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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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葉如蒙睡到傍晚才起來, 下午的時候她就醒了, 可是卻起不來,全身酸痛得像是每一寸皮肉筋骨都被石磨碾過似的。

祝融見她醒來, 連忙服侍著她洗漱、穿衣、用膳, 好不殷勤, 葉如蒙撇了撇嘴, 有些埋怨他,這個家夥,昨夜轎子上兩次不說,到了馬車上折騰了一次,把她累得直求饒, 二人也出了一身大汗, 他便抱著她說去清泉池裏洗洗,洗著洗著又邊哄邊騙把她給折騰了一次,到後來怎麽回的床上她都沒印象了。

入夜後, 葉如蒙還是渾身酸痛,祝融一臉討好地給她揉著肩背,他按摩的手法游刃有餘,倒是服侍得她很是舒服,葉如蒙也就趴在床上任他舒筋通骨了。

祝融在她背上賣力揉按著,討好問道:“蒙蒙,今日是十六了。”

“唔?”葉如蒙閉著眼,他揉得真舒服,她都快睡著了。

“你上次不是說……讓我挑一本書嗎?”祝融小心翼翼提了起來。

葉如蒙忽地睜了眼,一臉警覺,“什麽書?”

祝融停下手上的動作,伸手從他的枕頭底下緩緩抽了個東西出來,葉如蒙看見了一本書的書角,有些不痛快道:“說的是十六,可你昨日做了什麽,還用我提醒你嗎?”

“蒙蒙……”祝融趴下,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背,“昨日是我生辰,那是你給我的生日禮物。”

葉如蒙一提起這個就來氣,瞪著他,“四次!我有說四次嗎?”葉如蒙氣得直拍床,她現在拍床手指還痛呢,昨日在轎子裏的時候她都把指甲給折斷了。

祝融心虛,一臉委屈,“可是……這是你之前就答應我的,昨日那也是情非得已。”

葉如蒙狐疑臉,她總覺得在池子裏那次就已經不是了,祝融才不會告訴她,馬車上那次就已經不是了。葉如蒙沒好氣地將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可是一抽,卻發現是一本新的,還有些厚重,“怎麽這麽厚!”

“其實沒多少,就是詳細了一些。”祝融連忙道。

葉如蒙打開翻看了一下,又叫出聲來,“怎麽有四十八式?”

“就是這樣啊。”祝融一臉無辜,“是你讓我挑的。”他的心“撲通”直跳,蒙蒙應該沒看到書脊下面那個不顯眼的(一)吧,要是現在就讓蒙蒙知道統共有十冊,那她還不得把書給燒了。

葉如蒙撇了撇嘴,退了一步道:“就一半。”

“好!”祝融連忙就應了,精神抖擻。

“今晚不許!”葉如蒙警告道。

祝融一下子蔫了下來,可憐兮兮道:“好……”他皺著眉,繼續給她揉按著,只能碰不能吃,還要他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真是折磨人啊。

“容,”葉如蒙忽然擡起頭來,“你昨晚見到宋大哥了嗎?”

祝融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停下來側臥在一旁撐頭看著她,“你提他做什麽?”

葉如蒙想了想,將昨日祝司寧遇到宋懷遠的事與他說了,祝融聽後沈默了片刻,道:“皇上很看重宋懷遠,我想是不會讓他去當十九的先生的,宋懷遠沒那麽多時間。”

“哦……”葉如蒙淡淡應了聲,趴了起來托腮道,“也不知道宋二哥怎樣了,改日我想去看看小雪,順便看下他。”

“那宋懷玉你看了他他還不是那樣?你讓小雪過來我們府上,到時問下她就好了。”

“唔……那好吧。”

“後日我便要上朝了,你若是在家中悶,可以讓小雪寶兒她們過來玩,還有你弟弟他們,平日回娘家也行,若是怕人說,你從暗道回去便是。”祝融囑咐道,側著身子一只手給她揉按著。

“嗯,知道啦。”葉如蒙翻了個身,輕輕推拒了他,“別按啦。”

“不舒服?”

“怕你手酸……”葉如蒙笑,將側著的他按平在床上,人爬上他胸口,“我們聊聊天吧。”

“嗯。”祝融彎唇一笑,擡手抱住她撫著她的背,“想聊什麽?”

“唔……”葉如蒙想了想,“你說青時能娶到銀儀嗎?”

“十之八九能成。”

“哦。那他要是當了小元駙馬,他還回來大元?”

“當然,他可是我的人,到時我會想辦法讓他回來的。”

“那銀儀也能過來嗎?”

“嗯,再有不到兩個月,金儀就要嫁過來了,到時我會想辦法說服我舅舅,讓銀儀過來這邊探望金儀,再借機將她留下。”

葉如蒙笑,她耳朵貼著他的胸口,他說話的時候胸腔裏一震一震的,聽著很是好玩,還很有安全感。

二人低低絮絮地說著話,直聊到了深夜,葉如蒙在他胸口趴到累了,翻了個身便睡著了。

次日,祝融陪著葉如蒙回了一趟娘家。葉如蒙娘家的牌匾已經換了,換成了葉國公府。而原先的葉國公府,則換成了普通的葉府牌匾。

也是,原先前葉國公府是七房繼承的爵位,現在七房爵位沒了,前葉國公葉長澤失蹤,其妻柳若是自盡,七房唯一的嫡女也下落不明,七房那些庶女中,就一個葉如思嫁得好一些,如今七房還剩葉如巧和葉如漫待嫁,都得看現在長房的臉色呢。

至於那出嫁後又被休棄了的葉如蓉,待葉如蒙回到家中後,林氏才告訴她,葉如蓉已遭歹人所害,死於非命了。

葉如蒙聽後心生難受,忍不住掉了幾顆眼淚。她不禁在想,前世五妹妹在聽到她死訊的時候,會不會也像她現在這樣為她難過?就算她們後來撕破了臉皮,但二人也是十幾年的好姐妹了,她會為自己難過嗎?這事已經不得而知了,葉如蒙滿心惆悵,先前所受過的她的種種刁難,包括前世,仿佛也隨著她的死煙消雲散了,不然還要叫她去記恨一個死人嗎?

祝融看著她哀傷的面容,並不說穿,對蒙蒙來說葉如蓉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吧。

***

同年九月,祝司恪迎娶太子妃金儀公主。

次日初十,青時在小元朝與銀儀完婚,成為了小元駙馬。青時在小元成婚後不到一月,祝融便飛鴿傳書找小元國君要人了。眼見青時即將回國,小元國君不忍二人新婚別離,特許銀儀隨青時回大元三個月,可是卻沒想到,銀儀這一去便不回來了。

因為年底的時候,銀儀懷有身孕了,青時傳信給小元國君報喜,美其名曰:養胎。銀儀的姐姐金儀已是太子妃了,她也懷了身孕,身子還早銀儀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銀儀剛好懷了兩個月,孕吐得厲害,葉如蒙見她每天都那麽痛苦,也沒了想懷孕的心思了。祝融對此是喜聞樂見。

今日已是除夕夜了,容王府內喜氣盈盈,裏外都掛上了大紅燈籠,守歲的時候,祝融抱著葉如蒙,青時帶著銀儀,四人齊齊上了屋頂看星星了。

待葉如蒙和銀儀聊到沒話聊之後 ,祝融一個眼神過去,青時便識相地帶著銀儀去另一邊的屋頂卿卿我我了。

同一個屋頂上,以屋脊為分割線,兩面各有一對恩愛的夫妻,只有墨辰仍是獨身,他身著黑衣,持劍抱臂立在屋脊之上,一雙眼睛對這四人一目了然,時不時註意下周圍的環境。

青時看著墨辰,連咳了好幾聲,他杵在那兒銀儀都不肯給他親親了,可墨辰卻沒半點反應,充耳不聞。最後還是祝融發了話,讓墨辰回屋休息去,墨辰“哦”了一聲,利落飛身而下,回屋睡覺去了。他一人獨身慣了,從來不遵守歲這些習俗。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交趾境內,一處隱蔽的山莊內。

產房內燈火通明,葉如瑤滿頭大汗,歇斯底裏地哭喊著,產婆正用力推著她的小腹,也忙得出了一身汗。

依依靜靜守在一邊,抱臂而立,密切關註著葉如瑤。葉如瑤胎位不正,此次生產只怕是兇多吉少,大人沒關系,可是她腹中的孩子一定要保住!

“用力啊!”產婆喊道,雙手推著她的肚子。

葉如瑤哭喊得額上青筋四起,痛哭道,“不生了,我好疼!我好疼,我真的不生了!”

“哪有不生的,”產婆急道,“這孩子都要出來了,你做娘的要用力啊!”

葉如瑤滿眼是淚,疼得沒力氣去哭喊了,她真的生不出來了。

見葉如瑤臉色越來越蒼白,依依這才從腰間拿出一套長針來,她將針分別紮入葉如瑤的幾個大穴中,又往她口中塞了一片百年老參。

一會兒後,葉如瑤的臉上才稍稍恢覆了些許血色,可看著依依的眼卻滿是絕望,她拉住依依的袖子哀求道:“我真的不生了,你救救我吧……我生不出來。”

“你放心,”依依冷淡安撫道,“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孩子已經快出來了,你再堅持一下,只要生出來了,你就自由了。”

“我不要了,我真不生了。”葉如瑤哭喊道,她感覺自己像是會死在生孩子這道坎上。

依依臉色一冷,“若你真生不出來,那我只能剖腹取子了。”

依依這話驚得葉如瑤小腹一緊,葉如瑤只覺得丹田處似有什麽要傾瀉而出,不知是哪來的力氣,她突然雙腳緊緊弓起,整個腳尖都頂立在床上,似要就此升騰而起……

終於,有什麽東西脫離自己的身體,緊接著葉如瑤便聽見了產婆驚喜的聲音,“看見頭了!出來了!”

依依聞言一喜,連忙快步走到床尾。

葉如瑤勉強撐起頭來,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依依從她腿間抱起了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出來。葉如瑤松了一大口力,無力地癱倒下來,她感覺全身都像是被抽光了力氣般,連同自己的呼吸都薄弱了許多。她整個腦袋嗡嗡作響,身邊像是有許多人在她耳旁竊竊私語……

葉如瑤迷糊睜開眼,竟看見了她娘立在她床邊。她想擡手去觸碰她,可是手連擡了幾次,每次都感覺已經舉起來了,卻一直沒有看見她的手舉起。

柳若是低垂著頭看著她,一臉溫柔,她塗著丹蔻的手輕輕地捧起她的臉,柔聲道:“瑤瑤,娘親來接你了。”

“好啊,”葉如瑤突然鼻頭一酸,笑道,“娘我好想你。我好累了。”

“乖,瑤瑤,跟娘走吧。”柳若是沖她溫柔一笑,轉身離開了。

“娘,你等等我啊!”葉如瑤連忙下床,撥腿追了上去。可是柳若是卻越走越快,她怎麽追也追不上,她只能拼命地跑啊,追啊,可是前面好暗,好暗,一點光都沒有,她娘終於隱入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眼前一片漆黑,她不敢上前了。

突然,身後響起了小孩子嘹亮的哭聲,葉如瑤連忙轉過頭來,卻見陽光明媚的草地上,一個兩三歲的小姑娘正在玩耍,小姑娘突然擡起頭來,沖她咯咯直笑。這個小孩子真漂亮,像是玉雕似的,葉如瑤會心一笑,朝她走去,可是那片草地突然像雲一樣飄浮了起來,忽遠忽近,她怎麽走也走不過去。

那個漂亮的小姑娘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可是從她雙眼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血水,她眼耳口鼻都在不斷地湧出血水,那紅色的血漫延了她精致的五官,天真可愛的臉變得猙獰可怕,葉如瑤嚇得連連後退,可是這小女孩卻突然朝她撲了過來,她慘叫喊她姐姐……

葉如瑤連忙撥腿就跑,她拼命地跑,如同後面有猛獸在追……不知跑了多遠,她終於摔倒在地,她擡起頭來,看見了一個男子的靴子。她撐起身子,竟發現是長寒表哥。

朱長寒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喚道:“瑤瑤。”

葉如瑤歡喜極了,連忙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可朱長寒卻穿過了她,徑直向她身後走去了。葉如瑤猛地回頭,卻見朱長寒在和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說話,他笑著送給了她一支玉簪子,面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可是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卻愛理不理的,沒好氣地接了過去,那玉簪子下一刻就碎在了地上。

“那是我的!”她喊出聲來,朝過去的自己爬了過去,“那是我表哥給我的!”她邊哭邊喊。

“表哥……表哥……”葉如瑤躺在床上,喃喃喚道,已經神智不清了。

此時正值三九寒冬,葉如瑤卻全身直冒冷汗,整個人就像是被人從水裏打撈起來的一樣。哪怕她此時雙眼無神,小臉蒼白得如同一個死人,可她的五官仍是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精致美麗。

產婆害怕極了,也惋惜得很,這小娘子血崩了,可是小娘子身邊的小姑娘卻不肯讓她出去請大夫。

依依命令產婆將葉如瑤扶了起來,產婆扶起後,她扯開了葉如瑤的衣裳,將包在繈褓中的嬰兒塞入葉如瑤懷中,她一手輕托住嬰兒的頭,一手捏住葉如瑤的乳房,塞入嬰兒口中。

嬰兒還未曾睜眼,只憑著本能拼命地吸著吮吸著她的乳房,葉如瑤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整個人仿佛飄在虛空中。

“姑娘,這小娘子不行了,”產婆恐懼道,“再不請大夫就要死了。”

她身下的血已經漫延了整張床鋪,滲透了床板,一滴滴地往下滴著。

葉如瑤雖然睜著眼,卻什麽也看不進去,此時此刻,聽覺倒是異常地靈敏,她能聽到一滴一滴的清脆靈動的水聲,就像是她幼年時,在山澗中玩耍時聽到的聲音。

“那又如何?”依依陰沈著臉對產婆道,“我只要孩子。”

產婆被她這可怕的模樣震住了,不敢再說什麽了,其實也是,這個小娘子流了這麽多血,哪裏還活得下來。

就在產婆以為葉如瑤已經死去的時候,葉如瑤卻眼珠子一動,怔怔地看著頭頂。

她緩緩擡起手來,她腕上帶著一個晶瑩的玉鐲子,這是那陣子她寄居在逍遙府的時候,朱長寒送給她的,她有些幹涸了的目光盯著腕上的鐲子,唇動了動,喃喃道:“表哥……”

她的手突然從空中落了下來,鐲子正好打在床沿上,一下子就碎了,她聽見了玉塊掉落在地的聲音,眼睛一動不動了。

產婆心驚,輕輕搖了搖她,她還睜著眼,可是眼睛已經沒有光了。

她懷中的嬰兒還不知自己的娘親已經去世,仍在閉著眼吭哧吭哧地吃著奶。依依看著繈褓中的孩子,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臉,這個孩子,從他出生這一刻起就註定要背負著血海深仇了。

待他吃飽後,她才將他抱了起來,孩子也吃累了,睡得正香。

產婆哀嘆了一聲,“可憐了這麽一個絕色的小娘子了。”她絮絮叨叨地念著佛經,幫葉如瑤輕攏了衣裳。依依抱著嬰兒緩緩走到她身後,指間不知何時捏住了一支閃著黑光的繡花針。

產婆敏銳地覺察到了身後的殺意,從她袖中,滑出了一只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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