽卻帶著涼意。
黎初陽模模糊糊地想，洗冷水澡很容易感冒的。
宋清歡感受著懷裏擁著一個人的感覺，不久也睡著了。
他必須給她隨時都能完完整整離開的權力。他一手帶大的小姑娘，不能讓人瞧不起。
☆、三十五章。
黎初陽不著急不擔心也不失望，什麽都沒說。她只是想她說再多都沒有用，她只需要一直都在他身邊，時間總會留下在最後的人和他們等待的結果。
他們在學校依然幾乎沒有交集，若是當初宋清歡真的拒絕了她，黎初陽想，現在他不在的每一秒對她來說大概都是種煎熬。而如今，真的覺得不見面也沒關系的，不聯系也沒關系了。
愛情帶來的短暫的悸動和荷爾蒙的騷動終於退去，他們之間的感情也終於顯露出原本的底色，被漫長時光裏的每一分每一秒打磨得堅實又深重。而愛情沒有打破這座故壘，翻成新的樣式，反而像是纏繞著四周的正在生長的蒼翠藤蔓，加深了這羈絆。
從此，你是我的愛人，也是我的親人。我不知道為什麽還可能會分開了。
黎初陽用不了幾天幾乎就適應了大學的生活，充實而自由。再也不用像之前的那麽多年，每一個人沒有選擇地被推上同一條路，擠同一個出口。從這裏開始，每個人是真的要創作只屬於自己的篇章了。
上高中的時候也總聽別人說大學就是小社會，覆雜的人際關系，游手好閑也沒人管的制度，聽著就是一團亂七八糟。
等到真的自己走到這裏之後，才發覺聽說的事果然聽聽就可以了。黎初陽反倒覺得大學的生活是她所經歷過的最有意義又單純的時光了。
原本她也擔心自己上了大學之後會松懈，會迷茫，會找不到方向。可是一想起真的要親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渾身就充滿幹勁，前路也越來越清晰。
根本不是環境的錯，明明都是自己的選擇。
出乎自己意料的，她上了大學之後居然比高中還要努力，大概是因為心甘情願的關系吧。不敢浪費每一天，不敢錯失每一個可能，她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真的想要什麽，可是她只有在現在把能做的事都努力去做完，才不會讓未來的自己有一絲遺憾。
高數課大概是公認的最讓人想死的課之一了。黎初陽晚上沒怎麽睡好，有些萎靡地趴在桌子上等著上課。
直到上課鈴響了，伴隨著周圍女同學的抽氣聲，黎初陽擡頭看了一眼，也抽了一口氣，半天沒吐出來。
這是……宋清歡？
有些日子沒有見，感覺好像更加正兒八經又風度翩翩了。黎初陽睜大著眼睛遲遲回不過神。宋清歡今天戴了一副金絲框的眼睛，顯得英俊中又透著些許文質彬彬。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講臺自帶神聖的教師光輝，襯得宋清歡也沒有了平時的冷峻。
“張老師今天有事，我給大家帶一節課。”
身邊的蓉蓉死命地掐著黎初陽的胳膊，低聲在她耳邊嘶吼：“連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啊！”
黎初陽自持著冷靜地陳述：“你有男朋友了。”
蓉蓉咬牙切齒地說：“可不是嗎！給不給人活路了！老娘好不容易交的男朋友還不想分手啊！！”
蓉蓉悲切地捂臉。
黎初陽繼續冷靜地面無表情。
這一節課別人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態上的她不知道，反正她腦袋裏一直單曲循環著“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
等到黎初陽反應過來的時候，宋清歡課也快到了尾聲。黎初陽心下一沈，想著完了，這節課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離下課還剩下不到兩分鐘，宋清歡問：“還有什麽問題？”
和黎初陽同樣走神了一節課的蓉蓉卻瞬間手“唰”地舉得老高。黎初陽有些不好的預感。
宋清歡點點頭。
“老師我想問您有……愛人了嗎？”
黎初陽：“……”
宋清歡面色不改地說：“我指的是數學問題。”
“好的。老師那您有幾個愛人呢？”
加個“幾個”就是數學問題了嗎？你以為是在做小學一年級的應用題嗎？黎初陽難得在心裏吐槽一回，又覺得宋清歡肯定不會回答這麽無聊的問題。
宋清歡靜默了一會兒，說：“愛人能有幾個，一個就夠了。”
下課鈴聲響起。
“好了，這節課就上到這裏。大家可以下課了。”
宋清歡翻下卷起的袖口，在唯恐天下不亂的口哨聲中走出了教室。
……
宋清歡開著車快出校園的大門時看到黎初陽正站在路旁。她看到是他的車就朝他招起手來。宋清歡不好立刻停下來，就開出了校門停在外面。黎初陽跟了出來。
九月的烈日炎炎，宋清歡站在柳樹蔭下，他抱著雙臂，神情淡淡，陽光漏進被風吹起的柳枝間，腕上的表反射著刺眼的光亮。
黎初陽也被包容進陰涼的樹影下，她不說話，宋清歡也不說話。
黎初陽最後輕聲說:"宋老師，今天的課我沒聽懂，我要申請周末上門補課。"
"周末不是工作時間。"
黎初陽起了揶揄的心思，神神秘秘地說："……我們誰跟誰啊是不是？"
“……別鬧。”
黎初陽看著宋清歡，他的表情還是沒有太大的波動，可是黎初陽看著他，卻感覺得到從來未曾有過的宋清歡的全然放松。
黎初陽從來不覺得他是冷峻不近人情，她只是覺得他一直在壓抑隱忍著什麽，時時刻刻都在刻意地繃著某根弦，永遠自律又自持。
她在他身邊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樣，她覺得他的肩上沒有任何負擔。
她多希望能永遠看著他這樣。
他們被圈在圍墻和粗壯的樹幹之間。黎初陽聽見了上課的鈴聲，周圍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不刻意註意也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們。
"好了，回去吧。"宋清歡說。
黎初陽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黎初陽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直到她可以貼著他的耳朵悄聲說話的高度。
宋清歡等著她說什麽。
黎初陽什麽也沒說，她突然偏頭親了一下他的側臉，轉身就跑了回去。
黎初陽沒有回頭，她的背影也轉瞬消失在拐角。宋清歡還楞在原地，好像臉上還存留著柔軟的觸感。
這麽圓滿又觸手可及的真實，卻讓人覺得都是幻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黎初陽抱著地鐵裏的柱子穩住自己，宋清歡就站在她身後護著她，很近很近，她只要微微向後就能靠在他的胸膛上。
黎初陽想起很久以前和宋清歡一起乘地鐵，為數不多的幾次之一。
她不記得那一次她做了什麽出格的事，宋清歡也是這樣站在她身後護著她，卻沈默不語。
她還記得嘈雜的背景聲絲絲縷縷地卷進耳內，地鐵在鐵軌上運行，周圍的人群喋喋不休。
宋清歡沈聲叫了她的名字，那聲音輕飄飄地旋轉在她頭頂，她有些莫名的眩暈。
“初陽。”明明是讀起來就自有百轉千回溫柔旖旎的聲韻，可是從他口裏說出來卻失了所有的暧昧氣韻，反而擲地有聲，讓人無從聯想。
他說：“下不為例。”
毫無起伏的語調，聽不出森冷也聽不出溫柔。
車窗外灰暗的車道像是被高速流轉的空氣抹上了一層霧氣，模糊的向後倒退。
黎初陽貼著桿子，沒有做聲。
那個時候黎初陽在想：就算是訓斥也好，我也甘之如飴。可是你還能允許我在你身邊多久呢。
而一轉眼，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那時的恐慌和不安終於等到了這麽一天發酵成滿足和堅定。
“發什麽呆呢？”宋清歡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到站了。”
“哦……”
黎初陽跟在宋清歡身後。
不管未來有多少的不確定，時間總會給一個結果。
而會不會再一轉眼，我就等到我們都白發蒼蒼的那一天，我還這樣跟在你身後。
……
那麽多天沒回過家，踏進房門的那一刻，黎初陽就迫不及待地各處先視察了一圈。什麽都沒有變，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連杯子擺放的位置都一樣。那麽熟悉，好像離家的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黎初陽說：“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能不能點菜啊。”
“想吃什麽？”
“糖醋排骨！”
宋清歡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那來幫忙。”
黎初陽記得她來這個家裏的第一天，她六歲，宋清歡十八歲，她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宋清歡給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從小就不愛和生人說話，宋清歡更是天性沈默。
那一頓飯從頭到尾都是靜默無言，誰也沒有說話。
所以黎初陽一直都沒有說出口，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在她以為她再也不會有一個家了之後。
晚上黎初陽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她想了想，然後拿了個枕頭跑到了宋清歡的門口。
黎初陽再想起從前做什麽有關宋清歡的事都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自己，也是有些感慨。
她輕輕地轉動門把，推開門。黑漆漆的房間裏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黎初陽試探性地輕輕叫了一聲：“宋……宋……宋老師？”
幾秒鐘的沒有回應，然後是無奈的嘆氣聲：“什麽事？”
早就演練過的臺詞，黎初陽還是說的磕磕巴巴：“我害怕……在寢室住了那麽久，嗯…不敢一個人睡了。”
雖然聽著沒有什麽底氣，不過好歹還是說完了。
比上一次更長的靜默。
黎初陽聽見宋清歡翻了個身，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進來吧。”
黎初陽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把枕頭放下，躺在床邊上，安安靜靜地就不動了。
宋清歡睜開眼說：“往裏來一點，別掉下去。”
黎初陽往裏面湊了湊。宋清歡又閉上了眼。
“……你睡著了嗎？”
宋清歡“嗯”了一聲。
……這要表達的是睡著還是沒睡著的意思？
黎初陽囁囁嚅嚅地說：“我睡不著。”
沈默了一會兒，宋清歡打開燈。
“……看書？”
黎初陽有些勉強地說：“那好吧。”
宋清歡倒是全神貫註認認真真地看起了書，黎初陽看著密密麻麻的字，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黎初陽一轉頭，床頭的櫃上還立著她那年送他的杯子。
“宋老師……”
“嗯？”
黎初陽指了指：“那個杯子……”
宋清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又回頭看著她。
黎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在杯底還刻了句詩呢，你看見沒？”
宋清歡淡淡地問：“刻了句什麽？”
“你的名字啊。人間有味……是清歡。”最後三個字短促又模糊地黏在一起迅速地從她的唇齒間飛出來。黎初陽又迅速地跳開了這個話題。“你爸媽一定很愛你，沒盼著你出人頭地什麽的，只想你……”
宋清歡沒做聲，黎初陽突然意識到宋清歡的父母也許並不是她能夠談及的人。這麽多年，除了第一天，她也再沒聽過宋清歡提過他父母一句。
“對不起，我是不是……”
“嗯？”宋清歡從書裏擡起頭：“不，沒有。”
宋清歡淡淡地笑了笑。可是黎初陽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宋清歡的情緒在波動，她只是不知道他在壓抑著什麽。
“你難過的話……”
“沒有。”
半晌，黎初陽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宋清歡一楞，這才放下書，他轉過頭。出乎黎初陽意料的，他輕輕地吻了她的額頭。
“別這麽不自信。”宋清歡輕聲說：“好像一個不小心，我就會反悔一樣。”
就像從前，好像一個不小心，我就會拋下你一樣。
“哦……”
軟軟的燈光暈在黎初陽垂下的眼。
額頭相貼，宋清歡知道自己應該退開了。可是他這一生裏就只有這麽一個……
現在就在他眼前，呼吸相聞的距離裏。
理智開始有一絲的動搖，防線就整片地被擊潰了。
不知道是誰先壓縮了那段距離，先是唇和唇試探性地觸碰，之後便越吻越深。理智就像被蒸發成了水蒸氣，只餘那麽一縷游絲。
像是沒有控制停止的開關，稍稍分開的片刻之後又貼在一起。
而愛欲像是森林裏的火種，翻風而起，易覆難收。
黎初陽雖然迷迷糊糊地不大清醒，但是心裏卻知道要發生什麽，她不害怕，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她想將身心交付於的，只有這一個人。
可是這一次，宋清歡真的退開了。
宋清歡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關了燈，聲音比平時還低地說：“很晚了，睡吧。”然後他下了床，出了房門。
黎初陽小聲問：“你去哪？”
沒有回應。
黎初陽想，他還是覺得有一天我會離開。
經歷了剛剛的插曲，她本應該睡不著才對。可是奇怪的是，她躺在宋清歡的床上，蓋著宋清歡的被子，很快便在半夢半醒之間了。所以她說不準宋清歡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宋清歡的頭發已經吹幹了。他從她身後攬著她，不知怎麽卻帶著涼意。
黎初陽模模糊糊地想，洗冷水澡很容易感冒的。
宋清歡感受著懷裏擁著一個人的感覺，不久也睡著了。
他必須給她隨時都能完完整整離開的權力。他一手帶大的小姑娘，不能讓人瞧不起。
☆、三十五章。
黎初陽不著急不擔心也不失望，什麽都沒說。她只是想她說再多都沒有用，她只需要一直都在他身邊，時間總會留下在最後的人和他們等待的結果。
他們在學校依然幾乎沒有交集，若是當初宋清歡真的拒絕了她，黎初陽想，現在他不在的每一秒對她來說大概都是種煎熬。而如今，真的覺得不見面也沒關系的，不聯系也沒關系了。
愛情帶來的短暫的悸動和荷爾蒙的騷動終於退去，他們之間的感情也終於顯露出原本的底色，被漫長時光裏的每一分每一秒打磨得堅實又深重。而愛情沒有打破這座故壘，翻成新的樣式，反而像是纏繞著四周的正在生長的蒼翠藤蔓，加深了這羈絆。
從此，你是我的愛人，也是我的親人。我不知道為什麽還可能會分開了。
黎初陽用不了幾天幾乎就適應了大學的生活，充實而自由。再也不用像之前的那麽多年，每一個人沒有選擇地被推上同一條路，擠同一個出口。從這裏開始，每個人是真的要創作只屬於自己的篇章了。
上高中的時候也總聽別人說大學就是小社會，覆雜的人際關系，游手好閑也沒人管的制度，聽著就是一團亂七八糟。
等到真的自己走到這裏之後，才發覺聽說的事果然聽聽就可以了。黎初陽反倒覺得大學的生活是她所經歷過的最有意義又單純的時光了。
原本她也擔心自己上了大學之後會松懈，會迷茫，會找不到方向。可是一想起真的要親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渾身就充滿幹勁，前路也越來越清晰。
根本不是環境的錯，明明都是自己的選擇。
出乎自己意料的，她上了大學之後居然比高中還要努力，大概是因為心甘情願的關系吧。不敢浪費每一天，不敢錯失每一個可能，她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真的想要什麽，可是她只有在現在把能做的事都努力去做完，才不會讓未來的自己有一絲遺憾。
高數課大概是公認的最讓人想死的課之一了。黎初陽晚上沒怎麽睡好，有些萎靡地趴在桌子上等著上課。
直到上課鈴響了，伴隨著周圍女同學的抽氣聲，黎初陽擡頭看了一眼，也抽了一口氣，半天沒吐出來。
這是……宋清歡？
有些日子沒有見，感覺好像更加正兒八經又風度翩翩了。黎初陽睜大著眼睛遲遲回不過神。宋清歡今天戴了一副金絲框的眼睛，顯得英俊中又透著些許文質彬彬。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講臺自帶神聖的教師光輝，襯得宋清歡也沒有了平時的冷峻。
“張老師今天有事，我給大家帶一節課。”
身邊的蓉蓉死命地掐著黎初陽的胳膊，低聲在她耳邊嘶吼：“連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啊！”
黎初陽自持著冷靜地陳述：“你有男朋友了。”
蓉蓉咬牙切齒地說：“可不是嗎！給不給人活路了！老娘好不容易交的男朋友還不想分手啊！！”
蓉蓉悲切地捂臉。
黎初陽繼續冷靜地面無表情。
這一節課別人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態上的她不知道，反正她腦袋裏一直單曲循環著“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聲音都這麽好聽臥槽……”。
等到黎初陽反應過來的時候，宋清歡課也快到了尾聲。黎初陽心下一沈，想著完了，這節課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離下課還剩下不到兩分鐘，宋清歡問：“還有什麽問題？”
和黎初陽同樣走神了一節課的蓉蓉卻瞬間手“唰”地舉得老高。黎初陽有些不好的預感。
宋清歡點點頭。
“老師我想問您有……愛人了嗎？”
黎初陽：“……”
宋清歡面色不改地說：“我指的是數學問題。”
“好的。老師那您有幾個愛人呢？”
加個“幾個”就是數學問題了嗎？你以為是在做小學一年級的應用題嗎？黎初陽難得在心裏吐槽一回，又覺得宋清歡肯定不會回答這麽無聊的問題。
宋清歡靜默了一會兒，說：“愛人能有幾個，一個就夠了。”
下課鈴聲響起。
“好了，這節課就上到這裏。大家可以下課了。”
宋清歡翻下卷起的袖口，在唯恐天下不亂的口哨聲中走出了教室。
……
宋清歡開著車快出校園的大門時看到黎初陽正站在路旁。她看到是他的車就朝他招起手來。宋清歡不好立刻停下來，就開出了校門停在外面。黎初陽跟了出來。
九月的烈日炎炎，宋清歡站在柳樹蔭下，他抱著雙臂，神情淡淡，陽光漏進被風吹起的柳枝間，腕上的表反射著刺眼的光亮。
黎初陽也被包容進陰涼的樹影下，她不說話，宋清歡也不說話。
黎初陽最後輕聲說:"宋老師，今天的課我沒聽懂，我要申請周末上門補課。"
"周末不是工作時間。"
黎初陽起了揶揄的心思，神神秘秘地說："……我們誰跟誰啊是不是？"
“……別鬧。”
黎初陽看著宋清歡，他的表情還是沒有太大的波動，可是黎初陽看著他，卻感覺得到從來未曾有過的宋清歡的全然放松。
黎初陽從來不覺得他是冷峻不近人情，她只是覺得他一直在壓抑隱忍著什麽，時時刻刻都在刻意地繃著某根弦，永遠自律又自持。
她在他身邊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樣，她覺得他的肩上沒有任何負擔。
她多希望能永遠看著他這樣。
他們被圈在圍墻和粗壯的樹幹之間。黎初陽聽見了上課的鈴聲，周圍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不刻意註意也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們。
"好了，回去吧。"宋清歡說。
黎初陽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黎初陽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直到她可以貼著他的耳朵悄聲說話的高度。
宋清歡等著她說什麽。
黎初陽什麽也沒說，她突然偏頭親了一下他的側臉，轉身就跑了回去。
黎初陽沒有回頭，她的背影也轉瞬消失在拐角。宋清歡還楞在原地，好像臉上還存留著柔軟的觸感。
這麽圓滿又觸手可及的真實，卻讓人覺得都是幻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