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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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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刀絞,活到古稀之年,他還從未像今天這樣無措、無助和孤獨。對了塵說什麽好呢?說很有可能是他女兒的姑娘,那個溫婉可親、淳樸善良的姑娘,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逼走了?而造成自己這樣失誤的原因,僅僅是出於對“謝嵐”的顧慮!面對了塵搖搖欲熄的生命之火,狄仁傑不得不反省自身,終究還是有私心啊。在他的心中,“謝嵐”的分量超過了那個可憐的姑娘,只因他是——郁蓉的兒子。

九月的蘭州,已是深秋。北風一陣猛似一陣,黃河中濁浪滔天,滾滾拍岸,雄渾壯闊激蕩天地。河岸邊的山巒上,綠意盡消,只餘莽莽黃土跌宕起伏:犬牙交錯的碎石間,雕林敗草,莫不在凜冽的北風中折腰伏低。好一派蕭瑟秋意,更使離人腸斷、愁緒無邊。

黃河上小小的一葉渡船,正在混濁的激流中穿行。河上寒風凜冽、河水洶湧湍急,渡客們全都畏縮在船艙內。船身不停地顛簸搖擺,渾黃的浪濤潑濺入船,淋濕大片甲板。船家搖動木槳,一邊努力平衡著船身,一邊對船尾站著的姑娘大聲叫喚:“我說這位小姐,外面太涼,浪頭又大,弄不好還有危險,快去艙裏坐下吧。”

那披著黑色風衣的身影紋絲不動,依舊面向河水,幽暗的雙眸中只有逝水東流,就如她生命中那點卑微的希望,也無可挽回地離她而去,再不回頭。又一個大浪撲來,船身劇烈搖晃,沈珺單薄的衣裙被打得濕透,她卻毫無察覺,自從訣別洛陽,她已如行屍走內,只是本能地向西而去,哪怕絕望至死,也還是要奉行他的要求,這,就是她現在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唉。”船家搖頭嘆息,就連他這麽個粗人也能看出,這可憐的姑娘必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難事,各人有各人的命吧……他心裏念叨著,不忍心再看再想,便集中註意力揮動船槳,小心翼翼躲開又一個湍急的浪頭。

船艙內,沈珺的車把式老丁縮在角落裏,愁眉苦臉地看著幾件行李,耳邊不時飄進其他渡客的只言片語。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商量著行程,那錦衣婦人道:“我說相公,今天天色不早了,要不等渡到對岸咱們先歇宿了,明日再趕路?”她的丈夫肥頭大耳,形容粗俗,一望而知是名商人,不耐煩地撇嘴:“你想得倒美,對岸方圓幾十裏都是荒地,哪有歇宿的地方。要歇也得趕到金辰關內再歇!”

老丁遲疑著接口:“嗯,我們今天倒是要在金辰關外歇宿……”中年夫婦一起回頭看他:“你們?”老丁指了指船尾:“我是趕車的,就是外頭那住沈小姐雇的我。她說金辰關外的荒原上有她家的老宅,今天過河後先歇在那裏。”婦人高興了:“喲,相公,說不定我們可以去這位小姐家借宿?”

她的丈夫還未開口,旁邊一個書生搖頭晃腦地插嘴:“不可,萬萬不可啊!”“為什麽不可?”商人夫婦和老丁一齊發問。那書生皺起眉頭,滿臉危言聳聽的樣子:“你們都是外來之人,所以不知道吧?那金辰關外的荒原上鬧鬼!”

“鬧鬼?”這下整個船艙的渡客都豎起耳朵來,書生有些得意:“就是鬧鬼!鬧得可厲害呢,都大半年了。”老丁期期艾艾地問:“那方圓十幾裏,好大一片地吧?也不會都鬧鬼吧?”書生橫了他一眼,突然擡高聲音:“不對,你方才說什麽金辰關外老宅?”“是啊。”書生一拍大腿:“不好!恐怕你們要去的就是兇宅鬼屋!”“啊?!”老丁張開結舌:“你……你怎麽知道?”

書生大聲道:“你們有所不知,這金辰關外遍地赤野,以前不鬧鬼的時候都荒僻地可怕,行路之人一般不敢耽擱,更沒聽說過有人定居。可就在今年年初,剛過完新年後不久,就有路人在夜間看到荒原上鬼火閃動,一連數月夜夜不寧啊。”“天哪,”婦人嚇得面色發白,忙問:“這是孤魂野鬼吧?”書生連連搖頭:“據說不是的。後來有些膽大之人在白天結伴去探查,走到出現鬼火的地方附近,才發現那裏竟有座宅子,只是人去樓空,活脫脫就是所鬼屋!”

老丁咽著唾沫問:“可你怎麽知道,那宅子就是我們今天要去的……”書生道:“我在金辰關裏長大的,從來不知道關外還有宅院,這所新發現的宅子就是方圓幾十裏唯一的一處,不是那裏又是哪兒?!”他又壓低聲音,湊到老丁跟前道:“聽說那宅子後頭有座新墳,墳頭之上怨氣沖天,鬼就是從那裏頭爬出來的……”

“呃……”老丁恐懼地望向沈珺孤立的身影:“沈小姐說,她就是要回家祭拜新年時剛去世的爹爹。”

渡船靠岸了,腳夫、車把式們紛紛圍攏過來。那對商人夫婦登上一駕馬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沈珺也上了自己的馬車,老丁欲行又止,沈珺這才收攏心神,悠悠地道:“老丁叔,您不認識路是嗎?咱們先走一段官道,然後要往西北方向去,我認得,我給你指路。”

“沈小姐,那裏去不得啊!”老丁的噪音都變了。“唔,為什麽?”“聽說鬧鬼啊!”沈珺楞住了,許久方淒然一笑:“真有鬼嗎?那大約是爹爹的魂魄吧,我正好去見他……”“我的媽呀!”老丁大叫起來:“沈小姐,那死鬼是你親爹你當然不怕,可我怕啊,我、我是絕對不去的!”

沈珺沈默了,半晌擡起頭來,用她那特別溫潤清醇的聲音道:“老丁叔不必為難,你不想去就別去了,只把我送到官道的岔路口,你就將車趕去金辰關內歇宿吧,待我祭拜過爹爹,再去金辰關尋你。”老丁猶豫再三,長嘆一聲趕起馬:“籲!”

荒原上空的寒風,比黃河之上更為肆虐。沈珺挽著個小包袱,一路躑躅行走在茫茫貧瘠的曠野中。天己擦黑,夜空中濃雲壓頂,沒有半點星光。她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走得氣喘籲籲,身上卻越走越涼。寒風不停歇地吹著,將沈珺的發髻吹得散亂,她擡頭遠望,黑沈沈的前方出現了一個莊院模糊的陰影,擦了擦臉上冰涼的水珠,那不知是淚還是隨風飄來的雨滴,她喃喃自語:“爹爹,阿珺來看你了。”

仿佛是聽到了她的低語,曠邈的天地間,突然響起尖銳的哨音,夾雜在沈悶的風聲之中,顯得異常淒厲。前方的黑暗中,儼然有幾個暗紅色的光點,在一片漆黑中飄搖不定地舞動。這樣恐怖的場景,就算是最膽大的男人恐怕也會望而卻步吧,但沈珺目不斜視,反而加快了腳步。她離開大半年的家,就在眼前了。

這處荒僻的宅院果然比以前更加陰森,門前的兩盞白色風燈,只剩下破損的竹骨隨風狂擺。沈珺在門前站住,依稀可見當初她親手掛上的白色孝幡,大半幅垂落於地,她俯身去拾,才發現這孝幡已被踐踏得汙濁不堪。淚不知不覺地滑落,沈珺舉手推門,那門“吱呀”一聲便開了。

院落中黑黢黢的,不過沈珺在此生活好幾年,是閉著眼睛也能認清的。她剛剛擡腳踏進,迎面的正房內,一縷紅光應聲而亮。沈珺全身顫抖了一下,隨即疾步向前,嘴裏輕輕喚著:“爹爹,是您嗎?是您在屋裏嗎?阿珺回來了,來看您……”正房的門敞開著,她剛要往裏進,忽然屋內傳來嘶啞的低喝:“別靠近,往後退!”

沈珺這時才看見對面的墻壁上,被紅光照亮的光暈中,有個長達屋頂的影子左右搖擺,難以形容的詭異飄忽。她並不驚慌,反對那身形慘然微笑:“真的是您嗎?爹爹,阿珺知道您是枉死,心有不甘。今天阿珺來了,您有什麽話盡管對我說,我……我也有好些心裏話要告訴您。”

語罷,沈珺淚如雨下,纖弱的身子直直跪倒在正房門前。那鬼影晃了晃,靜默片刻後嘶啞的聲音又起:“女兒……是你來了……”“是的,爹爹。是我。”沈珺悲呼著叩頭及地。

“啊,女兒……你來做什麽?”“是嵐哥哥,他、他不要阿珺了。他要阿珺走……”“走?去哪裏?”“去西域,去嫁給梅先生。”“那你來?”“來祭拜爹爹,阿珺此去就是一去不覆返了,所以回家來最後一次祭拜爹爹……”

許是終於找到傾訴的對象,沈珺伏倒在地上痛哭起來,一邊泣不成聲地說著:“爹爹,爹爹,是您從小吩咐阿珺,嵐哥哥就是阿珺要一生敬愛的人,也是您告訴阿珺娘的遺願,要阿珺與嵐哥哥‘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可是阿珺做不到了,再也做不到了……爹爹,阿珺本不想茍活,但嵐哥哥要我去西域,我不能違背他的意願啊……要不爹爹,您就帶阿珺去吧,讓阿珺去地下陪您,還有阿珺從沒見過的娘,阿珺想你們,好想你們啊……”

曠野孤宅中,她撕心裂肺的悲泣聲穿透沈沈夜幕,使迷失在荒原上的魅影悚然止步。就連屋內的長身鬼怪也似被她的哀痛驚擾,沈默許久才又發出嘶啞可怖的聲音:“阿……珺,你是阿珺啊……來得好,來得好,哈哈……哈哈!你快說,我的財物現在何處啊?啊!”

這鬼怪連連叱問,沈珺才從無限的悲傷中將將回轉,她茫然地擡起淚水縱橫的臉,喃喃地問:“爹爹,你問什麽啊?財物、哪些財物?”“就是從賭徒那裏斂來的財特,都去哪裏了?!”沈珺愈加困惑:“爹爹,您不是早都送去京城了嗎?在嵐哥哥那裏收著呢……”

鬼怪的聲音變得尖利非常:“什麽?!你是說這裏一件財物都沒有了?!”“沒有了,哦……好像還有一件,那毯子……”沈珺迷迷糊糊地說著,這些天來的身心折磨已令她幾近崩潰,她只覺頭痛欲裂,全身都像是著起火來。“阿珺,你擡起頭來看看我,看看我……哈哈!”突然眼前一暗,她強撐著擡起頭,一張掛滿淫褻笑容、猥瑣醜惡的嘴臉直逼向她。

沈珺向後倒去:“你不是爹爹,你是誰?!”那張臉上滿是恬不知恥的神情:“我是誰?我是你的爹爹啊,你不是叫了我半天了嗎?”“啊,不!”沈珺從地上蹦起來,僅剩的清醒告訴她,自己陷入險境了,她磕磕絆絆朝後退去:“你、你究竟是誰?你為什麽要冒充我的爹?!”

那人收起笑容,兩眼冒出憤恨和淫蕩交織的邪惡火焰:“我才沒興趣冒充那個死鬼!那種十惡不赦之徒,我是來給掘墳鞭屍的!還不是你口口聲聲叫我爹,我就和你這小娘子玩笑玩笑……荒野茫茫、黑燈瞎火的,你我二人在此相聚也是個緣分,小娘子,其實我不想做你的爹,倒想做你的什麽爛哥哥,哈哈!來吧,既然他不要你,我要你,今夜我們便洞房花燭了吧!”

他咬牙切齒地猛撲過來,沈珺扭頭便往外沖。她雖柔弱,勝在對這宅院十分熟悉,反比身後那人行動更快,率先跑出院門,慌不擇路地在曠野上狂奔起來。在她的後面,惡毒的叫聲緊緊尾隨:“小娘子,小娘子!你跑什麽呀?哎呀,你再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沈珺不管不顧地奔跑著,她的頭腦已徹底昏亂,沒有方向、沒有道路,耳邊只有呼嘯的北風,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一口氣喘不上來,腳底一軟便往前栽去,就在昏迷前的剎那,她感到自己倒入兩只有力的臂膀,她瞪大無神的眼睛,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卻分明看到了一雙清亮的目光,那正是多少次出現在夢中的至愛之光,她生命的火焰就由它而點燃……“嵐哥哥。”她輕輕呢喃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在黑暗中掙紮了太久,沈珺不敢睜開沈重如鉛的眼皮,她害怕一醒來就又要面對噩夢般的現實,沒有希冀、沒有關愛,假如這樣,真還不如就此躲進永恒的夜,再也不要醒來。

“阿珺,你怎麽樣了?”是誰在她的身邊輕聲詢問?啊,是嵐哥哥!沈珺猛地睜開眼睛,真的是他嗎?那樣熟悉的目光,從一出生起就印入她的記憶,又每每在夢境中出現,這些就是她卑微生命中屈指可數的美夢啊,要知道苦澀中的甜蜜才更讓人心馳神往,無法抗拒……

沈珺拼命揉搓著眼晴,視線從模糊轉向清晰,她看見了——黯紅色的燭火輕輕搖曳,將原本簡陋、清冷的小屋點綴出些許溫暖和安寧。那雙目光的主人、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向她俯下身來,臉上寫滿了關切和欣喜:“阿珺,你醒了!”

“我……”沈珺突然驚恐地跳起身來:“你,你是誰?!”那男人楞了楞,隨即微笑:“阿珺,你不認識我了?”沈珺困惑地端詳著他:清瘦的臉、倦怠的笑容,還有令她倍感親切的目光,使這張本來十分嚴峻的面孔變得溫和——“你是……李先生?!”

李元芳點了點頭,沈珺傻乎乎地問:“李先生,怎麽是你?原來、原來鬧鬼的就是你嗎?”“鬧鬼?”李元芳詫異地反問:“阿珺,我看上去很像鬼嗎?”沈珺仍然直勾勾地瞪著他:“不是……是我哥說、我哥說你死了。”“哦。”李元芳恍然大悟,開玩笑地道:“那你看呢,你看我是死是活?”沈珺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才低聲嚅囁:“啊,你真的、真的沒有死?”

“嗯,我沒有死。”李元芳若有所思地應著,又含笑問:“我這副樣子是不是挺嚇人,”“不是,挺好的。”沈珺蒼白的臉上略略泛起紅暈,語調中帶上一絲輕松和喜悅:“李先生你還活著,這真好,太好了。嗯,你蓄須了呀?難怪一下子認不出來……”她情不自禁地擡起手,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李元芳摸了摸唇髭,自嘲地道:“沒嚇到你就好,本來以為換個模樣會好些。結果還是讓人當作了鬼……”沈珺不覺抿嘴輕笑,立刻又慌亂地擡起頭,一把抓住李元芳的手:“李先生,那鬼呢?那個冒充我爹爹的鬼呢?!”“別怕,別怕,沒事了。”李元芳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些鬼都給我捆在柴房裏了。”“那些鬼?!”“嗯,除了追趕你的那個,這宅院裏還藏了三個,如今一塊兒在柴房裏頭歇著呢!不過,他們和我一樣,也是人不是鬼。”

沈珺垂下頭:“我知道了,可他們為什麽要來我家扮鬼,我……”她淚眼盈盈地望向李元芳,最初的混沌過去,現在她回憶起了昏倒前那段可怕的經歷,還有孤身來到金辰關的全部始末,心兒重折變得空蕩蕩的,只覺全身酸軟、頭腦昏沈。李元芳認真地端詳著她,低聲迸:“別著急,等會兒我再慢慢說給你聽。阿珺,你餓了吧?要不要先吃點粥?”

他從身邊的木桌上端起個碗:“我在廚房裏找了一通,居然找出了米,是你走時剩下的吧?就拿來煮了些粥,不過別的就沒有了,只能喝白粥,行嗎?”沈珺接過粥碗,舀了一匙遞進嘴裏,很清甜的滋味,融融暖意自舌尖滑下……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經意間便浸透肺腑,眼眶被騰騰的熱氣打濕了,她擡起頭,怯生生地招呼:“李先生,你也吃吧?”

“我吃過了。”李元芳隨意地答了一句,看著沈珺又吃了幾口,才道:“從昨晚你昏倒到現在,已經有十個時辰了,現在是第二天的傍晚。”“哦。”沈珺擱下粥碗,這才想起來問:“李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塞外嗎?”

“哼,”李元芳答非所問:“你吃得太少了,再吃點。”沈珺乖乖地又舉起勺子,李元芳這才對她笑了笑,道:“我是八月底從庭州出發的,本來想直接趕去洛陽,經過金辰關的時候聽說沈宅鬧鬼,覺得有些奇怪,估計也耽誤不了多少行程,就順道過來瞧一瞧,沒想到還真來著了。”頓了頓,他註視著沈珺問:“你呢?你怎麽孤身一人地到這裏來了?”

沈珺剛有了些血色的臉重變煞白,半晌才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我、我是要去西域,去找梅先生……”“為什麽這麽急?!”李元芳打斷她:“我拼命往洛陽趕就是想在你出發之前到達,算來算去你怎麽也得等和烏質勒書信來往過才走,萬萬沒想到你已經走到了這裏!昨天夜裏要不是我恰好也到沈宅探查,後果不堪設想……阿珺!”他盯牢沈珺,厲聲質問:“為什麽你一個人走?沈槐呢?他居然不送親?哪有這種做法的?”

沈珺窘迫難當,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李先生,你、你都知道了?”李元芳冷冰冰地道:“當然,我當然都知道了,而且我日夜兼程趕往洛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阻止你!”“阻止我?”沈珺徹底沒了頭緒,李元芳卻更加咄咄逼人:“阿珺,你回答我,洛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如此匆忙、獨自上路,沈槐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沈珺啞口無言,淚水洶湧而出,連串地滴落在粥碗裏。李元芳緊鎖雙眉看了她老半天,嘆口氣從她的手中取下粥碗,輕聲安慰道:“好了,別哭了。你還在發燒,先休息吧,一切等明天再說。”

李元芳走出去了,沈珺茫然四顧,原來李元芳把她送回了沈宅的閨房,然而這間她居住了好幾年的小屋,此刻看來卻如此冰冷而陌生,隨著李元芳的離去。方才所感受到的唯一一點溫情也蕩然無存。沈珺猛然掀開“被子”,這才發現蓋在身上的是件男人的衣服,可想而知必是李元芳的。她往四下望望,整張床上被褥盡無,她站到地下,猛一陣頭暈目眩,倚在墻上定定神,待撲撲亂跳的心穩下來,才披上外衣開門出去。

天色正在若明若暗之間,荒原上的北風呼呼有聲,拍打著院墻和屋檐上的衰草。沈珺一步步邁向院中,李元芳佇立的背影紋絲不動,他面前的地上,是那四個被捆成一團、狼狽不堪的“鬼”。等沈珺走到身邊,他才頭也不回地低聲問:“外面冷,你出來做什麽?”

話音未落,一陣狂風襲來,沈珺全身哆嗦,不由自主地靠近李元芳:“李先生,我,他們……”李元芳扭頭看了她一眼:“他們怎麽了?你不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麽來這裏鬧鬼嗎?現在就問問吧。”他跨前兩步,劈手從其中一人的嘴裏扯下布團。

那人伏在地上大喘了幾口氣,緊接著便殺豬似地叫起來:“先生小姐饒命啊。我們幾個是金辰關裏的良民!良民啊!”“良民?”李元芳冷笑:“我還從沒見過跑去別人家中裝神弄鬼的良民!說吧,你們來此地到底想幹什麽?如果你說實話,或許我可以考慮饒過你們。”

“這……”那人眼珠亂轉,和其餘幾個被堵著嘴的家夥好一通眉來眼去,算是下了決心:“不敢欺瞞這位先生,我們的的確確是金辰關內的尋常百姓。全是讓這家那個叫沈庭放的死鬼給害慘了,才來此地尋找被騙的財物。誰知道他們把東西藏得太好,我們找了好多天也沒找著,又怕叫人發現驚動官府,只好搞點鬼火鬼影什麽的嚇唬人……”

“原來如此。”李元芳又瞥了沈珺一眼,道:“我可是聽說從新年過後不久。此宅就開始鬧鬼了,難道也是你們這些人?”“那倒不是,來尋物的人先後有好幾撥,實在找不著就紛紛離開了。我們是後來的,反正大家都借著鬧鬼的由頭,都搞這一套……”李元芳打斷他,劈頭蓋腦地接連逼問:“那麽多人來尋物,尋什麽物?為什麽到沈宅來尋?你方才說財物均被沈庭放所騙,又是怎麽回事?”

“呃……”那人張口結舌,一時理不清思路。沈珺在李元芳的身邊哀聲輕喚:“李先生,你、你別問了。放他們走吧!”“放他們走?”李元芳目不斜視,冷淡地反問:“這麽說阿珺姑娘知道此中內情了?”扭過頭來,他一字一句地道:“姑娘的意思是不是:我放他們走了,你就把沈庭放與這些人之間的糾葛對我和盤托出。”

沈珺被他淩厲的目光逼得擡不起頭,一急之下幾乎又要落下淚來。地上跪著那人嚷起來:“對啊,對啊!這位小姐不就是沈老賊的女兒嗎?她當然知道她老爹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那沈老賊私設地下賭局,幾年來誘騙了多少附近鄉鎮的人,本來好好的良善百姓,就因為迷陷賭禍,把錢財輸光了不算,還欠上一屁股債,被迫出去打家劫舍、死幹非命的都不少呢。我大哥就是把全部家當輸光以後,借了高利貸又還不上,在前年寒食節那天懸梁自盡了,我嫂子和小侄子沒人照應,半年不到也相繼餓死了。嗚嗚……”說到傷心處,這人涕淚交流,旁邊三人也跟著發出嗚咽之聲。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李元芳的話音比狂嘯的北風還要冷厲。沈珺無言以對,只能低頭落淚。李元芳又轉向那人:“如此說來,你們到此莫非是想尋回當初因賭博輸給沈庭放的財物,”那人咋把著嘴點頭:“對啊,對啊。這沈老賊鬼得很,過去我們想尋他的住址一直都尋不到。今年年初他死了以後,才陸續有人發現了這個地方。我們看到屋後豎著老賊的墳墓,猜想老東西的棺材裏大概會有許多財物,掘出來一看,嘿,就他媽的一具爛屍,屁的錢財都沒有!”

“天!你們、你們掘了我爹爹的墳?!”沈珺淒慘地悲呼一聲,就要往外跑。李元芳厲喝:“阿珺,你給我站住!”沈珺呆呆地止住腳步,李元芳直視著她,:“要看墳有的是時間,你先告訴我,這人說的是不是實情?”“是……”沈珺垂首飲泣。李元芳深深地吸了口氣,重新轉向地上那幾位:“如果事情真如你們所述,那還算情有可原。不過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們,這所宅子裏所有的財物都已轉移到了別處,你們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東西了。今天我不想多追究,你們這就散去,我會去通報官府,你們從今後再不要來,否則必陷牢獄之災。”他擡手扯開綁繩,低沈地道:“滾吧!”

那四人屁滾尿流地跑出院門,轉眼就在荒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阿珺。”沈珺擡起茫然的淚眼,李元芳面無表情地問:“你爹的墳在哪裏?”“就在……院後的雜樹林中。”“好,你跟我來。”

天已全黑,李元芳從院裏找到幾個“鬼怪”扔下的燈籠,點起來走在前面,沈珺在他的身邊緊緊相隨。風越刮越猛,燈籠被吹得不停搖擺,在他們的腳前投下散亂無章的黯淡光芒。雜樹林離得不遠,裏面的風勢稍小些,但枯枝敗葉垂掛在頭上,時不時擋住去路,暗影幢幢,叫人不寒而栗。兩人都沒有說話,沈默著往裏走了一小段,沈珺突然揪住李元芳的衣袖,語不成調地道:“李、李先生,前、前面就是……”

稀薄的月色透過亂糟糟的樹杈,照在一處孤墳之上。幾步開外就能看到,當初匆忙豎起的墓碑斜倒在墳前,祭拜用的石香爐底朝天滾得老遠。小小的墳包上泥土翻起,墳頭被鏟挖掉了大半,碎石和枯木將周遭弄得一片狼藉。

沈珺搖晃著幾乎站立不住,李元芳將她扶靠在旁邊的樹上:“阿珺,你就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看看。”他把燈籠塞到沈珺手裏,自己借著月光一步一步朝孤墳走去。沈珺拼命睜大被淚水糊住的雙眼,望著他瘦削的背影來到墳前。李元芳先是俯身察看了一番墳邊的情況,然後便踏上倒塌了大半的墳包,慢慢探身進去。慘淡的月色下,他孤清的身形望去還真有些像個遺世仿徨的鬼影……

李元芳消失在墳包裏了。沈珺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墳頭,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間黑雲遮月,除了她手中燈籠的微光,天地均沈沒無蹤。沈珺再難壓制巨大的恐懼,一聲驚呼沖破喉嚨:“李先生,你在哪裏?!”燈籠從手裏落下,她跌跌撞撞地朝墳前跑去:“爹爹,你不要害他,不要!”

“阿珺,阿珺!我在這裏!”“李先生……”沈珺泣不成聲地撲進李元芳的懷中。“好了,好了,沒事了。”他輕輕拍打著姑娘的脊背,她哆嗦得就像寒風中的枯葉,滿臉的淚水沾濕他胸前的衣襟。在李元芳的撫慰下,沈珺慢慢平靜下來,她擡起淚水四溢的臉,哀哀詢問:“李先生,我爹爹他、他怎麽樣了?”

李元芳從地上撿起燈籠,劃亮火褶重新將它點亮,沈聲道:“已經肢斷肉爛,沒有半點人形了。哼,想必是生前作惡太多,來尋仇的人才連屍首都不放過。”聽了這番話,沈珺倒未顯出太大的震動,傷慟接二連三,她已經有些麻木了,就連李元芳伸過胳膊來攬住她的肩膀,她也很自然地靠了上去。在這個時刻,身邊的這個男人就是她全部的依靠,寒風凜冽的荒原上,只有他的呼吸帶著暖意……李元芳沒有再說一個字,舉步慢慢將沈珺引回宅院。

兩人一起回到沈珺的房前,李元芳退後半步,低聲道:“你休息吧。我去給你爹的墳再蓋些土。”“李先生!”沈珺聽出他的聲音有些異樣,借著屋裏透出的燭光,卻見他的面色慘白,額頭上的絲絲血跡十分觸目,她倒吸口氣:“啊,李先生,你頭上怎麽了?”

李元芳抹一抹額頭,滿手的血汙,他滿不在乎地道:“哦,剛才看墳的時候太黑,不小心擦傷的罷……沒事,你快睡吧。”說話間月影晃動,恰好照在他臉上。清白的月光下,他的形容顯得分外憔悴。沈珺看得心驚,一下子楞在原地。

李元芳似乎也有點恍惚,沖她點點頭又要走,被沈珺一把拉住:“李先生都這麽晚了,今夜就別去了。也……不急在這一時。阿珺幫你料理下額上的傷”李元芳略一遲疑,便跟著沈珺進了屋。

兩人在桌邊坐下,沈珺將蠟燭移到眼前仔細察看,他的額頭上果然只是碰傷,問題不大。可為什麽他看上去如此虛弱?沈珺掏出雪白的絲帕,輕輕擦拭他的額頭,一邊關切地問:“李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趕路太累了?”李元芳怔了怔:“噢,我沒事,倒是有點累了。”他摸索著從懷裏掏出個小銀盒,打開看看,裏面空空如也。他搖搖頭,如夢方醒般地對沈珺歉意一笑:“我剛才是不是很兇?”沈珺靦腆地道:“沒有。”

沈珺擦幹凈李元芳額頭的血跡,左右看看:“李先生,頭發裏也沾了些血。我把你的發髻松一松吧?”“好。”沈珺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發間擦拭,李元芳舉起手:“把發簪取下給我。”金簪遞到他的手中,李元芳愛惜地撫弄著,獨一無二的清涼感覺從掌心滲入,幫他焦躁怨憤的心漸漸平靜。沈珺註意到他的舉動,好奇地問:“李先生,這金簪真好看,上回好像過見你用這個?”“哦,你也喜歡?”“嗯,這樣簡樸的金簪真少見,可我覺得特別好看……”

這回他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嗯,它是特別好……是我的妻子贈給我的。”“妻子?哦,李先生你回洛陽就是去看望她嗎?”李元芳再次微笑了:“不是,她在塞外。”沈珺有些驚奇:“塞外?莫非——你是剛在塞外娶的嗎?”“嗯,也可以這樣說吧。”“哦,李先生你娶妻了啊,多好呀……”她的語氣中充滿了最真摯的情感,還有掩飾不住的羨慕。李元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溫和地問:“那麽你呢?阿珺,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所為何來吧?”

“李先生……”一聲呼喚下,沈珺已然淚雨濤沱。不過短短的相處,在心中她已將李元芳當成了最親近可靠的人,滿腹的委屈噴薄而出,她再也無力克制:“李先生,是嵐……啊,是我哥他、他也訂親了,可那位周小姐不喜歡我留在家裏……我哥說梅先生等著我呢,就讓我趕緊走。”“周小姐?哪位周小姐?”“好像是、是鴻臚寺卿周大人的女兒。”“鴻臚寺卿?”李元芳皺起眉頭:“我記得是叫周梁昆吧?過去倒是見過幾次,怎麽?”他譏諷地問:“沈槐賢弟看上周大人家的小姐了?哼,可是我不明白,他訂他的親,你又礙到他什麽了?憑什麽那位周小姐尚未過門就容不下你?”

沈珺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李元芳閉了閉眼睛,待沈珺稍稍平靜,才又問:“阿珺,你告訴我實話,你真的是沈庭放的女兒嗎?”沈珺放下手,睜大哭得通紅的眼睛:“是啊,李先生……你、你為什麽這麽問?”李元芳不看她,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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