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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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這個城市已經進入緩慢的睡眠期, 緊靠著中心花園的小店裏, 只餘外面鋼琴演奏的聲音, 連綿不斷的傳入耳朵裏。徐倩早已在這裏等候許久了,約莫過了十多分鐘,她才看到應酬完的那個人,打開門進來。

喬奕澤平日裏很少來這種只適合約會的地方,看了看小包間裏的屏風,原木色的屏風山畫了一幅山水畫, 雅致清新。他興致不高, 便盤腿坐下,問徐倩:

“怎麽會想要來這種地方?”

徐倩中午約他的時候, 只說想要請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但他並不知道,徐倩會約在這種只有男女生約會來的地方, 這不像是徐倩這種性格會做的事情, 徐倩把手放在包包裏,摸了摸裏面的鋼筆,沒急著先拿出來, 給他面前的杯子裏添了茶:

“偶爾也想年輕一下。”

徐倩其實比喬奕澤小一歲, 但因為經歷的很多,看起來非常成熟, 行事作風也是大姐姐的樣子,突然這樣不好意思的說了一句, 反而讓喬奕澤有點窘迫,他喝了熱茶,笑道:

“我們現在也很年輕。”

兩個人平日裏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更別提約會,這些年他們更像是彼此之間密不可分的家人和朋友,是互相信任的好夥伴。

徐倩小口小口的抿著茶,看喬奕澤還是如以往一樣,這才坐直了身子,從包包裏把那支鋼筆拿出來:

“這是十年來,她唯一一件從不離身的東西。有一次喝醉了酒,把包包甩到了小區裏樓下的池子裏,她大冬天的,踏進去撈出來……”

那時候的事情,其中的細節喬輕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記得那年也是他生日的那天,她從學校的樓頂上下來,因為喝了些酒,吹了風之後怎麽也站不穩,她打了車到小區門口,手上晃蕩著小包包,不小心把小包包晃到了樓底下的池子裏,幾乎是想都沒想,直接踏了進去,那時候腦子裏冒出來的只有這支鋼筆,是他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那之後大病了一場,躺在醫院一個星期,出院以後又不得不靜養了一段時間。愛女心切的喬媽媽把這只鋼筆藏起來,沒再給過她,後來還是某一年生日,喬媽媽問她想要什麽,她只回答:

“把鋼筆還給我吧,我什麽都不想要,我忘不掉的話,你們也不能勉強我。”

選擇一生只愛一個人的喬輕,像是被這只鋼筆下了魔咒,幾乎是形影不離,一直隨身帶著。

說道這裏的徐倩,雙手把鋼筆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繼續說:

“她以為你不在這個世界了,怎麽不告訴她呢?”

“她走了嗎?”喬奕澤拿起那只鋼筆,迎著包間裏的燈光,還能看到上面歲月摩挲過的印記。

“明早的飛機,大概已經睡了吧。”徐倩看到他把鋼筆熟練的拆開,裏面已經沒有墨水了,也不能寫字了,他耐心的拆解開,觀察者那些微小的部件,徐倩忍不住問他:

“阿澤,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和徐倩的第一次見面,他怎麽會不記得呢,因為所有的後來,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

那年的喬奕澤,並不如今天這樣沈穩。

和生父乘坐著大巴車前往上海的喬奕澤,並沒有因為要擁有新的生活而開心,一路上記掛著的,除了喬輕,就是之後關於自己的未來。

從服務區回到大巴車上的喬奕澤躺在車上往外看去,視線裏是被濃霧遮住了大半個山腰的遠山,冬天溫度驟降,汽車行駛在路面上,不小心顛簸了一下,面部貼到玻璃上都是冷冰冰的觸感。

他前面的小男孩和父親躺在一起,沒有睡意,便爬起來往窗子上哈氣:

“爸爸,今年上海會下雪嗎?”

“不會吧,上海也不怎麽經常下雪。”

有人接了話茬子:

“怕是會下的,昨晚大面積降溫,聽說像城海市啊,新晨市啊這些南方城市都會下雪。”

他往那個男人說話的地方看了一眼,聽說她在的城市,是會下雪的,那時候如果順利,他應該已經到了上海汽車站了。

好想在那時候給她報個平安,聽她語氣裏關於下雪的興奮語氣。

“南方人最喜歡看雪了,我記得城海市有五六年沒下雪了。”

那個人大概也是從城海市到上海市的商人,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還不忘感嘆一下:

“上海市的雪永遠堆不起來,遺憾的很。”

和那個人沒有一起看雪,才會覺得遺憾呢?

汽車在快要靠近湖南的一個小服務區停了下來,放下去一些超載的旅客,說是馬上就要核查,喬奕澤看到那個人年輕的女人把孩子抱下了車,她就是那裏面超載的一員,但因為帶了孩子,有人好心的給了臥鋪,喬奕澤看她抱著孩子站在外面,被寒風吹的瑟瑟發抖,出去和她交換:

“你上去躺我那裏。”

今天比昨天還冷,凍了小孩子大人都不好。

王應坐在車後面看了一眼喬奕澤,喲了一聲,還有點尊老愛幼的意識,這孩子好像也不錯。

他雖是這麽想著,卻沒有因此放棄找喬馨討要錢財的想法,那端做的很絕,直接把他拖進了黑名單。

奶奶的,果然是被這些奸商耍了,賭債都還不起了。

後來核查人員過了,喬奕澤上車的時候被王應拉了過去,喬奕澤站在一樓和他四目相對:

“我沒錢,別找我。”

“不是錢的問題。”王應可不喜歡別人覺得他是一個人渣敗類,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

“兒子,你那姑媽太過分了,沒實現諾言,我可能都供不起你上學,要不和我一起打工?”

喬奕澤沒有理他,冷冰冰的,兀自回了座位。

王應氣了個半死,他拿不出錢來給這小子讀書了,一年兩萬的借讀費誰交得起,滾去打工還能掙點煙錢和牌錢。

父子倆陌生又毫無交流的呆到晚上八點,汽車途經靠近湖南的最後一個收費站,停了下來,司機催促旅客們下車,去行李室給到湖南的旅客拿行李,喬奕澤看那個女人抱著孩子在地上翻東西很費力,接過孩子代抱了一下,小寶貝沒哭,一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喬奕澤,嘴裏嗚嗚哇哇的,像是要和他說話,那女人從裏面給喬奕澤拿了一包城海市的特產,和他站在長途汽車的地方說話。

原本下車看熱鬧的王應看喬奕澤絲毫沒有註意到他,默默上了車,在車後面觀察他的情況,喬奕澤進了服務區洗手間之後,司機先生上了車,開始催促沒上車的旅客。

倘若在晚上十二點之間就跨過湖南交界處濃霧最大的地方,明天可以提前幾個小時就到上海,聽同行的車友們說,從湖南收費站穿過某條小道可以繞過路上的核查人員,當晚就能從湖南穿過去。

想著能多賺點錢的司機當即決定不休息,換班穿過濃霧彌漫的湖南。

王應最後看了一眼服務站洗手間,催促司機:

“開吧開吧,人到齊了,早點回家大家都好。”

想把喬奕澤丟到半路的王應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先一步走上斷頭路,汽車當晚並沒有穿過湖南,按照同行車友給的小道消息和指引,穿梭在濃霧彌漫的山林,汽車一路到山崖下,翻滾著,滑行到山溝裏……

那正是十年來,這裏最冷的一年,救援人員的趕到的時候,大雪已經在汽車頂上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雪,王應沒有等到他的錢,帶著偷走的那支鋼筆,身首異處,頭顱劃過電纜落到了山崖的最底層,直到第三天才被救援人員發現……

幸運的喬奕澤,那時候還在通向湖南市內的車道上打車,有人好心的停下來,問他:

“小夥子,去哪兒?”

“你能不能載我一程。”喬奕澤知道自己被生父拋下了,眼下只想趕緊去湖南,去城裏面看看,想要自力更生。

來人看天色已晚,瞇著眼睛抽了口煙,趁火打劫的說道:“八十塊。”

他身上只背著這個包,其餘的行旅還全部都在車上,王應偷走了三百塊,他身上只有最開始貼身帶的兩百塊,喬奕澤想了想,問:

“我身上只有五十,能載我進湖南嗎,不到市區也行。”

只身一人的喬奕澤,在沒有任何外出經驗的情況下搭上了陌生人的車,那人倒也還算守信,載進收費站之後找了個寬闊的地方停車,告訴他:

“去哪兒,再給點錢就載你。”

“不了,我家人來接我,謝謝。”

喬奕澤看到那個人的車走遠了,才開始沿著路邊晃蕩,想看看能不能找個落腳的地方,冬日裏天氣嚴寒,不多一會兒就下起了冰雹,一月份,大部分外來人員都趕著回家,街道上很多鋪面都關門了,當冰雹轉成大雪的時候,喬奕澤幾乎要被凍僵,趕緊進了路邊的一家便利店,隨便買了點什麽東西,在裏面呆了很久。

他那時候是對未來有一些希望的,能在這裏落腳隨便找個什麽工作都好,生父欠著外債,原本就不想養他,也不能再繼續麻煩養父一家。

他看著屋子外面落下來的大雪,擡手在玻璃窗上寫了個數字,眨了眨眼睛,苦澀的笑著。

其實從未放棄過,想要和這個人見面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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