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訣別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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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

“她已乘坐昨日的航班飛往多倫多,臨行前安排了很多事情,短期內怕是不會回來了。”

“但我詢問了周圍的鄰居,都說這間房子平時不見人,但是每周會有人來一次,應該是負責打掃的。”

“打掃的?是什麽人?男人?女人?多大年紀?”

“大概是個男人,看不出年紀,也很少有人見過他。”

“還有一個線索,我了解到,梁安琪走之前,寄出了好幾件快件,我們去查過了,有幾個投寄的是同一個地址。”

“寄去哪裏?”

“赤柱監獄。”

(未完待續)

☆、鬼見愁

“赤柱監獄是全香港最適合思考人生的地方。”

“因為,坐牢,什麽都沒有,但有的是時間。”

進監前剃個板寸,X光系統環射搜查全身,兩套深棕色的囚服外加一張錄有個人信息的ID卡,還有一雙四季通穿的舊拖鞋,便是蹲監的全部家當。對於普通人來說,還真是除了時間,什麽都沒有了。

“你放心,這年頭沒有黑獄,現在監獄好文明的,不是《監獄風雲》裏那樣恐怖的啦……”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波哥,不過呢,外邊有外邊的規矩,倉裏有倉裏的規矩,首先,這裏面有三大幫派,我混 “和記”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大倉房內,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犯人正在教育一個二十多歲戴眼鏡的後生仔,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鐵門打開,跟著獄警進來的,是一個黑胖子。

“3706672,李繼綱,□□及持械傷人,8年。”獄警面無表情念完,轉身走了出去。

“□□?”整間房的人都圍了過來。

這黑胖子擡起眼來,一臉不屑:“想怎樣?”

邊角突然有人一聲大喝:“一點規矩都沒有!都過來投票!”所有人丟下這胖子,湧向那一角。

喧鬧了一陣,人群中傳出投票結果:“揍他!”

眼見著圍過來的眾人神色不善,那黑胖子突然目露兇光,丟下手裏臉盆物什,先抓住最前面一人的右手臂,用力一擰,一把將那人推向左邊,同時一拳打在左邊一人腹部,打得那人痛得彎下了腰,見他兇悍,眾人便一擁而上,好不容易才制住了他,一頓雨點般的拳打腳踢,直打得他縮在地上,半晌不再做聲。

一個瘦小的犯人湊近了去看他:“餵,不會出什麽事吧?”

這黑胖子忽然翻身抓住那瘦小的犯人,掐住他脖子,推在墻上,大喊:“不準過來,再過來我掐死他!”那瘦小的犯人雙手亂抓,臉憋得通紅,連氣都喘不上來,更別說發聲。

監房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人閃電般沖了進來,一掌切在那黑胖子後頸,再一手揪住他衣領,便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他用膝蓋抵住他背,將雙手反剪在身後,沖著外邊喊了一聲:“來人!”兩個獄警立即沖進來架起地上的黑胖子,他這才從一個獄警手裏接過自己的帽子戴在頭上,走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未來得及反應,事情已經結束。開始那虛心請教的戴眼鏡後生仔抖抖索索地拉了下邊上老犯人的袖子:“這個人是誰啊,我看他好像頭發胡子都白了,怎麽還這麽能打這麽兇?”

“新來的,今天就給你上赤柱監獄第一課。看見這個人沒有?本監獄第一號黑面煞神,沒事你千萬不要得罪他,三大幫派都服他的。”

“啊?這麽厲害?你又說現在都是文明監獄?他看樣子不是阿sir麽,跟幫派有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說起來,那是1993年了,兩大幫派的人在工場火拼,他那時剛剛調到赤柱,一個人一根警棍,放倒了十幾個,那一架之後就打出了名氣……三大幫派的老大都跟他打過交道,後來也都服他。這麽多年,幫派老大都換了好幾撥,只有他還在......背地裏我們都叫他 ‘鬼見愁’,簡稱,鬼哥。”

他們正竊竊私語,適才那人突然又折返了來,一直走到他二人面前,開口問道:“你們交頭接耳在說些什麽?”

“啊!”新來的眼鏡仔嚇得整個人一哆嗦,“沒,沒說什麽,鬼,鬼哥。”邊上的老犯人聽得著急,恨不得捂住他嘴。

那人卻不以為意,好像沒聽見,又看了一眼他胸前名牌,“3707447,梁樹聲,三日前來的吧?持械傷人,刑期3年。”

“是,是,鬼…阿…阿sir。”

他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22歲,上過大學,還很年輕,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便轉身而去。他昂首闊步,腰背挺直,是標準的警察姿勢。

“我…我的確是三日前來的……不是,我的資料他怎麽記得那麽清楚?”

“剛才忘了告訴你,鬼哥不光能打,腦子也厲害,他見過的人,全部都記得,所以我還是那句話,好好做人,不要惹事。”

他穿過一道又一道鐵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步出監舍大樓,站在操場上瞇起眼看了一會天空,對身邊的獄警道:“現在去單獨囚禁室巡視,今天7月4號,重點看一下37號。”

單獨囚禁室俗稱「水飯房」,入住的一般是三類囚犯:獄中違規的犯人、影響監獄秩序的犯人,以及自願獨囚或需要保護的犯人。所有單獨囚禁室都在一座3層大樓內,大樓四面均裝有鋒利鐵絲圍網,雖然囚室內未有安裝閉路電視,但走廊位置有監控系統,並且有人員24小時巡邏,是整個監獄戒備最森嚴的所在。

37號獨立囚室和其他單獨囚禁室沒什麽分別,堪堪80呎空間,一張膠板床,不銹鋼坐廁,膠制椅子,沒有任何尖利或突出的地方,連消防水龍頭也藏在天花裏面,所有設備都是為著防備囚犯自戕,但也攔不住每年總有那些一心求死的,用各種離奇古怪的方式自殺。

37號囚室的犯人此時正坐在室內唯一的那把膠制椅子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陽光從囚室墻上那扇窄長窗戶投射進來,照在他金色的頭發上,亮得耀眼。

他打開門,走進去,再關上門。

“嗨,標哥,最近過的怎樣?”他像對一個老朋友那樣打著招呼,聲音聽起來既熱情又真誠,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一對久別重逢的老友。

37號慢慢轉過頭來。

他的臉依然清瘦,下巴多了一些胡茬,碧藍的眼睛裏毫無溫度,看著對面的人,他的聲音和眼神一樣冷:“你都還未死,我怎麽能不好好活著呢?嗯?”

對面的人撫掌而笑,表情還是那麽熱誠:“很好很好,我就希望看到你們積極向上,充滿活力。另外,你的刑期就快滿了,出去之後可有什麽打算?”

“我有什麽打算,你還不清楚麽?”37號將椅子和身體都轉了過來,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笑,同時伸出右手,比了個槍的手勢,瞄準對面那人,嘴裏發出一聲輕輕的“砰~”,再對著手指吹了口氣,然後將頭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對面的人也跟著笑了,他雙手插在兜內,往後靠在墻上,邊笑邊說:“那麽你可要快點,因為還有兩個月我就退休了,到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會去哪,你要找我報仇可就沒這麽容易了。”

37號的笑聲突然停頓,他緩緩欺身向前,直直盯住對面那人:“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

他聲音裏帶著刺骨的寒意,從牙縫裏一個一個字擠出來:“華—港—生。”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想象不出躁狂癥港生打架模樣的,參考一下鷲哥或者彬少。

☆、夙敵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起有組織犯罪集團的尋仇,疑犯即為原華夏集團的核心人物,三個月前在院所轉運途中,被同夥劫走。華夏這個案子牽涉甚廣,魯德培此人能量極大,在美國的時候便與北美黑幫甚至歐洲犯罪團夥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重心轉往亞洲之後,又和東南亞的武裝勢力有了勾連,有證據表明,華夏集團至少有為他們洗錢和提供軍火,而在1989年3月的行動中,我們還截獲了一次正在進行的毒品交易。我們這次幾乎摧毀了華夏的整個犯罪網絡,可以想見,這些相關集團的利益受損也不小,華港生今次遭到的襲擊,很明顯是出於報覆。”

華港生看看他的上司,又看看攤在面前的報紙,上面寫著“脫逃疑犯法院門前持槍行兇,一名警探當場重傷送院不治。”

這是華港生的死訊。而他床頭的名牌,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傷員共有三處中彈,其中兩槍從右側肋下射入,右背透出,一槍射中右上臂,均為貫穿傷。萬幸的是,因為距離很近,子彈直接穿透身體,對臟器沒有造成嚴重損害,但失血量還是很大,超過1500CC,需要大量輸血。”

“你這次的總輸血量超過了4000CC,相當於正常成年男子血液總量,等於重新換了一次血。”他還記得醫生這樣對他說。

嗯,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你的槍傷差不多要修養半年,出於對你人身安全的考慮,我們決定先對外放出你的死訊,這樣可以避免後續可能的報覆仇殺。等你傷好之後,我們會給你恢覆原來的身份,再安排合適的工作。”

“不用了,”他淡淡地說,“我挺喜歡這個新名字。”

“葉守信。守信是美德。”

“華港生已經死了。我現在叫葉守信。”他看著阿標,慢慢說道。

阿標冷笑一聲,道:“你自己也覺得華港生該死嗎?”

華港生好脾氣地笑了,露出他標志性的梨渦:“標哥,說起來,我們在一起也有二十四年了吧。”

“誰和你一起。”阿標沒好氣地說。

“不管你願不願意吧。我來赤柱二十四年,我們差不多每天都見面,每個月至少談心一次。我們跟一生最親的人也沒相處過這麽多時間吧?”

“你很恨我,對嗎?但有時候就是這麽諷刺,陪你最久的人,是你的仇人。”

阿標唇邊也掛起了一絲笑,既無奈又辛酸。是啊,還真是諷刺。

“我認識Julian的時候,他只得十九歲。”

“十九歲,比我還小兩歲,還是一個大學三年級生,但他已經快修完雙學位,還有自己的公司。”

“波士頓的華裔很多,大都很聰明,很優秀,很會讀書,但我從未見過似他一般的人。”

“大部分同他一樣的名校生,最大的理想便是進入高盛,摩根士丹利這樣的公司,因為他們認為世界上最聰明的人都在華爾街。但他卻從未考慮過這些。”

“他說他要建立自己的王國,他要做一個king。”

“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他只用了四年時間,就建立起了他的王國。他那麽聰明,那麽無所不能,他是一個真正的king 。”

說到這裏,阿標的臉上都放出了光輝。

華港生不得不咳嗽了一聲:“我要提醒你,你所謂的王國,是建立在觸犯法律,危害社會這個基礎上的,我們稱之為,犯罪集團。”

阿標面無表情:“那又怎麽樣?”

“我只知道,凡是Julian要做的事情,我就會盡全力幫他做。他若要殺人,我會幫他滅跡,他若要放火,我會幫他清場,他要毀滅世界,我便同他毀滅。Julian就是我的真理,其他人和事,與我何幹?”

華港生默默地看著他。這是個有自己一套規則的人,普世的價值與他沒有關系,他的世界裏只有他的真理和他的神。

阿標也不再說話,他雙目低垂,似乎已經深陷在回憶中。

過了半響,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但你毀了他的一切。”

“他曾經那麽驕傲,那麽高高在上。他是神,我以為這世界沒人可以打倒他。”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不可聞。

沈默了一會,他突然擡頭,眼中有亮光閃爍。

“你知道嗎?我很早就懷疑你了。”

“我知道跟他說是沒有用的,於是私下裏調查你。果然讓我找到線索。”

“我自信搜集了足夠的證據。我帶著這些證據去找他,我想告訴他身邊這個人有多危險。你猜他怎麽說?”

“他說這一切與我無關,叫我不用管,請我出去。”他的話語中透出酸澀。

“生平第一次,我那麽大聲同他講話。因為我不想看到他出事,我怕他會出事……但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你可知我為何一定要殺你?他對別人如何我不管,他對你如何?你最清楚。但你毀掉他一生心血,還要了他的命。”

“他還不到二十五歲。那麽年輕。他最怕冷,一到冬天的時候手總是涼的,你卻要他睡在那麽冷的水下面。”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一定會殺了你。”

他閉緊嘴唇,表示談話結束。

華港生走到門邊,突然回頭道:“標哥,今天你同我說的話,我無所謂。但是面對評審委員會的時候,我希望你知道自己該怎麽說。”

他頓了一下,笑道:“畢竟,你要是出不去,又怎麽有機會找我報仇呢?”

門在他身後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陽光也已經離開室內,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如同雕塑。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等兄弟相認的要多等一會兒了,接下來我要寫Julian與阿標在美國的故事。請看Julian大王如何打下基業和收服阿標。

☆、阿標和Julian的故事

1984年8月。美國波士頓。

阿標是一個愛爾蘭裔。這一年他21歲,正打算著找個老鄉介紹自己加入鼎鼎大名的冬山幫。

所有波士頓人都知道冬山幫。冬山幫的老大“白毛” 詹姆斯·巴爾傑是個狠角色,他和北美和歐洲的主要幫派,甚至包括愛爾蘭共和軍都有關系,敲詐、放貸、賭馬、販毒、搶劫和軍火運輸,幾乎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

大家都說,巴爾傑之所以能夠逐漸坐大而又逍遙法外,是因為他是FBI的“線人”。

巴爾傑想取代黑手黨老大,而FBI則想搗毀波士頓地區的有組織犯罪,兩者一拍即合。

於是巴爾傑和FBI探員約翰·康納利互相勾結——巴爾傑負責為FBI通風報信,告知波士頓地區犯罪團夥的動向;康諾利和他的同事則向巴爾傑提供消息,通知他們適時改變行動計劃,避免和警察撞車。

由於巴爾傑的“線人”身份,FBI對巴爾傑的犯罪勾當一直睜一眼閉一眼,憑著這種“合作”關系,FBI在70年代末成功摧毀了波士頓黑手黨,康諾利也因此成為FBI的“明星探員”,巴爾傑則如願以償,一手遮天,控制了整個波士頓的黑社會。

每個懷揣黑幫夢想的年輕人都想成為巴爾傑那樣的人,或者加入他的麾下,阿標也不例外。

那天他就站在昆西一個改裝車的車庫門口,和朋友一起抽著煙,等著巴爾傑的召見。

“ 今天‘白毛’下午約了人,據說是要跟他談合作。談完就介紹你進去。”

一輛黑色雪弗蘭慢慢開過來,停在車庫門口,車上走下來一個人。

這是一個亞裔學生。他第一眼就十分確定。

更重要的是,他從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男孩子。

他穿著灰色卡其褲與簡單的白襯衫,身材修長,臉龐俊秀,頭發幹凈整齊,不長不短,戴金邊的細框眼鏡,甚至還抱著一本書,英俊,熱誠,彬彬有禮,朝氣十足,看著就像劍橋城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他非常年輕——亞裔常常讓人猜不出年紀,說他十七八歲或者二十一二歲都有可能——他光潔的臉上有一種天真的氣質,但微微上揚的眉梢,卻隱隱有一絲倨傲。

旁邊的老鄉沖他聳聳肩:“夥計,看見了嗎?跟你一樣是大學生哦,聽說還是哈佛的,來跟老大談生意。”*註1

藤校的學生?來和黑幫老大談生意?好吧,他不是也讀了三年大學跑來混黑幫了嘛。

不過,他畢竟是留了案底的,這少年,看起來可不像啊……

不遠處已經有人在吹口哨:“嘿,這麽漂亮的男孩,我看他被當作‘生意’的可能性比較大。”

這話實在太過輕佻,他不由得心裏有些惱怒。至於為什麽會如此著惱他也不清楚,畢竟那幫人原本就是混混,從來就是這樣的腔調。

那少年在門口接受了嚴格的搜查,確保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之後,被帶了進去。

當他們抽到第五根煙的時候,房間的門開了,那少年和“白毛”巴爾傑一起出現在門口。

確切地說,是他脅持著巴爾傑出現在了門口。他手裏拿著一支鋼筆,筆尖正精準地點在“白毛”脖頸的大動脈位置。

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呆了,這少年此刻眼神冷酷而鎮定,清秀的臉上也俱是狠厲之色,他帶著巴爾傑緩緩向外退去,在經過車庫門口時,他向這邊掃了一眼,突然說道:“嘿,你,會開車嗎?”他說話並不是典型的波士頓口音,抑揚頓挫,每個音節都很清晰,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倒像是BBC電臺裏節目主持的口音。

阿標楞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他是在對自己說話,他幾乎沒有時間作出其他反應,便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那輛黑色雪弗蘭車,打開所有車門——這時候他才發現這部車所有的門都沒有鎖,看來在下車的時候他已想到這一步——讓這少年帶著巴爾傑坐進後座,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一直向西,上93號公路,往藍山開。”他的口氣十分輕松,好像只是去上學那麽簡單。

道路兩路邊樹木越來越茂密,已經進入傳說中的藍色山丘地區,但那少年沒有叫停的意思,阿標也只好硬著頭皮一直開,聽著他“左轉”“右轉”“直行”的指令,一路開到了一個高坡之上,他發現前面似乎已經沒有路,便問道:“還要……往前開嗎?”

“繼續。”

“往前,再開十尺。”

“停。”

他剎車,車在慣性的作用下滑行了一段,終於停住,他整個人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的車前輪已經在懸崖邊上,離跌落懸崖只差一步之遙。

“很好。”這少年語氣依舊從容,“現在我們在一個635英尺的山上,前方看下去,就是整個波士頓市區,是不是很壯觀?”

“年輕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巴爾傑冷冷地說。

“知道,我正在尋求與您合作的機會。”少年語氣聽起來很真誠。

“就用這種方式?”

“不,我很希望在您的辦公室和您一起談論合作,但是很明顯,在那樣的環境裏,您做不到心平氣和,您的手下也一直在制造幹擾。因為您覺得我不夠資格跟您談合作,所以也不會認真聽。”

他頓了頓,又道:“但現在我們是在一個絕對公平的環境下。您看,如果你我都能用和平的方式談話,我們可能會達成一個雙贏的局面;但如果我們在這車裏打鬥起來,結果就是連人帶車一起掉下懸崖,這是不是很公平?”

“你在脅迫我,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被人脅迫。”

“不,我只是在盡力制造一個相對公平的談話環境。”說完,他放開了巴爾傑,將手中筆丟下,舉起雙手,“現在,你我是一樣的。”

巴爾傑怒極而笑,笑聲中透出森森寒意:“可是你想過沒有,只要今天我不死,離開了這裏,我至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消失。”

“我知道。所以,我非常誠懇地請求您,不妨先聽聽我的計劃,也許聽完之後,您會改變主意。”少年也笑了,但他的笑容是明朗的,嘴角上翹,眼睛發亮,笑得俏皮又天真,“畢竟,我相信沒有人會跟利益過不去。”

在這少年一個人挾持巴爾傑走出門的時候,阿標絕對認為他是個天生的亡命徒,但是當他對巴爾傑陳述他的計劃時,他開始相信這少年的確如那些人所說,來自最好的大學,十九歲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咨詢公司。

在往回開的路上,巴爾傑甚至和他聊起了天。

“你是中國人?”

“是。”

“中國人很少有你這麽……膽大妄為的。”

“我可以當作是你在誇獎我嗎?”

“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魯,你可以叫我Mr.Lo,或者Julian。”

“你學經濟的?”

“經濟心理學,和政府社會學。”

沒有人可以拒絕Julian。這點他從那天起就深信不疑。

“請你在查爾斯河邊放我下來,我想自己走回去。”

下車的時候,Julian敲了敲車窗,對他擺了擺手,又笑著對巴爾傑說:“你這個手下不錯,腦子靈活,反應很快,處變不驚,非常好。”

他很想說:“我不是。”但他已經走了。

他沿著查爾斯河散步路一路走去,一邊吹著口哨。那是一支愛爾蘭民謠。《Carrickfergus》*註2

我多麽希望我能回到卡裏克弗格斯

我知道她在等我

在彩虹的那端

我願游過這寬闊的海洋

只是為了能再次看到她那甜美笑顏

我卻無法渡過這無邊的海

……

阿標在懷德納圖書館和哈佛紀念教堂之間的那條小道上守了差不多11天,終於在暑假假期結束時等到了Julian。

9月的波士頓天氣不冷不熱,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節,那天下午天氣晴朗,陽光燦爛,Julian穿著白色的亞麻襯衫和卡其色褲子,抱著幾本書,在去圖書館的路上,看到了等在一棵樹下的阿標。

“你找我?什麽事?”他淡淡地問。

Julian。他的面容高貴矜持,神色冷漠疏離,一時間竟讓他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在阿標沈默的當口,Julian表現出了適當的涵養,他並沒有不耐煩,亦沒有大驚小怪,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等待他解釋。

阿標終於鼓足了勇氣:“是,我想,我想跟你。”

Julian似乎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只微微挑了挑眉,便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依然沒有起伏,“那麽,我為什麽要收你?給我一個理由。”

阿標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鎮靜,然後說:“我有三個理由。”

他饒有興味地側著頭看他,等著他說下去。

“第一,我腦子靈活,反應快,這個你說過。”

“第二,我是愛爾蘭裔,我還上過大學,你現在和“白毛”在合作,應該用得著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堅定,擡起眼來直視著他,“我全心全意地崇拜你。”

Julian看著他,然後突然笑了。

不是那種淺淺的勾唇微笑,而是一種十分肆意的,燦爛的笑,笑容明亮到令人眩目,他雪白的牙齒都在閃閃發光。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對他笑,在以後的日子裏,他也很少再這麽笑過。

九月的陽光掠過教堂白色的尖塔頂,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為他輪廓鑲上一道金邊。他的臉俊美如神祇。

他永遠不會忘記,1984年九月的下午,金色陽光下,那個神采飛揚的美好少年。

“好,“他笑著說,“從現在起,你跟著我。”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為什麽Julian的學校在哈佛。因為哈佛在波士頓,而南波士頓的愛爾蘭黑幫在80年代非常有名。美版無間道的老大原型就是冬山幫老大。(雖然意大利黑幫也有名,但阿標的血統更接近愛爾蘭。)

*註2:Carrickfergus(卡裏克弗格斯)是愛爾蘭安特裏姆以東一個風景優美的小魚鎮,Carrickfergus就是“Fergus的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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