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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Part 17 分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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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萬物如何周而覆始、生存滅亡,時間的長河也永遠不會止息,它們只是一往無回地奔流向前,迎接所謂的未來。

人們心懷期待也好,心生忌憚也好,夜晚終會如期而至。百花騎士團駐紮的營地內,彌漫著一股沈重壓抑的氛圍,幾名負責執勤的騎兵圍著篝火靜坐,燃燒的木柴劈啪作響,搖動的火光掩映著幾張略顯頹靡的臉。

距離他們身後不遠處的營房裏,馬鞭抽擊肉|體發出的沈悶聲響不斷傳來,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顯得尤為清晰。騎兵們聽著,面色漸漸覆雜起來。

那名被懲罰的對象是他們的騎士長,早先因私自放走前任百花騎士而被副團長拘禁,接受拷問。副團……不,現在應該被稱作為代理團長——在任命沒有下達前,他無法正式獲得封號,僅擁有對百花騎士團的臨時指揮權。他似乎對安迷修的背叛行為感到深痛惡絕,從騎士長束手就擒後,就不斷以體罰的形式懲戒這名幫兇。

一名騎兵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默默為他的上司祈禱,另外幾名則嘆了口氣,一臉愁眉不展。他們也曾為騎士長求過情,但都被對方以正義凜然的口吻宣讀的清規教條給擋了回來。視規矩為行動準則的人,永遠無法違抗自身降下的約束,這種約束是無形無質的,它束縛思想,捆綁靈魂,使肉身淪為一具凡俗的軀殼。

就像他們不願相信心目中的百花騎士會跌落神壇,他們同樣會對騎士長產生一種強烈的、近似於惺惺相惜的憐憫,但又不得不在現實面前敗下陣來。畢竟忠誠是貫穿他們一生的字眼,如今信念已然成為自身的一部分,他們就不可能從根源上背叛自己。

夜涼如水,一陣風吹來,卷著幾片落葉滾過腳邊。

微涼的空氣裏,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現在的團長是誰,帶我去見他。”

騎兵們一驚,頓時站起身,望向聲源處。一名青年從陰影中走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溫和端正的臉。

是……安迷修!

騎兵們不約而同一楞,然後面面相覷,目露猶豫。

青年渾然不覺,就像看不懂他們眼底的煎熬與掙紮,依舊彬彬有禮地招呼:“晚上好。”

其中一名騎兵聞言,一句團長差點脫口而出。另外幾人紛紛側轉臉,一言不發。安迷修拿出雷獅親筆寫的文書,鎮定自若道:“我奉陛下旨意前來,帶路吧。”

幾名騎兵這下是真的楞住了。他們不可遏制得狂喜起來,既然團長能奉命前來,就說明他仍得陛下信任,國王是不會寵愛一位背叛者的,這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

他們用滿懷希冀的眼睛看著青年,顫抖著問:“團長,我們、我們能夠相信您嗎?”

安迷修微笑頷首:“如果你們仍願意。”

有一瞬間,騎兵們感到了解脫。太好了,他們的團長沒有錯,騎士長的判斷沒有錯,他們所想的……沒有錯!

安迷修的心不由軟下來,他目光憐憫地註視著這些一直徘徊在動蕩不安裏的仿徨靈魂,溫柔地催促:“時間有限,先帶我去見他。”

“是!”

青年跟隨騎兵們走進營房,對目露激動的騎士長輕聲道:“我回來了。”

此時的騎士長跪倒在地,雙手被緊緊縛在身後,縱橫交錯的鞭痕一條條印刻在裸|露的肌膚上,看上去尤為觸目驚心。安迷修安撫性質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轉身一臉肅穆地看著副團長:“跪下。”

震驚中的副團長迅速回過神來,“安迷修,你沒有資格……”

青年將展開公文,伸至他面前:“我讓你跪下。”

副團長在看清落款的瞬間,心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沈。他緩緩跪倒在地,不甘的樣子猶如窮途末路的困獸。一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頭頂響起青年的聲音:“身為陛下的直隸騎士,卻私通大皇子行謀逆之事,枉顧騎士團戒律,現遵陛下指令,以謀反罪逮捕你。”

他強自鎮定心神,高聲辯解:“不,你不能定我的罪,百花騎士團該效忠陛下沒錯,但那時誰知道哪位殿下會成為我們的陛下,安迷修,我們只不過做了不同的選擇,從本質上來說,你與我並無差別。”

“大皇子殿下毒殺親父,嫁禍陛下,挑起戰爭,你卻視而不見,為虎作倀。”安迷修劍尖一翻,挑落他的頭盔,含著怒意地宣告:“你已經不是騎士了。”

眼見大勢已去,副團長怒聲斥責走上來架住他雙臂的騎兵:“放開我,你們這些家夥!”他轉頭看向安迷修:“你這該死的平民,骯臟的臭蟲!”

青年目光平靜:“我的罪只有上帝能定奪,並不是誰判定該死,我就會遵從的。”

咒罵聲逐漸遠去,安迷修一劍砍斷騎士長身上的繩索,後者怔怔看著他手中的劍,“您的佩劍……?”

那把在安迷修十五歲時,由養父親手所贈的佩劍早在被俘時,被大皇子解下收繳,之後的逃亡更是爭分奪秒,更不可能有再去將它尋回的時間。

“在我小時候,父親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浩氣長存,心火不滅。”他低頭,目光柔和下來,撫摸著自己新的佩劍:“當時我不太明白,現在卻有些懂了。”

哪怕擁有再華美的雕飾、賦予再崇高的意義,死物也終歸是死物,而人的心,則永遠在跳動。大地上每分鐘都有人死去,又有人獲得新生,這何嘗不是一個輪回,而凝聚著歷代人靈魂精神的信仰,將隨同奔湧不息的時間長河一起,傳承下去,迎接未來。

安迷修回想起這幾日來的見聞:幅員遼闊的平原滿目瘡痍、曾經肥沃的土地日漸荒涼、人們臉上的驚魂未定。他扶著騎士長走出營房,拔高聲音,對聞訊圍過來的騎士團成員道:“來吧,我的同袍,我的兄弟,讓我們結束這一切!”

如果這就是他的使命。

城郊樹林。

一列數量可觀的人馬隱伏進繁茂的植被間,大皇子打馬向前,走到樹林邊,遙望不遠處靜悄悄的王城。他的心中始終縈繞著一股不安,雖在早先,已派人將示警書信送往王城,但從王城送來的信函內容——一如既往的情況報告看,雙方顯然恰巧錯過。可即使如此,在收到自己的信件後,也應該在第一時間就有所舉措,畢竟這不是小事。

可是沒有,從他一路而至的過程中,並未見到任何來自王城的信使。

安迷修就是個變故。

大皇子皺起眉頭,道:“來人。”不行,他要在寫封信,讓他們務必加強戒備,留意城中的可疑人物。

這封信很快就被送入了公爵府,原本神態輕松的約克公爵在看完後大吃一驚,立即找來瑪格麗特和丹尼爾商量對策。夜半三更,幾人圍坐在書房,對著信紙緘默無言。

丹尼爾和瑪格麗特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早上,並篤信那名騎士一定是安迷修。這意味著雷獅已知曉了一切,並且他們這邊失去了一個鉗制他的有力要挾。所幸雷獅命不久矣,而印章等象征身份的物件都在他們手中,時局不算太過被動。

如今只能先下手為強了。三人同時想到。就在他們準備仿造書信,提前開始奪城計劃時,公爵府邸被包圍了。

一眾騎兵隊成員拱衛著雷獅堂而皇之地走進來,二話不說就開始抓人。再看雷獅,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站著,哪還有半分行將就木的樣子。

在座幾人並非愚昧之輩,立即想通其中關竅。這都是雷獅算計好的,為的是人贓並獲。恐怕就連這封信能流進來,都是他故意防水安排好的。

約克公爵人到暮年,風光了大半輩子,此刻竟被年僅十八的小鬼玩弄於鼓掌之間,不由怒從胸中起,起身欲做最後的掙紮,“來人,來人,快把……”話音未落,撲通一聲軟倒在地,自頸間飈出的血液頓時在地毯上暈染開來。

一名騎兵收回佩劍,退開一步站回原處。場面陷入寂靜。

肩上放著柄劍的瑪格麗特面不改色,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半晌,道:“您贏了,陛下。”

雷獅挑挑眉毛:“膽量不錯。”

瑪格麗特的口吻已轉為看破一切的平靜,她迅速接受了現實,準備從容赴死。“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我不認為您會寬恕我,也不認為站在陣營立場,自己的行為有什麽錯,相信您也了解,所以就讓我成為一名愚蠢的、不討人喜歡的失敗者。”

“不,我欣賞你這樣的女人。”雷獅做了個手勢,仆從端著杯毒酒走過來,擺放到瑪格麗特面前的桌上。

“作為取悅我的酬勞——”少年國王微微揚起下巴,“賜予你體面的死亡。”

比起在大庭廣眾下宣讀罪名、處以絞刑,這的確可被算作恩賜。瑪格麗特看著那杯酒,這也是當初在舞會上,她遞給雷獅的。少女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靠回椅背,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轉瞬之間,書房內就只剩下丹尼爾一人。

紅衣主教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在劍拔弩張的氛圍裏不緊不慢道:“陛下,相信您應該清楚,我擁有豁免權。”

雷獅哼笑一聲,突然抽出身旁騎士的佩劍,架在了丹尼爾的脖子旁,冰冷的劍刃直接貼著人的肌膚擦出一條血痕。“你真當我不敢殺你?”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不屑,“你們教廷擅自插手內|政,我同樣有筆賬要和你們清算。”

丹尼爾看似莫名的行為背後,是教廷野心的體現。為重回巔峰時期,操縱、甚至予奪一國君主王位的榮光,教廷選擇性無視大皇子的陰謀,采取制衡的手段,在兩位王儲間搖擺不定,不過是在為自己增加籌碼。

任誰都知道教廷是第三方勢力,是可以拉攏的對象,他們之間爭鬥的越激烈,就越需要能夠促使天秤傾斜的砝碼,而教廷的地位也會隨之水漲船高。無論大皇子還是雷獅方面,他們索取的越多,教廷對王朝內|政的滲入就越深,這也就意味著日後愈發會成為傀儡。

可惜雷獅並不配合——當時丹尼爾以通報安迷修失蹤的消息造訪,不單是為了試探雷獅的態度,更有合作的意願在。他隱晦地指出當今的形勢,等待小國王的一句松口,然而並沒有,後者以極其強硬的態度將所有通向合作的道路堵死,並將他驅逐出境。也由此,負責此項任務的丹尼爾在權衡之下,選擇幫助有求於人的大皇子。

雷獅的掌控欲從來強烈,他不會容忍有人在他的領地內撒野,但宗|教神權歷來是紮根於這片土地的,不管政|權如何更疊,他們始終會續存下來。因此,為能削弱這些野心勃勃、披著神外衣的人在領土內的影響力,他就需要機會。

而丹尼爾此次的“失誤”,無疑將成為雷獅向羅馬教廷施壓的上等工具。無論結果如何,今後在雷獅的統治下,神權將在王國境內被削至最弱。

早上躲在他床下的那名騎士匆匆跑來,行禮報告:“陛下,卡米爾殿下那裏已準備就緒!”

丹尼爾喟嘆:“看來大皇子的計劃要落空了。”

雷獅斜斜投來一瞥,“好好等著吧。”說完將劍柄塞給一旁的人,擺擺手道:“押下去。”

夜漸深沈。

遲遲等不到回音的大皇子面沈如水,心中不好的預感愈來愈強烈。伴隨時間的流逝,肉|體上的困乏,和由神經緊繃引起的奇妙亢奮撕扯著他的理智,而就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降臨、所有人開始感到疲倦的剎那,林內忽然響起了馬蹄聲!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大地亦隨之顫動。已經在思考撤退問題的大皇子瞬間警醒:不好,是伏擊!

一只只帶有火焰的箭矢如雨滴般朝他們飛射而至,點燃觸碰到的所有人事物。慘叫和戰馬的嘶鳴響徹林間,大皇子透過燃燒的火光,看清了遠處的影影幢幢,在那當中,有一面軍旗迎風飄揚——白底藍色花紋,是百合花的形狀。

百花騎士團。

大皇子惡狠狠地瞪著軍旗下方的棕發青年:“是你。”

遠在樹林另一處的安迷修並不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氣音,只是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騎士團,發起一輪輪攻擊。

再退是不可能了,不如殊死一搏。大皇子一把拽過身旁的人,怒吼:“讓重騎兵團對付他們,快!”

那人被狠勁推了把,頓時一個趔趄,勒緊韁繩穩住身體,連忙應了聲是,就調轉馬頭,冒著箭雨朝後方跑去。

重騎兵一直是平原戰役中威脅最大的兵種,在攻防方面具有先天優勢,他們破壞力強大,武裝到馬掌的鎧甲又極難突破,這對重視靈活機動性,選擇輕裝從簡的百花騎士團來說,無疑非常棘手。

大皇子的目的就是利用重騎兵團的碾壓沖散包圍逃出去,裝備上的優勢也能將安迷修所率領的百花騎士團拉入下風,從而扭轉戰局。他心中計劃的好,卻敵不過命運對他的嘲弄。

黎明總歸短暫而易逝,伴隨破曉第一縷的晨光點亮遠方地平線,黑夜正式宣告終結。而在那光的盡處,有浩浩蕩蕩的人馬向此行來。

安迷修一眼認出了人群中的雷獅,而對方也像有所感應般,發現了他。

霎時間,所有刀光劍影、廝殺吶喊都離他們遠去,整個世界仿佛定格般,陷入靜止的時態。

安迷修拔劍舉過頭頂,在拂曉的金輝下,看著雷獅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強敵當前,無畏不懼。

果敢忠義,無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護弱者,無怪天理。”

重騎兵的鐵蹄由遠及近,踩得地面震動,發出沈悶的重響。安迷修持劍向下一揮,直指強敵:“百花騎士團,出擊!”

應和的聲音匯成浪潮,響徹在這片戰場上。

風將宣誓般的言語送到雷獅的耳旁,就像這新生的晨光,溫柔地親吻著他的臉龐。少年國王不由低笑一聲,而後策馬來到大皇子面前,懶洋洋地道:“王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此時的大皇子已不覆往日的氣定神閑,他目光冰冷地註視著眼前雷獅,對方志得意滿的樣子無疑是對他的一種諷刺。他看著自己的弟弟,猶如在看一個毫不相幹、可以隨時犧牲的陌生人。

卡米爾已帶領騎兵接替安迷修的空缺,和大皇子的輕騎兵團兵戎相見,大皇子瞥了眼身旁的頹勢,道:“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雷獅:“一開始。”

大皇子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雷獅:“從談判開始。你的每一步,都走的太過底氣十足了,而窮途末路的人是不會這麽強勢的。”臨末好心補充:“當然,剛開始只是懷疑,直到你們打算對安迷修下手。”

大皇子頓時冷笑出聲:“哼,你倒是相信他。”

“我清楚他的為人。”雷獅勾起一邊嘴角,盛氣淩人地道:“而這王權、人,我都要。”

大皇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隔了會兒,忽然道:“只怕也有你掌控不了的。”他從腰間取下一柄佩劍,故意展示給雷獅看。後者目光一凝,漸漸收起笑容。

大皇子緩緩抽出劍刃:“被自己騎士的劍所殺,想來你也沒什麽遺憾了。”

“你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雷獅面無表情道:“你會後悔的。”

這是雷獅自和談以來,第一次拔劍。也只有在這時,大皇子切身體會到當初在戰場上,旁人口中所傳言的,關於雷獅的恐怖之處。王室嚴苛教育的成果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一入殺場的雷獅簡直如魚得水,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前進的步伐。

哪怕大皇子的劍術襲承自安迷修的養父,哪怕他技藝再精湛,幾次交鋒後,仍無可逆轉的敗退下來。在又一次的劍刃相交,被挑落在地時,雷獅拿劍拍拍大皇子的臉頰,笑道:“我的王兄,你以為我就只有這點本事嗎?”

他奪回安迷修的佩劍,“等著上絞刑架吧。”

在朝陽升起時,這場反殲戰終於拉下了帷幕。

一路氣貫長虹的百花騎士團,竟奇跡般擊敗了擁有赫赫威名的重騎兵團,而連同大皇子在內的重要主事也盡數落網,被卡米爾收押。

雷獅一步步走向安迷修,將劍還予他。安迷修顫抖著雙手接過,進而環抱進懷中,仿佛抱著失而覆得的心愛之物。他心潮起伏,看著雷獅的目光也不自覺溫柔下來。

雷獅不自然地偏開臉,問:“怎麽?”

安迷修輕聲道:“我只是在想,未來該……”

雷獅打斷他:“那你接受嗎?”

誠然,他們的行為背叛了上帝。安迷修這麽想著,閉上了眼睛。

雷獅恍惚間,聞到了記憶中的花香。

花香伴隨騎士溫和的聲線飄來,仿佛在他耳邊輕聲訴說:

那分幣面對著我唱起來:

“沒有誰聰明絕頂,

能夠窺透其中的奧秘,

那陷入卷發圈套的人,

得把愛久久思尋,

直到時光線圈不再纏繞。”*

侍女的影像已然模糊,後半首詩歌卻依舊鮮明。

雷獅俯身,親吻這縷陽光。

Fin.

*註:同出自Yeats的詩作《Brown Penny》。和前文提到的段落為上下文關系,請搭配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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