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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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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怎麽養出你這麽個奇怪的人物來?後來又怎麽和我爹混到一處去的?”李元芳皺了皺眉,低聲道:“沒什麽可說的。”他拍了拍韓斌的肩膀:“吃飽了沒有,吃飽了就繼續趕路吧。”

又走了很久,霧氣終於慢慢散去。天空雖然還是陰沈沈的,但周圍已經十分明亮,遠方的群山也清晰可辨,黑黃的山脊上點綴著一塊又一塊灰灰白白的積雪和霜凍,顯得既肅殺又淒涼。面前的道路高低起伏,仍然看不到盡頭。

李元芳停下腳步,讓韓斌替自己擦了擦額頭上滴下的汗珠,四下眺望了一番,自言自語道:“應該就快到了。”狄景輝也抹了把汗,道:“咱們都走了三個時辰了吧,已經過了正午了。”李元芳點頭:“是,所以我才要那麽早出發。在黃河上還要走兩個多時辰。不抓緊的話,還沒過到對岸,天就該黑了。”他想了想,又道:“我估計翻過前面那道山坡,就能看見黃河了。斌兒,你想不想第一個看見?”

“想!”韓斌大叫起來,李元芳探手到頸後,抓著韓斌的兩個胳膊往上一提,韓斌順勢便騎到了李元芳的肩上。李元芳大聲道:“斌兒,你仔細看,一看見黃河就告訴我們。”“好!”

於是李元芳和狄景輝加快腳步,奮力攀上面前的山崗。韓斌拼命睜大眼睛,努力往前方搜索,就在登上山崗最高處的時候,突然一條蜿蜒的‘大道’在群山中出現,宛如刀劈斧鑿般地將周圍的山勢猛然隔開,陰雲密布的天空整個地覆蓋在群山之上,黯淡荒涼的天地間只有這條宏偉的‘大道’閃耀著深邃森嚴的銀光!

韓斌楞了楞,隨即大叫起來:“哥哥!我看見了,看見了一條大路!閃光的!”李元芳笑著回答:“小傻瓜!什麽閃光的大路,那就是黃河!”“啊?!”韓斌拼命往前伸著脖子,終於看明白,黃河就在眼前了,但是此刻的黃河沒有夾雜著泥沙的黃色波濤,也沒有洶湧的浪聲,只有平凈而寬闊的冰面在天空之下靜靜地鋪開。

沿著山坡疾行而下,沒有多久,他們就來到了岸邊。從近旁看,冰面並不如遠觀那麽平整,反而隱現波濤起伏的紋理,岸邊的冰淩冰柱更是重重疊疊,犬牙交錯,形狀十分猙獰。這裏的溫度似乎比別處更低,周遭不見半點人跡,目力所及的整個岸邊便只有他們這三個人,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在此。

狄景輝左顧右盼了一番,笑道:“這裏可真夠清靜的。怎麽就咱們三個渡河?”李元芳淡淡地回答:“今天是除夕。”狄景輝一楞:“哦,我倒忘記了。明天就是聖歷三年的元正了啊。也是,除了我這等流放犯被逼無奈,今天這種日子還有什麽人會跑來渡河?不過也好,逢此佳節,能親近這曠世絕倫之冰河勝景,倒是難得的很。”李元芳擡頭看了看天,皺眉道:“天氣不好,似乎要有風雪。”他想了想,接著說:“抓緊時間吧,我估計風雪沒有那麽快來。咱們只要趕在傍晚之前過到對岸就行了。”

從行囊中取出幹硬的胡餅,三人就著雪水吃了個飽。李元芳又從行李中抽出幾根早就準備好的布條,遞給狄景輝:“把這布條綁在靴子上,走在冰上就不容易滑倒。”狄景輝驚喜道:“你常走冰嗎?這麽有經驗。”李元芳蹲下身,一邊給韓斌的鞋上綁布條,一邊回答:“在塞外從軍,什麽情形沒遇到過。”最後,他也給自己的靴子綁好布條。大家站起來,在路邊的凍冰處試了試,果然能站得穩很多,走動的時候也基本不打滑。

韓斌興奮地又跳又蹦,一不小心還是仰面摔了個大跟鬥。一旁李元芳從行李裏拿出盤長長的麻繩,然後開始麻利地重新打行李。他將錢、文牒和食物裝成一個小包,其餘的都打在一起。李元芳將那小包行李遞給狄景輝,狄景輝一挑眉毛道:“怎麽?看不起我,給我背小包袱?”李元芳若無其事地回答:“你比我重,就背輕點的,免得份量太沈把冰踩碎。”狄景輝微笑著接過小包。

李元芳又把那盤麻繩解開,他深深地喘了口氣,道:“這冰面雖然看上去很厚,但黃河流水湍急,處處漩渦,所以各個地方的凍結程度都不同,咱們一定要小心。從現在開始,我走最前面,斌兒走在中間,你斷後。每個人之間隔開三十步的距離,相互間用這條繩子牽著,這樣即使有人不慎踩碎冰面,另外兩人聯合也能將他救起。要保持遠近,繩子不能拉太緊,不松不緊的最好。”

來到岸邊,李元芳率先縱身一躍,便輕輕地落在了冰面上。他回身剛把韓斌抱下,狄景輝也順著斜坡連爬帶滑地下來了。三人並肩站在這遼闊的冰面之上,極目遠眺,對岸的山峰在嚴冬的霧氣中若隱若現,絲絲涼意從腳底上升,轉眼便侵入骨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得不能流動了。李元芳再次擡頭望向遠方的天空,只見天際黑雲密布,陰霾重重,這是暴風雪即將到來的征兆。他扭頭看了看韓斌,微笑著問:“斌兒,怕不怕?”韓斌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哥哥,我不怕!”“好孩子。”李元芳將繩索在韓斌的腰上繞了兩圈,輕聲道:“那我們就出發了,你先站著,等我叫你,再走。”說完,便領頭朝著河對岸走去。

走了剛好三十步,李元芳轉身朝著韓斌喊:“斌兒,開始走。”“噢!”韓斌大聲答應著,也邁開步子朝前走起來。等他也走了一段,李元芳又叫狄景輝跟上,這小小的三人縱隊便在銀盆似的河面上向前緩緩移動起來。遼闊的蒼穹之下,橫亙的冰河之上,他們三個簡直就像三只小小的螞蟻,脆弱渺小地仿佛一陣疾風就能刮倒吹散,卻又偏偏走得堅定而豪邁,還帶著股天真的勇氣。

冰面確實很難走,比之走了整個上午的雪路,腳下要使出更多的力氣,方能一步步踏實地向前。稍不留神就會滑倒,走了不一會兒,韓斌就摔了好幾跤,狄景輝也不能幸免,只有李元芳還穩穩地在前面帶著路。好在兩人摔得都不重,而且很快便累積了經驗,逐漸地也不再摔跤了。只是走得實在不輕松,每個人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走了大概半個多時辰,回頭望望,他們出發的此岸已經隱入濃重的霧中。李元芳大聲喊道:“狄景輝,你不是懂詩嗎?有說黃河的嗎?念幾句給我們聽聽吧。”狄景輝也嚷道:“是啊,這麽悶頭趕路我都要睡著了!你等我想想……”過了沒多久,就聽他高聲吟誦起來:“覽百川之宏壯兮,莫尚美於黃河!潛昆侖之峻極兮,出積石之嵯峨!……思先哲之攸嘆,何水德之難量!”只聽得詩句裊裊不絕,滌蕩在群山之間。一只蒼鷹仿佛被這昂揚的詩句吸引而來,在頭頂盤旋良久,繼而展翅飛向天穹的盡頭。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他們已經走過了冰河的最中心。黑雲越來越濃密地壓下,風開始刮起來,李元芳緊鎖雙眉,舉目遠眺,對岸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無法辨別,但是感覺上已經離得不太遠了。他咬了咬牙,回頭朝身後的兩個人大聲喊道:“暴風雪快來了。我們要加些走,離對岸不是很遠了,快!”聽到身後的兩聲回答,他便立即加快了腳步。冰面上的風越來越大了,很快就席卷著雪珠樣的微粒朝他們襲來,打在臉上生疼,眼睛也被風刮得幾乎要睜不開。

李元芳現在幾乎已經跑起來了,韓斌和狄景輝也竭盡全力跟著他飛快地往前趕。此刻三人心裏都很明白,必須要趁著真正的暴風雪到來之前上岸,否則一切就很難說了。好在對岸已經近在眼前,腳下的冰面也變得粗糙起來,還夾雜著被風刮來的泥沙和灰石,反而比起河中央要好走很多。他們在狂風中奮力向前,終於來到了一處怪石嶙峋猶如灘塗般的地方,只要穿過這片冰沙石泥混雜的地方,就是陡峭的河岸了。

李元芳在這片灘塗前停住了腳步,很快,韓斌和狄景輝氣喘籲籲地趕過來。三人終於再次回合,李元芳先把在暴風中搖搖晃晃的韓斌護到懷裏,看著喘著粗氣的狄景輝,大聲道:“就剩最後一個難關了。這河岸太陡,而且很滑,必須我先上去,再拉你和斌兒上去!”“好,我們等你!”狄景輝也高聲回答。李元芳將韓斌送到狄景輝身前,又把那條長繩重新盤好,往肩上一背,便在怪石中疾步奔跑起來。此刻,天地間已經黑暗得猶如夜幕降臨,風雪狂暴地呼嘯著,李元芳的身形快如閃電,幾個跨步便已躍上兩三丈高的陡崖,他緊緊攀住河岸邊波濤狀的冰柱,奮力縱身,翻上了河岸。

站在怪石灘上的狄景輝瞇著眼睛,竭力望向河岸上,終於看到李元芳又探出頭來,心中頓時狂喜。李元芳拋下長繩,狄景輝將繩子系牢在韓斌的腰間,看著李元芳將韓斌幾下便提了上去。緊接著,長繩再次垂下,狄景輝把自己綁好,朝上喊道:“餵,我可比較沈,你用點力拉!”李元芳低頭將繩子在自己的腰間也繞了幾圈,深吸口氣,牢牢捏緊繩索,雙臂猛振,便穩穩地將狄景輝也提到了岸邊,隨後伸手一握狄景輝的手,狄景輝順勢翻過岸沿。

仰倒在岸邊的雪地上,狄景輝拼命喘了幾口氣,迎著狂風高聲大笑:“真痛快,這輩子過得最痛快的除夕日,就是今朝!”他看李元芳也坐在一邊急促的喘息著,便拍了拍他的背,笑道:“累壞了吧。總算過來了,還是你厲害啊!”頓了頓,又道:“可嘆我這些日子都讓你這小氣的校尉管著,沒好吃沒好喝,瘦了不少,是不是你早就盤算到了有今天!”李元芳也笑著,卻不說話,只是把韓斌摟到身邊,替他擋住狂風,等呼吸稍稍平穩了些,才道:“還沒完呢,得趕緊找個地方住下,這場暴風雪一定非常厲害,我們若待在野外,一夜間就凍死無疑。”

狄景輝從地上一躍而起,揚手道:“說走就走!一鼓作氣才好,此刻我若是歇下,大概就再爬不起來了。我可不願意凍死,我還盼著看西域的大漠烽煙呢。”李元芳也站起身來,重新把韓斌背在身上,狄景輝左右開弓,提起兩個包袱開步就走。李元芳朝他叫:“還有繩子,也帶上吧。”狄景輝不耐煩地道:“都過來了,要那個作甚?!”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前走。李元芳撿起繩索,擡手遞給韓斌,讓他幫著掛在自己的肩上。

狂風此時已漸成摧枯拉朽之勢,他們便索性順著風向,沿河岸的西側往前。眼前全都是飛沙走石夾著雪粒冰珠,幾乎什麽都看不清楚,只能憑著感覺前行。剛才走了一小段,李元芳突然停下腳步,問狄景輝:“你可聽到什麽聲響?”狄景輝皺眉道:“似乎是有什麽聲音,從風裏傳……”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被李元芳狠狠瞪了一眼,趕緊閉嘴。二人同時側耳傾聽,只聽得一聲淒厲的嘶叫混雜在凜冽的風聲中,聽得不十分清晰,但又令人悚然。緊接著,又是一聲,隨後便一聲接一聲,慘絕悲亢。

狄景輝不由驚呼:“這,這到底是什麽聲音?!這不是人聲啊!”李元芳沈聲道:“不是人,是馬!”“馬?馬怎麽會發出這樣的叫聲?”李元芳緊鎖雙眉道:“是馬,而且是非常稀有的突厥良馬敕烏駒。”狄景輝詫異道:“你怎麽知道?”李元芳回答:“我在西域從軍時見識過這種馬,外形與一般的馬並無不同,但是奔跑速度奇快而且耐力驚人,是不可多得的神駒。這種馬要價達千金,可又不容易識別,所以很少有機會看到。而它最大的特征就是在遇到急難時,會發出慘烈無比的叫聲!”

說著,李元芳朝黃河岸轉過身去,喃喃道:“這叫聲似乎是來自河上……”狄景輝也努力辨別著,點頭道:“對,是順風刮過來的。應該在咱們上岸的那個地方的北側。”李元芳抿了抿雙唇,沈聲道:“這種神駒絕不會獨自出行,一定有主人。而它這樣嘶喊,必定是遇到了極大的危險!不行,我得去看看!”狄景輝大驚:“你?!這……”他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是瞪著李元芳發呆。

看到狄景輝的神情,李元芳淡淡一笑:“要不你帶著斌兒先留在此地等我?”韓斌大聲喊起來:“我不!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狄景輝“咳”了一聲,道:“李元芳,我發現我自從遇見你就開始倒黴!算了,要去一起去,我今天就豁出去了!”李元芳點點頭,轉身迎著狂風就走,韓斌在他的背上,被風吹得直晃,只得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他的脖子,把腦袋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裏。

在狂風中掙紮著搏鬥著,他們極艱難地再次靠近河岸,並朝北而去,馬的嘶叫聲聽得越來越清晰了。再往前走,此地河岸的形狀和他們剛剛上岸的地方也有了很大的不同。陡峭的岸壁慢慢變得平緩,逐步形成一大片光滑如鏡的斜坡,從堆滿積雪的泥地開始一直延伸至廣闊的河面。李元芳和狄景輝盡力靠著泥地的邊小心前行,否則一旦踏上斜坡,必然會直接滑上黃河的冰面,而要再沿著這個大滑坡爬上岸,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突然,李元芳猛地一扯身邊的狄景輝,狄景輝順著他的手指方向往前看去,就在斜坡最下端的冰面上,果然有一匹通體黑色的高頭大馬,橫躺在冰面之上,它一邊輪番踏著四蹄,顯然在竭盡全力想要站起身來,一邊不時地仰天長嘯,發出幾近絕望的嘶吼。狄景輝低語道:“果然有馬!”話音未落,他倒吸一口冷氣,因為他隨後便看到,在離開那馬百來步遠的冰面上,破開一個大大的冰窟窿,冰窟窿裏面分明有人在不停地掙紮沈浮。

李元芳和狄景輝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很陰沈,此刻他們都能判斷出這個局面的危險,但是既然來了,救人便再容不得半點遲疑。狄景輝輕聲問道:“怎麽辦?”李元芳緊鎖雙眉,默默地思考了片刻,低聲道:“你管好斌兒。我過去看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長繩,目測了下到冰窟窿的距離,將繩子的一頭交到狄景輝手中,囑咐道:“你找個結實的地方把它系好。”“放心吧!”

狄景輝轉身找了塊大石頭系繩子,這邊李元芳輕點足尖,跳下斜坡,斜坡的面積很大,他幾個騰躍,才落到了斜坡的最底端,雖然算是控制住了身體,沒有一溜而下,但落地的一霎那,還是在平坦的冰面上滑出去不少距離。岸邊的狄景輝和韓斌看得心都快從嘴裏蹦出來了,剛要驚呼,李元芳已經穩住了身形,並且立刻從冰面上站立起來,但站得非常小心,因為他馬上就發現,此處的冰面又薄又脆,以前方不遠處的冰窟窿為中心,破碎出了若幹條曲折的裂紋。很明顯,只要稍有大意,這每條裂紋都可能立即破成大塊的碎冰!

李元芳提著氣,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冰窟窿靠近,走了沒幾步,那冰窟窿裏翻騰的人已經發現了他,張開嘴喊著什麽,但舌頭根本不聽使喚,說不出成句的話,只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快,先,救……”一邊叫著,一邊艱難地轉動著身體,似乎在拖動著冰水裏的什麽東西。李元芳離冰窟窿越來越近了,一眼掃到那人拖動的東西,猛地吃了一驚,原來那又是一個人,只是其軀體僵硬,完全沒有絲毫動作。

終於挪到了冰窟窿旁邊,李元芳朝水中之人伸出手,大聲喊道:“抓住我!”誰知那人猛烈地搖著頭,一邊笨拙地劃動手臂,努力向李元芳靠近,一只手裏依然拖著那個一動不動的人。李元芳驟然明白了,原來這人是想先救出手裏拖著的這個已然昏迷的人。想必該人先落水,或者是不識水性,所以已經昏迷,故而更加危險,必須先行搭救。想到這裏,李元芳跪在冰窟窿旁,恰恰此人也已艱難地劃水過來,口裏依然斷斷續續地在叫:“救,救,她。”

“你再靠近些,我來拉!”李元芳伸雙手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個已凍僵了的人的兩只肩膀,用足力氣將這人的身體提出冰水,水中的人也賣力地幫忙托著,眼看著就要將人帶出了水面,可就在李元芳把那人放上冰面的一剎那,一大塊冰承受不了新增的重量,在那人的身下猛地破裂開來,李元芳剛剛來得及往旁邊一滾,才救上來的人再度沒入到增大了不少的冰窟窿裏。

李元芳骨碌碌滾出去丈把遠,才又穩住了身體。他再次從冰面上站起身來,急促地喘息著,牙關咬得咯咯響。他竭力冷靜下頭腦,飛快地思索著對策:確實太難了,面前的冰面又滑又脆,根本沒有可著力之處,即使是他,也無法在這樣的地方騰空而起,更別說再帶上一個全身泡滿冰水已幾近僵硬的人。

冰水裏的兩個人還在載沈載浮,仍能動彈的那人嗚嗚啊啊的叫著,只是口齒越來越不清楚,已經完全聽不出來在說什麽了。手臂雖然還在水面上擺動,但力量和速度也在減緩,他的頭發上、眉毛上早就結滿了冰霜,根本看不出本來的面貌。很明顯,如果再不能把這兩人迅速地救上岸來,恐怕無一能夠幸免,他們即使不被淹死,也很快就會被凍死的。

李元芳決定再試一試。他試探著再次移動到靠近冰窟窿的地方,對水中之人拋出繞在手臂上的繩索,大聲喊道:“你先想辦法用繩索繞住她,我再拉她!”水中的人沖李元芳大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接過李元芳拋來的繩索,幾下就繞在那昏迷的人腰間,然後緩緩地將她的身體推向冰窟窿的一側,接著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之人的上半身托上冰面。李元芳看得真切,就在那昏迷之人的身體觸上冰面的瞬間,他已經收緊了繩索,隨著那個身體浮上冰面的速度,不急不慢地牽引著繩子,盡量讓那個身體以最和緩的力度接觸到冰面。

眼看著那個硬梆梆的人體慢慢平放在了冰面上,李元芳屏住呼吸,輕輕扯動繩索,人體被緩緩地拉離了冰窟窿,可誰知剛剛離開了半個身體的距離,一陣狂風卷來,晃動繩索,冰面上突然又是一聲悶響,嘩啦,冰面再度破裂,那個身體又一次沒入冰水中。原來這冰面不僅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即使是一個人也能將其壓碎。

河岸邊,狄景輝和韓斌看得都渾身冒出汗來,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劇烈的風雪,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冰面上發生的一切,都快要絕望了。李元芳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冰水,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終於,他下定了決心。轉過身,他對著狄景輝高聲喊道:“狄景輝,你抓緊繩子,準備把我們全都拉上去!”狄景輝大聲答應著,用盡全力拉住繩索,但一時還不明白李元芳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正在疑惑之際,就見李元芳突然猛踏冰面,朝岸邊的斜坡疾步奔跑而來,冰面隨著他的腳步大塊大塊地裂開,就在他跑到斜坡邊的一剎那,身後的冰已然全部碎開,李元芳也撲通一聲沒入冰河。

狄景輝和韓斌一齊大叫起來,狄景輝剛想拉繩索將李元芳拖上來,猛然看到李元芳已從水中冒出頭來,奮力朝那兩個落水之人游去。狄景輝一下楞在原地,韓斌在一邊急得直跳,哭著扯住狄景輝的衣服嚷:“快救我哥哥,快救我哥哥!”狄景輝將他的手甩開,喝道:“別瞎叫,我知道了!”現在他才完全明白了李元芳的意圖:既然從冰面上無法救人,那麽就直接從水裏救!冰窟窿其實離開岸邊的斜坡並不太遠,所以他便幹脆將那些脆弱的冰面踩碎,如此就可以直接從水裏游到岸邊了!

果然,李元芳剛開始往那兩人的身邊游,那個尚能活動的人便也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拖著昏迷之人的身體便朝李元芳游過來,兩人匯合在一處,一齊推動昏迷的人往岸邊拼命游過來,很快便靠近了斜坡。李元芳從水中朝狄景輝使勁揮手,狄景輝心領神會,馬上用力扯動繩索,繩索的一頭本已系在昏迷之人的腰間,狄景輝這邊猛力扯動,李元芳和另一人一起往上托舉,昏迷之人就被拉上了斜坡。在光滑的斜坡上拉起個人倒是不用費太大力氣,狄景輝三下五下便將那昏迷之人扯上了斜坡的頂端,韓斌幫著他一塊兒將其拖上了泥地。

狄景輝手忙腳亂地從那個昏迷的人腰間解開繩索,突然一楞,原來這個昏迷的人竟是個老婦人。冰水之中,李元芳剛剛松了口氣,就見狄景輝朝自己揮手,將繩索甩了下來,李元芳才探身準備去拉,卻見斜坡頂上,韓斌腳下一滑,從上面直摔了下來。原來這小子一直伸著脖子拼命朝下看,稍不留神,一腳踩上光滑如鏡的斜坡,直直地就朝水面上滑過來。

從一早折騰到現在,李元芳幾乎已經精疲力盡了。可此刻看到韓斌就要摔入冰水中,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力量,從水中一躍而出,一手抓住狄景輝甩過來的繩索,另一只手剛好擋住滑下來的韓斌,朝上大吼:“快拉!”狄景輝使出全身的力氣往後拉,竟將李元芳和韓斌一起拉上了斜坡。快到坡頂時,李元芳翻身躍上泥地,懷裏仍然死死地抱著韓斌。

狄景輝忙過來查看,李元芳已經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兇神惡煞般地朝狄景輝大吼道:“你讓開!”狄景輝被他吼得楞了楞神,李元芳猛地將他往後一推,狄景輝險些摔倒在地,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到了他。李元芳也不管他,再次向冰水甩出繩索,水中那人緊緊攀住繩子底端,李元芳狠命地往上拉扯,幾下便將那人拉上坡頂。

水中那人一滾上泥地,立即騰身而起。卻原來是個身材魁偉的壯漢,站直了竟比李元芳和狄景輝還要高半個頭。此人端的是體力驚人,剛才還在冰水中掙紮求生,這會兒雖滿臉凍霜,渾身上下冰水直淌,卻毫不在意。他沖李元芳和狄景輝一抱拳,高聲道:“多謝二位救命之恩!”舌頭仍打著結,一句話說得含混不清。

李元芳已蹲在那昏迷的老婦人身邊查看,嘆了嘆鼻息,氣若游絲,捏住手腕探脈,手腕凍得像冰柱,根本摸不出脈搏。他急了,朝站在旁邊發呆的狄景輝又是一聲吼:“呆站著幹什麽?!你快過來看看!”狄景輝真不幹了,俯過身來的同時,以牙還牙地猛推李元芳,嚷道:“你幹什麽?!不會好好說話啊?!吼什麽吼!”他探手到那老婦人的脖頸之後試了試,沖李元芳瞪著眼睛叫:“幫我把她翻過來!”兩人一起將那老婦人的身體翻轉,狄景輝猛擊她的背部,老婦人吐出幾口水來,依然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狄景輝咒罵道:“見鬼!看來要死人!”

那壯漢過來拽李元芳,高聲道:“快!再幫個忙,我去取燒酒來!”說著,將繩索再次交到李元芳手中,並指了指那匹仍然在冰面上翻滾嘶喊的駿馬。李元芳探頭一看,那馬周圍散落著不少行李物品,知道了壯漢的意思,點頭道:“好!你小心,我拉著!”那壯漢忽悠一下便蕩下斜坡。李元芳用盡全力拖住繩索,雙臂卻在不停地顫抖,胸口憋悶地喘不上氣來,他知道自己體力幾乎耗盡,只得又沖狄景輝大叫:“混蛋!快來幫忙啊!”狄景輝臉色鐵青地沖過來,一把攥住繩索,一邊叫:“你才混蛋!此刻我不和你計較,咱們沒完!”

此二人還在沒完沒了,冰面上壯漢已經連滾帶爬地沖到了馬的近旁,他從散落一地的行李中拎過兩個羊皮囊,又勾住個大包袱,轉身便往回跑,李元芳和狄景輝看的真切,他一來到斜坡底端,兩人便同時用力拖動繩索,終於將那壯漢再度拉上坡頂。

壯漢還未待站穩,便提著個羊皮囊沖到老婦人身旁,拔出塞子,他先自己猛灌了一口,緊接著擡起老婦人的頭便往她嘴裏灌,一股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老婦人被灌得猛烈地咳嗽幾聲,雖然還是沒有清醒,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恢覆了。壯漢長舒口氣,又給自己灌了好幾口,朝李元芳和狄景輝扔過去另一個羊皮囊,嘴裏含混地喊:“燒酒,熱!熱!”他一指李元芳:“你快喝!”

李元芳到此時方才意識到自己全身都浸透了冰水,剛才的一番忙亂後,身上已經結起了一層薄冰,徹骨的寒冷深入五臟六腑,心臟似乎都被凍得跳不動了。他接住羊皮囊,猛喝了好幾口,燒酒劇烈的刺激總算幫他恢覆了點知覺。他拽過韓斌,不由分說地也往小孩的嘴裏灌了一口,韓斌臉漲得通紅,差點咳出眼淚。壯漢將手中的羊皮囊又遞給狄景輝,讓他也喝幾口,自己便開始三下五除二地脫衣服,很快就在狂風暴雪中扒光了上衣,他從剛拉上來的大包袱中取出件整塊羊皮的大袍子,裹在身上。

壯漢從包袱裏又取出件羊皮大袍子,往李元芳的手裏塞,示意他也像自己那樣把冰水浸泡的衣服換下。李元芳抓過羊皮袍,卻轉身去裹那個凍僵的老婦人。狄景輝急忙道:“光這樣沒用,得趕緊給她把衣服換下,再想法子暖身體,否則她堅持不了多久。就是活過來,手腳也要凍成殘疾。”壯漢搶過來道:“二位,我知道個住家,離這裏不遠,咱們現在就把這婦人送過去!天已經黑了,大家先安頓下再說!”話音剛落,他從地上掀起那老婦人就扛到了肩上。李元芳和狄景輝也不遲疑,一個背起韓斌,另一個撿起行李,跟上壯漢就走。

沒走幾步,風中傳來淒厲的嘶吼,壯漢不由得腳步驟停,回首了望。李元芳也回頭道:“剛才就是這馬的叫聲把我們引來的。”壯漢緊咬牙關,沈聲道:“救人要緊,暫且顧不上它了。但願它能熬過今晚,明天我必來救它!”他一扭頭,邁開大步飛快地往前走去。

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狂風暴雪撲面而來,李元芳劃了幾次火褶子,根本就沒可能點著,便幹脆放棄了。那壯漢背著老婦人,一聲不吭地在前面領路。幾個人就憑著聽覺,亦步亦趨的相互緊隨。此處簡直是赤地千裏,茫茫原野之上連棵枯樹枝都沒有,只有層層疊疊蓋得足有尺把深的積雪。根本就看不出道路的痕跡,也不知道這個壯漢憑著什麽識別方向,只管大步流星地一直向前。

韓斌伏在李元芳的背上,又累又餓,又困又凍,眼皮一闔就睡了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李元芳突然停下了腳步,韓斌睜眼一瞧,驚喜地看到眼前居然冒出了個大大的宅院。周圍仍然像一路過來那樣的荒無人煙,就只有面前這個頗具規模的宅院,高高的院墻在風雪中聳立,烏黑的大門緊閉,沒有半點光亮自院內漏出,實在是夠陰森可怖的,活脫脫就像個鬼宅。

但是此刻,對於這幾個狼狽不堪已近絕境的人來說,哪怕面前真的是個鬼宅,也顯得分外親切,他們確實已無力再繼續走下去了,只求一個地方能夠歇腳,躲避風雪。壯漢跑上臺階猛力砸門,嘴裏一疊連聲地大喊著:“阿珺姑娘,阿珺姑娘,是我啊,梅迎春,快開門啊!”

等不多久,門縫裏露出一絲微光,大門隨即敞開。一個柔潤的女聲鉆入門外幾人的耳窩:“梅先生,怎麽是你?!你又回來了?”這個‘梅先生’嚷道:“哎呀,說來話長!阿珺姑娘,快讓我們進去,要趕緊救人!”說著,他率先跨進門內,李元芳和狄景輝隨後跟入。門內這叫‘阿珺’的姑娘趕緊讓到旁邊,她的手中擎著盞風燈,搖搖曳曳的微光在狂風中若隱若現,根本就看不清各自的面貌,只不過聊勝於無。那壯漢倒是谙熟得很,一進門就朝亮著燈的堂屋直沖,嘴裏繼續叫著:“阿珺,這個老婦人是我們從冰河裏救出來的,快不行了,得趕緊讓她暖和過來!”

幾個人奔進堂屋,眼前突然變得光亮,大家都是一陣眼花繚亂。屋子中央點著個大火盆,已經凍到麻木的身體一下子適應不了這突然升高的溫度,又都是一陣頭暈目眩。李元芳再也支撐不住了,身體晃了晃,“咚”地一聲就把韓斌放了下來。那梅姓壯漢搶步上前,將老婦人的身體平放到火盆近旁。阿珺關上大門也緊跟了進來,她瞧瞧地上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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