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訣別 (1)

關燈
1989年3月3日,白沙灣碼頭。

岸上是正在向這邊集結的全副武裝的警察,身後是茫茫大海,他的船還未離岸,此起彼伏的信號聲,正通知著水警盡快趕來,要和岸上的警察拉出一個合圍的天羅地網。

他的視線緩慢地掃過對岸的人群,甲板上紛亂的纜繩,翻著白色泡沫的水面,最後定定看向對面的人。還是那張俊秀柔美的臉,還是那雙令他沈迷的眉眼——他曾經一寸一寸撫摸過,並記在了骨子裏——此刻卻滿臉滿目的焦急,連額角都滲出了汗,“Julian,你聽我說,你放下槍,放下槍跟我走,好嗎?”

“跟你走?你能帶我去哪裏?坐牢嗎?”

他看著他,唇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一只手便去解外衣的扣子,一顆,兩顆……對面的男人瞳孔突然收縮,語氣裏充滿了驚惶:“你,你為什麽……?”

“為什麽脫掉了你給我穿的防彈衣對嗎?”

“我說過,我不會坐牢的,沒有人可以活著抓到我。”

他指了指對岸,“等一下,只要我舉起槍,對面的警察就會一起開火。”

“記住,你是臥底,你的任務是抓我,不是救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只有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才能感覺出輕微的顫抖。

“Julian!”

他深深吸了口氣,不再看他,轉頭看著岸上越來越多的警察,眼神漸漸變冷。他舉起了槍。

子彈沒有出膛,但對岸已經開火,他能聽到子彈擦過耳邊的呼嘯聲,能感覺到胸腹部滾燙的燒灼感,他眼中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對面的人向他撲過來,抱住了他。

在密集的槍聲中,他和他一起落入了冰冷的海水。

被海水淹沒頭頂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整個人都在變輕,像一片羽毛,飄了起來。

“不管怎麽樣,我們終於在一起了不是嘛。”他喃喃說道。

☆、記住我的名字

黑暗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母親的體內,四周漆黑一片,渾身卻被溫暖包裹,身體隨著什麽在輕輕晃動,耳邊也似有輕柔的呢喃聲,讓他感到無比安心。在如同搖籃一般溫柔的節奏裏,他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Julian醒來的時候,首先看到是船艙的天花板,他剛要擡頭起身,胸口的一陣劇痛讓他又躺了下去,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胸膛纏滿了紗布,隱約可以看到紗布下滲出的紅色。

這是哪?發生了什麽?我為什麽在這裏?他用力搖了搖頭,在腦海裏搜索著最後的記憶。

“這是去荷蘭的船,老板。”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有人好像知曉他心底的疑問,直接回答了他。

解答他疑問的男人坐在對面,正在用水果刀削一個梨,他看起來很年輕,面容清秀,似曾相識,卻不是他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他呢?那個在最後時刻撲過來保護了自己的人呢?

他曾經處心積慮地接近他,真真假假地關心他,怒氣沖沖地對他動粗,跌跌撞撞地從他身邊跑掉,他曾經在他絕望的註視下頭也不回地離去,最後關頭卻又回來,站在他面前。

他好像又看見了他霧氣籠罩的黑色眼睛,眼裏閃動著淚光,他說:“Julian,跟我走。”

“你到底有沒有對我真心過?”他想問。

縱然一動不動,心口還是有種撕裂般的疼痛,他閉上眼,再睜開,眼前什麽也沒有,沒有他的眼睛,也沒有人要帶他走。

“貴哥說,要我把你平安送到荷蘭,老板。”說完以後,這人繼續沈默。

他忽然想起來,這是個新人,名叫小七,木訥寡言,一天也說不過幾句話。他只跟著阿貴,對他言聽計從。

船艙裏一片寂靜,只有海浪拍打舷窗的聲音和海面上水鳥的鳴叫,他感覺心頭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著,連氣也出不順。

“他......”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而嘶啞,“他有沒有,什麽話留給我?”

“有。”

------------------------------------------------------------------------------------------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欠我的,我不讓你死,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會見你的。”

說完這兩句話,華港生走出了船艙,身後傳來小七猶疑的聲音,“貴哥……”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背對著他揚起左臂,擺了擺手,沒有回頭,走下了船。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不走,一旦Julian醒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整整三天,Julian一直在發燒,他的身體滾燙,呼吸急促,斷續發出微弱的□□,他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身旁,看著他眉頭深鎖,牙關緊咬,便忍不住要用手去為他撫平,當他的手觸到他額頭,他便突然平靜下來,呼吸也變得沈穩綿長,他挪動著毛茸茸的腦袋,把臉整個埋進他的掌心,睡得像一只貓一般,讓他一動也不敢動,只恐驚醒了他。在這一刻,這個一直高傲冷漠,不可一世的男人,是這樣的柔軟而脆弱,他平時總是一絲不亂的頭發蓬松地散落下來遮住了額頭,更顯得一張臉只得巴掌大小,失血使得他臉色異常蒼白,連嘴唇也淡得沒了血色,他就那麽靜靜地蜷縮著,像個孩子,讓他的心裏生出了滿滿的疼惜。

那天他抱著他瘋了一樣沖進診所時,他也是那麽安靜地蜷縮在他的懷裏,他能感覺到他在一點一點失去溫度,這感覺幾乎讓他崩潰。他不清楚這種孽債一般的情感是從何時開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他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不能讓他死。他希望他好好活著,哪怕自己下地獄。

落水之後,他抱著他游到了附近一艘倒扣的舊船下面,而小七從船舷的另一側出去,吸引了大部分的警力,使得他們可以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不會留下的地方停留到天黑,趁著夜色逃離了碼頭。

船艙下不過是半個小時,但他覺得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Julian一直在發抖,身體越來越冷,他緊緊抱住他,心裏害怕得要命。

“Julian,Julian,Julian。”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你不要睡著,你聽我說話,你不要死,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

曾幾何時,他那樣要求他,“叫我的名字。”

他緊閉嘴唇,轉過頭去。

“叫我的名字,”他的聲音低啞,已經帶上了乞求的意味,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崩塌,卻依然倔強地保持了沈默。

直到最後,他喘息著把臉埋在他頸窩,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聽見他在耳邊用囈語般的聲音說:“記住我的名字,Julian。”

“Julian,Julian,Julian。”

------------------------------------------------------------------------------------------

此刻他感受著掌心傳來的他的溫度,恍惚間覺得倆人已在一起度過了漫長歲月,他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他死了,他將在他身邊,與他一同赴死。

他在床邊跪下來,把臉貼在枕上,挨著他的頭,過了許久許久。

到第三天晚上,Julian 的體溫終於恢覆了正常,醫生說狀態已經穩定,香港也終究不能久留,他便找到了之前聯系好的船主,將他送上了船。

目送著船消失在夜幕裏,他在岸邊佇立了很久,直到鹹腥的海風吹得他打了個冷顫,才發現自己的外套留在了船上。

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看著天色漸漸破曉。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未完待續)

☆、我不記得了

1989年3月7日。西九龍油麻地警署。

屋外走廊上有嘈雜的人聲,屋內卻一片靜默,只聽得墻上掛鐘指針嗒嗒走動,更襯得屋內的兩個人之間氣氛莫名沈悶。

“這便是你最後的答覆?”

“是的,李sir。”

“我可以告訴你,這次的行動非常之成功,我們從源頭到終端,徹底摧毀了這個犯罪集團的整條鏈,這得益於你提供的情報夠詳細夠準確,這個案子,你的功勞最大,我之前應承你的條件依然生效,但是,”對面的男人把手裏的文件扔到桌面,“你這樣,我沒辦法寫報告。”

“我們有必要知道消失的三天你去了哪裏,而你給出的答案是不記得。”

“是,李sir。”

“那麽與你一同落水的人呢?你是不是殺了他?”

“……”

“是,我知道你和他之間有私人恩怨,他逼死了你女朋友,還對你……”他突然不知道怎麽繼續說下去,沈默半響,才沈聲道:“但你要記得,你是個警察”。

“我不記得了,李sir。”

是不記得整件事,還是不記得自己是個警察?他沒有說明。他說來說去,反反覆覆只得這句話。

“哪怕你告訴我你落水之後昏迷了三天,只要找得到證人可證明,這份報告就很好寫了。”

“sorry,sir。”

說完這句,他面無表情,慢慢站了起來,正要擡手敬禮,便突然倒了下去。

---------------------------------------------------------------------------------------------

華港生不知道自己這一覺到底睡了有多久,他只記得他站起身時已接近薄暮時分,睜開眼時,窗外卻依舊是黃昏景象,他轉了轉頭,支起身來,便聽到耳邊有個柔和女聲輕輕問他:“你感覺怎樣?”

他沒有回答,視線在屋內掃視一周,滿目都是是肅穆的白,便問道:“我睡了多久?”

那聲音答道:“一天一夜。”

---------------------------------------------------------------------------------------------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他擡起眼,見門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栗色長發垂肩,穿一套灰粉色西裝與白襯衫,她細眉長眼,長得不算驚艷的美,卻有一種令人舒心的寧靜感覺。

“你好,我是心理咨詢師,梁安琪。”

敲門之前,梁安琪其實已經在門外站了一會,她斜靠在門側,靜靜觀察著屋內的年輕男人,落日的餘暉自窗外投射進來籠罩著他,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黃色,他側面的輪廓冷峻,與他正面的柔美面容,似乎是兩副面貌,他皮膚白皙,交疊放在被單外的雙手更是白得透明,簡直不像一個男子所有——他的所有資料她都看過數遍,早已爛熟於心,但對這個人,她卻並沒把握說了解。

警校的優等生,卻莫名其妙被親人所累,前途黯淡;做得臥底,又遇到這般景況,也算家破人亡了,經歷如此種種,普通人怕是早已崩潰,而他如今這異乎尋常的平靜,反倒更加令人覺得不安。

命運大手將他翻來弄去不斷煎熬,他似乎已經不再有痛感,也不再有反應。

---------------------------------------------------------------------------------------------

上司跟華港生說到建議心理醫生對他進行心理幹預時,他並沒有表達任何意見,只是默默聽完,輕輕答了一個“好”字。

之後他十分努力地吃飯,休息,順從地吃下醫生開的藥物,在晚上服用鎮靜劑入睡。一連三天,他的精神狀態似乎好多了,卻始終默然無語,不和任何人交談。

大部分時候,他就一個人靜靜坐著,目光看著遠處不知什麽地方。

直到第四天,看到梁安琪進來,他也只是禮貌性地點一點頭,再無多話。

一陣令人難堪的沈默。

為了打破尷尬,梁安琪笑了笑,說道:“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他給出了一個拒絕回答的姿態。

貧民區長大的男孩子,生得清秀白凈,除了教人覺得看起來更好欺負之外,並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資本。

“從來沒有?”她從他的反應中讀出了抗拒和否認,不禁輕微挑眉,這倒有些意外,香港的女孩子都這麽矜持嗎?

華港生抿了抿嘴,垂下雙目,仿若入定。

他在騙人。即使沒有說話。他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

曾經有一個人,在他耳邊說過,你真好看。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就伏在他頸側,用牙齒輕咬著他的耳垂。他的聲音暗啞低沈,帶著一絲奇特的魅惑氣息,讓他臉紅心跳,卻又沈浸其中,迷不知返。

這曾是讓他又羞又惱,不願提及的經歷,但是被她一問,那些被他封印鎖死在意識深處的記憶,便像投入了石子的湖水,漣漪再也不能平覆。那摩挲過他皮膚的靈活手指,噴灑在他耳畔頸間的炙熱呼吸,那遍布周身綿密如急雨的親吻,逐寸逐寸輕輕的啃噬,忘形的纏繞與交疊,難以名狀的顫栗與快感,所有他願意或不願意記得的,都在這刻一一湧現,愈來愈清晰,這感覺太過真切,也太令人絕望,只是一想起,全身皮膚便起了一層輕微的戰栗,還好此時屋內光線昏暗——他不肯開燈,護士也只能由他——梁安琪沒能發現,他的臉已經從眉梢紅到了耳根。

梁安琪若有所思地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雙目低垂,面上表情無從探詢,只能見到眼睫在急速顫動,卻不知他心裏是掀過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我希望,你能把我當做你的朋友。”

——“我希望可以幫助到你。”

(未完待續)

☆、尋人

“一共有港生2609個,華港生223個,葉成貴176個,我們這周下來已經打了354個電話,走訪了23個,現在基本上都可以排除……我說,為什麽不直接找媒體?Mr.Lo都說了錢不是問題啊。”阿花從一大堆文書裏擡起頭來,問道。

“但是你別忘了,華港生最後說的是,不要再來找我。他若存心不要見他,大張旗鼓的廣而告之只會讓他藏得更深。”李文聳了聳肩,說道。

“至於錢不是問題的Mr.Lo,他昨天還問我可否在香港所有大報和網站頭條登載尋人啟事,可以先登一個月。”

“一個月那他可是真有錢。”阿花瞪大了眼睛。

李文用指節敲了敲桌子,“他有錢是他的事,我們要幫客戶做的事是如何高效率地找到人,而不是怎麽幫他花錢。”

說到這裏他也忍不住笑,“況且我覺得這位Mr.Lo花錢根本無需人幫忙,除了報紙和網站,昨天他還咨詢了銅鑼灣,維多利亞港和中環的大廈LED廣告屏,要不是香港政府不可能同意,我看他能在港府大樓上打尋人廣告。”

阿花有些遲疑地問:“你說,他這麽不把錢當錢……不會是黑幫的吧”

“開什麽玩笑現在都2017年了,還有什麽黑幫,黑社會都開始轉型賣奶粉了……“說到這,李文突然停住,開始在在電腦前一頓猛敲,“你還記得不記得,Mr.Lo讓我們去幫他問的那個房子”

“啊,你說灣仔的那間高層公寓?昨天我們不是去找了房產經紀,他說這房子租約尚有半年,他會幫我們聯系房主以及租戶,確認是否可以出售,房主已經移民, 租戶就在香港,但前日出國了,都要過兩日才能答覆。”

“對,我查過,這套房子曾經是華夏集團名下產業,二十八年前因華夏那樁案子,這間房子也被查封,一年後通過法院拍賣由現在的業主買下,但業主之後便移民加國,這間公寓從未住過。”

要移民的人一般都是處理掉在香港的房子,什麽人會明明要移民還買下一套不會來住的房子呢?這一點確實令人費解。

這個原因大概只有房主自己知道了。

“那麽此刻呢,我們先去拜訪一下第167號葉成貴,就目前來看,他的年齡資料數據還是很接近被尋者情況的。”

“貿然去拜訪陌生人是侵犯隱私權的,阿福。”阿花板起臉提醒他。

“如果所有事情都按規章程序一步步來,還需要找我們做什麽,他不如去找紅十字會。”李文起身收拾好東西,扮了個鬼臉。“走吧,我們可以假扮福利署或者煤氣公司的人。”

走在路上,阿花好像想起來什麽,問道: “你認為這房子的業主可疑?“。

李文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昨天我們在看華夏集團的資料時候……你還記得華夏集團曾經的董事長叫什麽名字麽?”

“好像是……姓魯。”

“Mr.Lo?”兩人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面面相覷。

Mr.Lo絕不是一個拿著飛機上撿來的名片就可以隨隨便便托付別人事情的人。

在他找來之前,明星偵探社雖然沒有破過什麽案子,但尋人的本事卻是業內有口碑的。他應該早就知道。

“李文有一個狗鼻子。”大家都這麽說。

但在走進那屋子之後,他覺得連自己的鼻子都失靈了。

屋子裏有一股多年不見陽光的潮濕氣息,空間狹窄而逼仄,堆滿雜物,幾乎無處落腳,他們拜訪的167號葉成貴坐在輪椅上,臉如刀削,面無表情,與照片上的男子並無相似之處。

“香港政府就是這樣咯,毫無效率可言……”在聽說他們是福利署來人之後,男人便一直在向他們抱怨,阿花倒是頗有耐心,邊聽邊在本上記錄,煞有介事,待到他中間歇得一口氣,阿花突然道:“葉先生,我們推你出去曬曬太陽吧。”

室內陰冷,室外陽光卻頗為熱烈,三人沿著一個人工湖環繞而行,這男人出得屋來,似乎心情大好,不再抱怨,中間甚至還跟他們說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倆人離開那裏,半晌無言,李文忽道:“我見你在他櫃子上偷偷留下錢。”“嗯。”

“阿花,你雖然脾氣壞又呱噪,還平胸,良心卻是不錯。”李文說道,表情頗為真誠。

阿花看向他,只說了一個字,“滾。”

到了約定去看房子的日期,李文和阿花一早直接去了Mr.Lo住的酒店,原本以為要等得片刻,卻一進大堂就見到了坐在休息區的的Mr.Lo。

他的確是個耀眼奪目的人,即便只是不出聲在那裏隨意坐著,簡單的白衫黑褲,也依然是整個大堂內最吸引目光的所在。。

香港的六月已經開始有些悶熱,他的襯衫扣子卻扣得一絲不茍,看起來不像是去看房子,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麽酒會。

☆、舊居

走進房間的一剎那,他的身體有片刻的僵滯。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墻上的掛畫,壁紙的顏色,家具擺放的位置,沙發上的靠墊,櫥櫃中的花瓶,甚至連桌幾上放置的煙缸都一般無二,恍若廿八年時日從未經過,一切又回到那個新年的早上,自己就站在那裏,洞若觀火地看著那個人對他強作鎮定地笑, “這麽早啊,老板。”

看著他掩飾不住的慌亂,他眼中便帶上了笑意,仿佛貓鼠游戲中的那只貓,好整以暇地瞇著眼,看自己掌下的獵物如何表演。

最後誰是誰的獵物?

阿貴,阿貴。

他的笑,他的淚,他的憤怒,他的驚惶,他的機敏,他的笨拙。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天真,他對他表示出的關心。

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說話。

那些蹩腳的謊話。

阿貴,阿貴。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高明的撒謊者,但眼中卻總有孩子一般的懵懂。

他是臥底,是那個來要他命的人。他將摧毀他建立的王國,剝奪他多年的心血,送他入萬劫不覆的地獄,他心裏明明知道得這樣清楚,可悲的是,他竟然對他無計可施。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他第一次手抖得連槍都拿不住。

他叫他站住,聲嘶力竭。

他終於轉身回頭,神情漠然。

“開槍。”他的眼睛是那樣深不見底,“開槍啊。”

他在挑釁他嗎?

這不是他的阿貴。阿貴不會不理他,阿貴不會丟下他,阿貴是那個為他擋刀的人,阿貴是那個在他胃疼的時候幫他拿一杯牛奶的人。

可是他的臉上為什麽還會有淚?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淚的溫度,他的眼淚滴在他心上,溫熱卻又銳利,一直穿透到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他自以為冷酷狠厲,殺伐果決,在他面前卻全然失卻了力氣,他花光心機,百般糾纏,最後還是落得一敗塗地。

而他終究還是舍不下他。

他曾是他生命中唯一明亮的那道光,是他在異國他鄉一個人活下去的依據。

“Mr.Lo”身後有人在叫他。

他定了定神,好像突然自夢中驚醒過來,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天氣太熱。”

房產經紀連忙打開屋內冷氣,開始向大家介紹這間屋子,無非是黃金地段,南北通透,戶型正氣,風水絕佳,環境優雅,交通便利,買到即是賺到……

他卻似乎對此充耳不聞,只慢慢走向前去,一直走到酒櫃前,拿出了一瓶酒,細細地端詳。

正是他最喜歡的那個口味。

--------------------------------------------------------------------------

“Mr.Lo不喜吃熟蛋,一定要小火水煮,不可超過六分鐘;Mr.Lo牛排只吃五分熟,咖啡要少奶走糖;Mr.Lo愛吃烤土豆,烤的時候要塗黃油,加迷疊香與黑胡椒碎;Mr.Lo不吃有刺的魚,記得要選魚腩;Mr.Lo鐘意飲純麥Whisisy與白蘭地(牌子他有另外給我寫在卡片上),但傷好之前一滴也不能讓他喝;Mr.Lo討厭甜菜,愛喝牛尾湯,只是胡椒不可放得太多;Mr.Lo胃不好,切忌冷硬,須監督他定時進餐,每日一個蘋果,早晚一杯熱奶……”

聽得小七一口氣背完,他摸了摸下巴,笑道:“估不到你記性還不錯。”

小七苦著臉道,“貴哥臨走教了我足足五十多遍,再笨也記住了。”

“貴哥說,老板從小叫人侍候慣了,自己不會照顧自己,要我好好照看,尤其小心你的胃。”

阿貴,阿貴。

“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會見你的。”既說得出那樣絕情的話,又要這般碎碎念叮囑他人,生恐照顧不好他。

他還記得那天在船上,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柔聲說道:“Julian,放下槍,跟我走。”

他看著他,濕潤的眼睛裏全是央求,“有什麽事,我們慢慢說,你先跟我離開這裏,好嗎?”

那天他若是跟他走了呢?

------------------------------------------------------------------------------------------

那房產經紀猶在喋喋不休,眼見Mr.Lo神情似乎完全沒在聽,李文便找了個機會截住經紀的話頭,直接向他問詢業主及租戶態度。經紀拿出一份協議,說是業主所簽,全權委托租戶與經紀替自己代辦。聽到這裏,大家都有些訝然,竟有業主全權委托租戶賣房,這租戶是何許人也?

“這間屋子當日出租之時便有條件:屋內任何物品不許變動,自1991年起,便一直只有一個租戶,已經租了廿餘年。”

聽到此處,李文忽見Mr.Lo目光閃動,兩眼放出灼人光亮,問道:“租房的可是一位姓華的先生?”

他聲音急切,透出熱望與希冀。

那房產經紀被他眼神嚇了一跳,神色有些古怪地道:“不,是一位姓梁的小姐。”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究竟是分開了28年還是20年,還是有點糾結,我對他們好像太狠了,要不要讓他們分別麽久呢?

☆、睡美人

“你好,港生。“梁安琪站在門口,以手指輕輕敲門。

華港生回頭見到她,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你好,安琪。”

他笑起來左邊唇角有個小小的梨渦,真是可愛。

時間已經到了10月,港生的狀態比預期中要好,他雖仍然寡言少語,但已經願意對她的話作出相應的回應。

他願意給出更多表情,眨眼,皺眉,點頭,搖頭,簡單的回答,不似早前對她那般漠然無視。

今天,他甚至可以微笑著對她打招呼。

早期的療程每周五次,她每日與他談話一個鐘,但都是她在說,而他就如她第一天所見那樣,雙眼低垂,靜默如謎。

她有時候說著會突然停下來,定睛看他的臉。這麽標致的一個男子,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精美的輪廓。

而他的靜默也如同雕像。

熟悉之後,她促狹地叫他睡美人。“港生,港生,你可是需要一個王子來吻醒你?”

他擡起眼簾,睫毛下黑色的眼珠轉了一輪,便怔怔地看向前去,看向她所不知道的遠方。

更多時候,他聽若不聞,仿佛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

8月中的一天,梁安琪在傍晚時分走進病房。

“港生,你好嗎?”他如平時一般沈默。

她又道,“今天是我生日。我24歲的生日。”

“今天我父母正式離婚。”

她捧出一個小小紙盒,“我自己買了蛋糕,港生,你願意陪我一起過生日嗎?”

屋內光線漸暗,黑暗中,她聽得見他均勻的呼吸聲,舒緩而平靜,猶如夏日的晚風。她點燃蠟燭,昏黃的光線映照著他臉龐,他石像一樣臉上有了些許暖意。

“我的父母,都是極好的演員,金像獎欠他們影帝影後各一個。他們從我少時便互相折磨,互相傷害,但不管背地裏如何劍拔弩張,到了公眾場合,都是琴瑟和諧模樣,在鏡頭前相敬如賓,在我面前父慈母愛,只當我毫不知情。”

“十二歲那年,他們便送我去英國念書,想是已經厭了天天在我面前上演恩愛夫妻戲碼。人前做戲已經不易,回到家中對住我還要繼續,我都替他們辛苦。”

“其實我要慶幸,他們終於放對方一條生路。”

“......”

“你看,我已經和你說了5個月的話,從我小一第一次被男生捉弄說到大學時騎機車追我的蘇格蘭男人,可是你都什麽也沒跟我說過。”

“是什麽樣的打擊讓你選擇消除記憶,擯棄知覺,做一個與世隔絕的人呢?”

“可是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這樣無知無覺,真是最佳的逃避方法,我都想同你一樣呢。”梁安琪將雙手覆在面上,眼淚不覺流了下來。

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遞出一方棉麻手帕。她說了聲“謝謝”,接過手帕拭淚,然後突然像感覺到了什麽。

“港生?”

又是一個新年夜。鬧市之中,燈影憧憧。

港生坐在露臺上,安靜地望向街面。這城市並不會因為誰的離開有什麽不同,馬照跑,舞照跳,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永遠這般美麗。

時間居然那麽快,一年已經過去了。

有人在身後輕輕敲門,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

安琪敲門的聲音節奏都與別人不同,她喜歡將五指聚攏,以指尖輕叩。三下,再三下。

“你好,港生。我想邀請你一同跨年。”

他笑道:“那麽我非常榮幸。”

他仍然處在放大假階段,保證每周要有兩次治療,但自由行動已經無礙。

街上人潮洶湧,霓虹競艷,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走停停,一個賣玫瑰的小女孩一路跟住他們糾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