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行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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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便索性拐個彎,循著上午王遷帶領的僻靜小路,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闕蛾眉樣的新月高懸在半空,清冷幽淡的光影似水銀瀉地,映出憧憧迷殤。整條小路上,只有李元芳一人的腳步聲,聽得很分明,因此當一聲壓抑的低低呻吟傳來時,他立刻就警覺到了。面前的小徑在月光下一覽無餘,並無半個人影,李元芳停下腳步,靜靜傾聽。微風輕拂,沿小徑載著的一排梨樹上,潔白的梨花花瓣如細雪飄下,落英繽紛,與月光一起將幽徑鋪成亮銀色,樹葉擺動的颯颯之中,夾雜著又一聲微弱的呻吟。

李元芳看見,小路在前面十來步遠的地方有個分岔,呻吟聲似乎就從那個黑黢黢的岔道傳出。他緊走幾步來到岔道前,往裏望去,果然有個身影側伏在滿地雪白之中,嬌小的頭部低垂,看不見面孔。那人一手扶墻一手撐地,似乎勉力欲起,可剛剛半跪半站,“哎喲”一聲,又跌坐下去。李元芳一驚,趕緊搶步上前,伸出雙手去扶那人的胳膊,卻不料對方渾身一顫,猛地推開他的手,低啞地喝斥道:“滾開!不許碰我!”

話音剛落,她又歪倒在墻側,李元芳這才看清她的臉,原本美好的容顏因為疼痛而扭曲,嬌喘連連,蒼白的兩頰透出淡淡的紅暈,深不見底的漆黑瞳眸中點點瑩澤閃耀,怒氣沖沖地直瞪著他。李元芳只得撤回雙手,上下打量面前這個女子,只見她身上一襲青色的胡服,頭上肩上落滿片片梨花花瓣,越發顯得發髻烏黑如墨。如洗的月光之下,他們兩人沈默不語地對峙片刻,李元芳緩緩地開口道:“我見過你……兩次。”

裴素雲顰眉不語,李元芳接著道:“第一次是在一個多月前,我剛到庭州的第二天早晨,在客棧後面遇到你和你的孩子,還有一只黑貓。第二次就是剛才,在薩滿祭祀上,如果我沒有認錯,你就是那個載歌載舞的女巫。”裴素雲不為所動,反而挑起嘴角,輕蔑地問:“那又怎麽樣?”

李元芳楞了楞,微笑著搖搖頭:“不怎麽樣。我只不過看你似乎有些行動不便……我可以幫你。”裴素雲眨了眨眼睛,臉上現出譏諷的神情:“你幫我?看起來你果然是個外來之人,對我的身份一無所知,才會出此狂言。”“哦?”李元芳輕輕蹙起雙眉,端詳著裴素雲的臉,語氣變得冰冷,反問:“你的身份?你的什麽身份?”

裴素雲半靠在墻上,燒傷未愈的雙腳因為剛才的狂舞而疼痛難忍,她狠狠地盯著面前這個不識相的陌生男人,很想把一肚子的惡氣發洩在他的身上。於是她咬了咬嘴唇,帶著怨毒回答道:“既然你方才看了祭祀,就該知道薩滿巫師的法力。凡是未經我同意而觸碰我的人,都會被我詛咒!”李元芳微微籲了口氣,若有所思地重覆:“噢,詛咒……”

停了片刻,李元芳才道:“就是因為害怕詛咒,所以沒有人敢來幫你?你一個人夜間走在這麽僻靜的小道上,無人陪伴,居然也不擔心?”裴素雲輕輕一哼:“擔心?害怕?你果然對薩滿一無所知。整個庭州城的人都知道,此刻該擔心害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原來如此,冒犯了。”李元芳點點頭,朝旁邊退了一步,向裴素雲舉手示意,請她先行。裴素雲扶著墻勉強走了幾步,來到岔道口,旁邊再無依靠,她搖搖晃晃地又邁了一小步,腳一軟險些又要摔倒,司能地往旁邊探手,一把就抓住李元芳伸過來的胳膊。裴素雲慌亂地擡頭,正對上他平靜淡然的目光,就聽他輕聲說:“這樣,我不碰你,你碰我總行了吧。”

裴素雲還想甩開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往他的肩頭靠過去。裴素雲在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不再掙紮,半倚在李元芳的身上,由他帶領著慢慢向前走去。順著小徑走了一段,前方又是十字路口,李元芳停下來,低聲問:“朝哪裏走?”裴素雲連說話的勁都沒有了,只擡起左手指了指,兩人繼續緩步前行,終於挪到了裴素雲居住的小院外。

阿月兒早就翹首等在門邊,遠遠看到他們二人的身影,趕忙奔出來迎接,見到李元芳,不覺嚇了一跳,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女主人。裴素雲的雙頰微紅,朝阿月兒喚道:“傻楞著幹什麽?快過來扶我一把啊。”阿月兒這才慌裏慌張地跑過來攙扶她,一邊還悄悄地瞥著李元芳。

李元芳稍稍向後退了一步,看著阿月兒攙扶裴素雲慢慢走到院門口,就想離開,裴素雲卻回過身來,她猶豫了一下,語氣依然十分倨傲:“你,叫什麽名字?”李元芳搖了搖頭,轉身就走,裴素雲忙喚:“先生,請留步!請教先生尊姓大名,容待妾身日後答謝。”說著,她款款屈膝,用中原女子的方式向李元芳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李元芳這才點頭回禮,答道:“在下姓李,李元芳。”

裴素雲一怔,定定地看著李元芳。李元芳等了等,見嘶再說話,便笑了笑,問:“你真的是薩滿女巫嗎?”裴素雲未及開口,阿月兒搶著道:“你怎麽這麽問?這還有假?我家阿母是庭州最厲害的伊都幹!”“哦,”李元芳思索了一下,探詢地看著裴素雲:“那麽,你會看病嗎?”

阿月兒又要張嘴,被裴素雲橫了一眼,趕緊低下頭。裴素雲朝李元芳嫵媚一笑,輕聲回答:“祭祀、醫藥、尋魂、驅鬼、祈福和詛咒都是薩滿巫師的法術之一。”頓了頓,她柔聲詢問:“李先生何來此問?你是要……”李元芳朝她欠了欠身:“我想請伊都幹給我治病,可以嗎?”裴素雲又是一怔,思忖著問:“給你治病?嗯……何時?”

李元芳想了想,皺起眉頭道:“我也說不好,等我有時間。也許垢天吧……你說呢?”他望向裴素雲,裴素雲避開他的目光,垂睫略作思索,便擡頭道:“明天,未時至申時之間,我等你來。”“好,我來。”李元芳點頭應承,又朝她看了一眼,方才從容離去。

裴素雲站在門前,一直望到他邤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遍地梨花的小道盡頭,才幽幽地嘆息了一聲,扶著阿月兒的肩膀回屋。阿月兒一路上欲言又止,裴素雲知道她在動小心思,回屋看了看熟睡的安兒,就在榻邊坐下,問:“阿月兒,你想說什麽?”

阿月兒撅了撅嘴:“阿母,老爺明天就回來了。”裴素雲冷冷地哼了一聲:“我知道,他明天晚上才會到庭州。”“哦。”阿月兒張了張口,不再吱聲。裴素雲又嘆了口氣,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裙,上面還粘著不少梨花的花瓣,她拈下一瓣輕嗅,淡淡的清香神秘悠遠,恍惚如夢。

李元芳急急忙忙趕回家,才來到小院門外,就帖裏面狄景輝在大聲說笑。他推開歪斜的破木門,猛然看見院子內的情景,不由楞了楞。院內的石桌上擺放著幾樣酒菜,熱騰騰地散發著香氣,桌邊圍坐三人,除了狄景輝和韓斌之外,還有一個健碩的老者,紅紅的臉膛,濃眉大眼,灰白相間的絡腮胡須,正與狄景輝推杯換盞,喝得熱鬧,見有人來,老者放下酒杯,笑瞇瞇地望著李元芳。

狄景輝看見李元芳回來,樂呵呵地招呼道:“哎,你總算回來了!等你老半天了!”李元芳皺了皺眉,輕聲嘟囔:“糟糕,我忘記給你們帶飯菜來了。”狄景輝一擺手:“哎呀,要等你給我們帶吃的,恐怕我們就餓死了。沒事,這不有吃有喝的嗎,哈哈!”韓斌跳下石凳,跑過來拉著李元芳的手,把他拖到桌前。狄景輝上下瞧了瞧李元芳,笑道:“你跑到哪裏去了?看樣子是去探花了?”

李元芳這才註意到自己滿身的梨花花瓣,便讓韓斌幫著拍打,一邊看著桌邊那位老者,含笑抱拳問:“請問這位老人家是……”那老者趕緊還禮:“啊,在下高長福,你就是李校尉吧?”“正是。”李元芳想了想,問:“高長福……莫非您就是原來管理巴紮的高火長?”高長福朗聲大笑:“李校尉果然精明過人,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啊。不錯,正是在下!”

李元芳也很高興,坐下來和高長福碰了碰杯,又問:“我看錢刺史的軍令上面說,高火長在集市群毆的時候身受重傷,臥床不起,所以才要我來接替。怎麽?高火長看起來很硬朗啊?”“啊?刺史大人是這麽說的?”高長福一楞,想了想便笑道:“咳!估計是錢大人怕李校尉多心吧,其實壓根沒那麽回事。我只是歲數大了,在瀚海軍從軍多年,十天前錢大人下令讓我退役了。所以李校尉,別再叫我高火長了,我已經是平頭老百姓咯。”

狄景輝舉起酒杯道:“高伯剛才告訴我們,他祖籍山西並州,嘿,和我還是老鄉!他在邊疆從軍多年,這次退役便想帶著家眷葉落歸根,返回中原去。”高長福接口道:“是啊,本來前日就該出發的。可我家那老婆子,非要看過今天夜裏的薩滿祭祀才肯走,這不,就耽擱下來了。我聽說接替我的李校尉已經到了,就想著正好過來瞧瞧,李校尉要是有什麽事情不明白,我還可以解說解說不是?”

李元芳由衷地道:“高伯,您想得真周到。”高長福連連擺手:“應該的,應該的。”李元芳飲了口酒,笑了笑,道:“剛才我也去看了那個薩滿祭祀。”韓斌跳起來,晃著李元芳的胳膊直報怨:“啊,哥哥,你都不帶我去!”高長福忙解圍:“嗳,斌兒,我告訴你,那玩意兒嚇人得很,小孩子最好不要看,沒意思!”李元芳好奇地問:“高伯,這個祭祀每年都要舉行嗎?”

高長福道:“沒錯,每年的春天,差不多這個時候,庭州都有薩滿祭祀。”狄景輝接口便問:“這祭祀是什麽目的?是春季的祈福嗎?”高長福點點頭又搖搖頭:“是祈福,不夠是為了五谷豐登,而是為了避除瘟疫。”“瘟疫?!”狄景輝和李元芳相互看了一眼,一齊發問。高長福點頭道:“是的。過去每到春夏兩季,庭州都會有疫病發生,這瘟疫非常兇險,一旦染病就無藥可救,年年都會因此死很多人。十多年前,庭州出現了一個極其有法術的薩滿巫師,名叫藺天機,就是他開始舉行春季的祭祀,從那以後,瘟疫就真的不再發生。正因為這個,庭州的百姓對薩滿教可以說是篤信不疑,連庭州官府都對薩滿巫師十分尊敬。”

狄景輝聽到這裏,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道:“祭祀就可以避免瘟疫流行?呵呵,還好這話沒讓我爹聽到。”他看了一眼擰眉思索的李元芳,朝他擠了擠眼睛,問高長福:“高伯,薩滿巫師就光靠祭祀來防止瘟疫嗎?有沒有別的一些什麽法術,比如畫符、燒紙之類的?”高長福道:“怎麽沒有?除了祭祀,薩滿巫師還會給全城的百姓分發一種神水,庭州官府勒令人人都要喝,如果不喝就要發去伊柏泰坐牢,所以無人敢違抗。”“哈!這就對了嘛!”狄景輝朝桌上猛擊一掌,大聲道:“我對這神水很好奇,很好奇。高伯,什麽時候能喝到?我這人怕死的很,最好現在就喝!”

高長福聽得直樂,笑著搖頭道:“狄公子你別急啊。祭祀以後就會挨家挨戶發放神水,到時候你不想喝也有人捏著你的鼻子給你往下灌!”李元芳給高長福斟了一杯酒,笑著問:“高伯,可我今天看那個祭祀,主持者好像是個女巫啊?您說的藺天機是個女人嗎?”“啊?哈哈哈哈!”高長福笑得前仰後合,一邊搖頭一邊解釋:“不是,不是。藺天機十年前就在沙陀磧裏失蹤了,傳說他已化身為真神。此後主持薩滿祭祀的是他的女弟子,也是現在庭州最厲害的薩滿女巫,名喚作裴素雲。”狄景輝一楞:“裴素雲?居然還是個漢人女子?”高長福點頭:“可不是嘛,今天李校尉看見了的啊。”

李元芳點點頭,又給高長福斟了杯酒,問:“高伯,您原來是屬於沙陀團的嗎?就是武遜校尉的團?”高長福道:“對,是沙陀團。我的小兒子高達也從了軍,跟我一樣同在沙陀團,還是個旅正呢。呵呵!要說那武遜校尉可真是個好人,就是脾氣太耿直,不被上官喜歡,所以一直未得重用。”李元芳緊接著又問:“今天我們來的時候,接待我們的王遷將軍說沙陀團有調動,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高長福楞了楞,有些猶豫地回答:“這個,我也說不好。武校尉被調去伊柏泰剿匪以後,錢大人並沒有任命新的團長,而是自己接管了沙陀團。前幾日突然聽說有緊急軍務,錢大人親自帶領沙陀團離開庭州,往輪臺方向去了。至於軍務的具體內容,因為是機密,再說我也剛巧退役,就不得而知了。”

狄景輝聽到這裏,打岔道:“你看看,怎麽又說起軍務來了?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李元芳,你就不能放松些?”李元芳低頭不語,狄景輝朝他看著,突然笑問:“你見到那女巫了?怎麽樣?嚇不嚇人?”李元芳尚未答言,高長福插嘴道:“哎喲,那裴素雲可是咱庭州城頭一名的大美人啊。不過因為她是薩滿女巫,法術無邊,呵呵,庭州城裏人人見她都敬畏三分。再說,她和……”說到這裏,高長福突然住了嘴,惴惴地四下望了望,端起酒杯悶頭連喝幾口。

李元芳和狄景輝倒不追問,也都各自飲起酒來。過了片刻,李元芳才又開口道:“高伯,今天祭祀已過,您打算何時返鄉?”高長福道:“咳!我也沒什麽特別的事,隨時都可以走。”李元芳沖他一笑,誠懇地道:“既然如此,能不能請高伯再在庭州多留幾日?”“哦?李校尉有什麽吩咐嗎?”

李元芳搖頭笑道:“我哪敢吩咐高伯。我只是想,因剛剛接手管理巴紮,我對這裏的情況又一無所知,如果高伯能夠稍留幾日,必能助我盡快熟悉巴紮。就是怕要麻煩到高伯了。”“這……”高長福有些猶豫,遲疑著道:“麻煩倒談不上,不過,管理巴紮又不是一個人能幹得了的,我原來手下一直有個十人小隊,難道錢大人沒派給李校尉?”李元芳輕嘆一聲,道:“沒有。錢大人的軍令上寫得很明白,因為整個沙陀團都被調走了,無人可以委派給我差遣。”

“什麽?!”高長福楞住了,圓睜雙眼看著李元芳,喃喃道:“這個錢大人……怎麽這麽弄法?”李元芳淡然一笑:“也沒什麽,我試試看吧。”高長福緊鎖雙眉,連連搖頭,半晌才道:“如此說來,我就多留幾日吧,幫幫你李校尉。”李元芳喜不自勝,趕緊抱拳:“多謝高伯!”高長福擺擺手,笑道:“這是哪裏話,大家都是翰海軍的弟兄,謝就不必了。不過,當初讓我退役的時候,王遷將軍還特地關照,要我即日啟程,不可在庭州多加流連。假如日後讓他知道了,還請李校尉替我解釋幾句。”“這是自然。”

狄景輝不以為然地道:“有什麽好解釋的,你既已不在軍中了,自然不用服從他們的命令。”李元芳輕聲道:“你不知道,不要亂說話。”狄景輝眼一瞪,想想還是按捺住了沒有發作,就聽李元芳已換了話題:“高伯,您有沒有打算過,回山西以後去幹什麽?是務農還是……”

高長福興致勃勃地回答:“哈哈,李校尉你這話可問著了。我這些天正盤算著呢,回山西以後啊,我要去找些個石炭礦子,把石炭販到庭州來。”狄景輝一聽,雙眼放光,忙道:“石炭!這個我知道,並州附近特產這東西。怎麽,庭州也需要石炭嗎?用來做什麽?價錢能賣多高?”高長福驚喜地問:“怎麽?狄公子對這個生意也有興趣?”李元芳低聲嘟囔:“他對一切生意都有興趣。”狄景輝一撇嘴:“噢,天下就只許你三句話不離本行?”

高長福忍俊不禁,忙解釋道:“是這樣的,庭州原本沒有石炭,平常生火都用的木炭,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可從幾年前起,我就發現巴紮上多了些從咱們山西來的石炭販子,都說這裏有人在高價收買石炭,所以才來此地發財。”狄景輝忙問:“到底是什麽人要收石炭呢?”高長福連連搖頭:“不知道,我也曾打聽過,可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倒是有些風言風語說是翰海軍在收石炭,可我自己在軍中也從沒見過哪裏用石炭的,估摸著多半是謠言吧。不過,那價錢確實出得高。我想,反正總有用處,我老家山西,又在庭州管理巴紮多年,這門生意我不做豈不是虧了?”

狄景輝在旁連連點頭:“說得太對了!高伯,既然如此,幹脆咱倆聯手做石炭生意吧,接下去幾天,咱們把這件事情好好籌劃籌劃。某雖不才,在做生意上頭,還是有些心得的,不信你問他!”他拿手指向李元芳,李元芳朝他斜了一眼,搖頭飲酒。

這個夜晚,空氣分外清新,高長福和李元芳他們一直喝酒聊天到三更以後,才跌跌撞撞起身回家。李元芳不放心送了大半程,直到高長福居住的街坊外,老人家再三讓李元芳回去,他才目送高長福搖晃著進了巷子深處,自己慢慢散步回家。

高長福踉蹌著摸到家門口,正欲擡手打門,再一想老婆子肯定早就睡著了,還是不要吵醒她罷!於是他往身上一通亂摸,總算找出鑰匙,抖抖索索地開了鎖,剛把門推開,突然從屋裏伸出一只手,將他一把拖了進去。高長福猝不及防,酒頓時給嚇醒了一半,才要喊叫,嘴又被牢牢捂住。

屋門重又闔上,桌上的蠟燭“撲哧”一聲點燃了,高長福瞇縫著一雙醉眼,努力辨認著抓自己的人,猛然,他大驚失色,擡手用力甩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從牙縫裏蹦出句話:“怎麽?怎麽是你?!”

自從狄仁傑成尉次制科考試主考官的消息傳出去以後,今年以來已經有些門庭冷落車馬稀的狄府前,突然又變得熱鬧起來。且不說那些朝中同僚,平日裏但凡能和狄仁傑說得上話的,這些天都走馬燈似地來到狄府拜訪,有打探消息的,有推薦親友的,談笑間真真假假,讓人鬧不明白這些醉翁們究竟意在何處。

只是狄仁傑的心情卻變得相當好,來者不拒,一個個耐心接待,臉上始終掛著笑意。連狄春都有點兒看得納罕,自從去年並州之行後,他還是頭一次在老爺身上見到如此上佳的心情。就因為這個,狄春這幾天來忙進忙出地都比平日更起勁。

當然,這些天在狄府周圍往來最頻繁的,還是來行卷的考生。此時科考行卷的風氣,雖然還不及盛唐之後那樣興起,但也初露端倪。一般有點兒門路的考生,都會銷尖了腦袋往考官或當世名流的府上鉆,向他們獻上自己精心準備好的錦繡文章,但對於普通的平民考生來說,侯門深院遙不可及,要行成卷還是很不容易。所以當狄仁傑下令對所有來行卷的考生敞開大門,照單全收時,沈槐和狄春都感到十分意外。

他們兩人,一個負責狄府的安全,一個管理狄府的秩序,雖然能夠理解狄仁傑的愛才之心,可聽到門戶大開的命令,還是有點兒頭皮發麻。於是這兩位很快便達成了共識,所有來行卷的考生都只能先呈入卷軸,經過狄春或沈槐的手送到狄仁傑面前。至於考生送來的各色禮物、以及希望狄閣老親自接見的種種要求,則一律婉拒了。

狄仁傑這些天最大的樂趣就成了翻閱考生們送來的卷軸,他看得非常仔細,每一篇詩賦都精心評點,曾泰有空時也常來作陪。這天午後曾泰又來到狄仁傑的書房時,狄仁傑剛巧打開一束新送來的卷軸,正在凝神閱讀。曾泰看到沈槐也坐在一邊,兩人笑著相互點頭致意,都知道狄仁傑的習慣,這時候絕對不能打攪他,於是曾泰便自行落座,和沈槐一起耐心等待。

正等著,就聽狄仁傑埋頭招呼道:“哎,你們兩個過來看看,這幅手卷倒有些不同凡響啊。”曾泰和沈槐一起跳起身,來到狄仁傑的書案前,只見案上攤開一幅手卷,淡黃色的絹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看起來應是一篇賦。

狄仁傑擡頭看了看他們兩人,臉上泛起狡黠的笑意,道:“曾泰,你有沒有看出這幅卷軸的異處?”“這……”曾泰把頭探上去,左看右看都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卷軸,不覺搖頭道:“恩師啊,這幅卷軸十分平常啊,學生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狄仁傑看看沈槐:“你說呢?”沈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大人,目前為止卑職替您收下的所有卷軸之中,這幅卷軸是最寒酸的。”“嗯!”狄仁傑重重地點了點頭,有些驚喜地看了沈槐一眼,拍拍他的胳膊:“孺子可教啊,說得一針見血!”

曾泰笑問:“這寒酸又是怎麽回事?恩師,您就給學生解釋解釋吧。”狄仁傑指了指堆在案邊的其他卷軸,道:“曾泰啊,你看這些行卷的卷軸,哪個不是材質珍貴,精心裝裱的?連金箋、銀箋都屬平常,軸心也多用玉石、象牙制成。可這幅卷軸呢,恐怕是市面上所售賣的最簡陋的一種了,絹質低劣、竹木軸心,用這樣的卷軸來行卷,要麽這考生確實家貧如洗,要麽就是恃才放曠,自認腹有詩書、物莫能飾吧。”曾泰聽得連連點頭,嘆道:“有道理,有道理。給恩師行卷這樣的事情,誰敢開玩笑?既然如此,那倒要好好品一品他的詩賦了。”說著,他還悄悄地朝沈槐擠了擠眼睛,豎起大拇指。沈槐微笑搖頭,並不搭話。

狄仁傑俯下身去,看了看文章的題目,道:“哦?這竟是一篇《靈州賦》。”又讀了讀文序,自言自語道:“蘭州考生楊霖?游歷靈州有感而發?呵呵,有意思。蘭州、靈州均屬西北邊陲重鎮,從那裏來的考生,應該不比中原富庶之地的生員,必有些不同的見識。”沈槐期身向前:“大人,坐下看吧。”

狄仁傑點點頭,在案後坐下。從頭細細讀起,他輕輕念出:“交通南北,五胡朝於長安;構架東西,六阜深入僻漠。”擡頭望向曾泰:“你覺得如何?”曾泰拱手道:“開篇交待地理,靈州嘛,這位置倒是講清楚了。雖說老生常談,語氣倒也延廣。”“嗯。”狄仁傑微微頜首,繼續往後看。

稍頃,狄仁傑又出聲念道:“再看這句:‘烏氏之牛馬,盈盈然須量以谷;赫連之果園,田田兮得稱其城。’”曾泰含笑稱讚:“這就算是追史溯源,倒還有點兒意思。”狄仁傑也道:“是啊,這年輕人應該出身寒微,知史至此,也算不錯了。想必在學問上面,確實是花過一番苦功的。”

再往後看,狄仁傑突然眼睛一亮,大聲念道:“胡笳喧而五營皆奮,懸鏑鳴而萬馬齊喑。”他不覺拈須稱讚:“這句確有可觀之處。此子只靠游歷,就能夠見識到西蕃之威脅,看起來胸中也是有志於國的,不是個死讀聖賢的酸儒。”曾泰也連連點頭:“果然好句,恩師,看起來這個叫楊……楊霖的蘭州考生,還真有點才華。”

這邊狄仁傑已經讀到了末尾:“玉皇閣殿今猶在,何日真龍再度還。”狄仁傑皺了皺眉,沈吟道:“這句偏激了些,當今大勢,何至於此,隱隱有不祥之意。”曾泰和沈槐相視一眼,都低下頭去,保持沈默。狄仁傑凝神思索了片刻,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這篇《靈州賦》,擡頭對曾泰道:“確乎是篇難得的好文章,這個蘭州考生楊霖看起來是個可造之材,況且出身寒微,又來自於邊陲重地,如果能夠善加培養,或許有朝一日真能給大周建功立業,也未可知!”

曾泰聽著狄仁傑略帶興奮的語氣,打趣道:“恩師,看起來您這位主考官伯樂大人,今天總算是發現一匹千裏馬了。”狄仁傑笑著飲了口茶,沈槐卻皺起眉問:“大人,楊霖行卷只這一篇賦嗎?”

狄仁傑一楞,看了看那卷軸道:“似乎就只這一篇?也怪,通常考生行卷,詩賦少說也有十多篇。難道……”曾泰探頭過來道:“不會是楊霖自恃僅憑此篇《靈州賦》,就足夠讓恩師讚賞他的才華了?”狄仁傑輕哼道:“那麽他就有些過於自負了!”

說著,狄仁傑又展了展卷軸,確實再無後文。他站起來歸攏卷軸,袍袖拂動之處似有一物墜下。沈槐眼尖,一個冀從椅子上跨過去,將薄薄飄落的一張素箋抓在手中,放到狄仁傑的書案上。狄仁傑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張紙,疑道:“居然還藏著首詩在裏面?這種作風,古怪了些。”

曾泰打了個哈哈,道:“恩師,不防看看?”狄仁傑拈了拈胡須,從案上撿起素箋默讀起來,哪想才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驟然大變,持箋之手不由自主地猛烈顫抖起來。一旁的曾泰和沈槐嚇了一大跳,都不明白出了什麽事情,曾泰忙問:“恩師,您怎麽了?!”

狄仁傑搖了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卻仍死死盯著手中的這張素箋。沈槐搶步到他身旁,攙扶著他坐回椅子,感覺狄仁傑整個身子都在抖個不停。兩人束手無策地站在案邊,看著狄仁傑的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轉白。曾泰連叫幾聲“恩師”,狄仁傑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曾泰無奈,只好大著膽子湊過去,想看看那素箋上究竟寫著什麽。

這是張和卷軸同樣劣質的黃紙,紙上墨跡斑斑,曾泰輕輕念道:“詠空谷幽蘭。”原來寫的是一首五言絕句,卻見詩是這樣的:

山中無歲月,谷裏有乾坤。

倩影憑石賞,蘭馨付草聞。

晨昏吐玉液,日月留金痕。

何日飛仙去?還修億萬春。

曾泰在心中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詩是好詩,可也沒什麽特異之處啊?怎麽竟會讓狄仁傑變成這個樣子?!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聽狄仁傑顫聲道:“沈槐,準備馬車,我要去見這個楊霖。”話音未落,他顫微微地就要撐起身子。“啊?!”曾泰和沈槐都忍不住一聲驚呼,還是沈槐機敏,扶住狄仁傑,輕聲勸道:“大人,您先別著急。這些行卷的考生不是都留下地址的,您先坐坐,卑職這就去門房查看,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楊霖的住址。”

沈槐匆忙出了書房,曾泰緊張地打量著狄仁傑的神色,欲言又止。正為難著,沈槐又一腳踏了進來,大聲稟報道:“大人,楊霖的住址找到了,他就住在洛水旁的一座龍門老店中。”狄仁傑“嗯”了一聲,作勢欲起,曾泰看他的臉色太差,慌忙攔道:“恩師!您身體不適,還是不要出府罷!”沈槐接口道:“大人,您要見楊霖,何須親自去訪?卑職去把他帶來便是了!”

狄仁傑這才回過神來,遲疑著:“你去……”曾泰也忙勸道:“是啊,恩師,讓沈將軍去吧。如今洛水旁的客棧裏面都住滿了考生,您這位主考官親自去看望某位生員,傳出去會引來誤解的!”狄仁傑楞了楞,總算點點頭,啞著喉嚨吩咐道:“沈槐,那你就走一趟,快去快回,一定要把楊霖帶來!”“是!”

沈槐的腳步聲消失了,書房裏重新陷入一片寂靜。曾泰猶豫再三,還是不知如何問起,只好茫然地看著狄仁傑蒼老的側影。許久,還是狄仁傑長嘆一聲,道:“曾泰啊,老夫方才有些失態了。”“恩師!”曾泰喚著,心中很不是滋味,支吾道:“您,您,這幽蘭詩……”“這幽蘭詩乃老夫的一位故人所作。”

“什麽?!”曾泰驚詫地瞪大了眼睛,狄仁傑目視前方,平淡的聲音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眼中的隱痛卻讓曾泰看得心悸。“這首詠空谷幽蘭,是很多年前一位名叫郁蓉的女子所作,啊,曾泰,我已對你說起過她。郁蓉,是謝汝成的妻子,也就是謝嵐的母親。”

謝嵐!曾泰終於明白了狄仁傑的激動。尋尋覓覓這麽多年,難道今天真的會無心插柳柳成蔭?曾泰的心也止不住地砰砰亂跳起來,對這個楊霖充滿了好奇和期待:他會是謝嵐嗎?或者與謝嵐有著某種關聯?還有郁蓉,她究竟是個怎麽樣的女子?這首頌空谷幽蘭的五言,詩意雋永、氣質高雅,自有一種爛漫與真摯,不禁叫人對它的作者遐想聯翩。尤其是曾泰也早就看出,每次提到郁蓉,狄仁傑的神色中就會交織著難以言表的柔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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