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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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的時候陸恒林忽然回神過來,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做了什麽,而嘴角的疼痛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慌了一下,匆匆套上衣服,跑到窗前,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下起了雪,雪勢很大,整個世界都被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色。

心裏驟然間一慌,他想起小蹊就那麽隨便穿了衣服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他那時候看起來精神也不是很好,萬一出事怎麽辦。

陸恒林想也不想地給他打電話,這才發現他走的時候連手機都沒有帶,唯獨屬於他的鈴聲在寂靜的屋子裏不斷地回響。

他循著聲音看去,發現手機旁邊還放著錢包,心更沈入谷底。

他冷靜了一下,立刻給當時的秘書打電話,讓他安排人幫忙找人,形容了夏成蹊的外貌特征,然後自己也立刻開車出門,在大雪夜裏緩慢地一點點尋找。

雪沒有要停的意思,路上太滑,他開得極緩慢,一路出了別墅區,在曾經他們一起騎車上學會經過的滿是桂樹的路上沿路尋找。

可是路上空空蕩蕩,白茫茫一片,哪裏有人走過的痕跡。

陸恒林越往前開心裏就越亂,前面的路越來越昏暗,就像是如果這一夜沒有找到夏成蹊,那麽他們之間也不會再有以後了。

陸恒林找到淩晨四點,秘書那邊吞吞吐吐回覆他沒有任何消息,警察局也去過了,沒有任何人求助過。

陸恒林倦極伏在方向盤上,把幹澀酸痛的眼睛閉上了片刻,淚水立刻充盈,只要他睜開眼就會湧出來。

是他自己,終於還是把小蹊從身邊推開了。

第三天的時候,謝青忽然登門,說要來取走夏成蹊的行李。

他憤怒又無望,對著謝青吼,“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借著他實現你的目的嗎?”

謝青仿佛永遠都是那樣得體優雅,看著他露出讓人憤怒不已的悲憫笑容來,“是我藏他,還是他不想再見你了呢?”

陸恒林固執地冷笑,“他在哪裏?我要見他,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盡管心裏已經慌得不行,他還是執意垂死掙紮,不願相信小蹊真的放棄了自己。

“告訴你他在哪裏?怎麽,你是遺憾上一次你沒有弄死他嗎?”謝青第一次對他沈下了臉,說出重話。

陸恒林整個人都懵住了,“什麽……?弄死……什麽意思?”

心裏已經有了隱約的念頭,可他不敢相信,因為這句話的答案對他來說太殘忍了,他那樣愛小蹊,怎麽會讓他受這麽嚴重的傷害。

“他肺炎還沒有痊愈,我覺得也不需要你去打擾他康覆了。”

陸恒林整個人如遭雷擊,臉上所有的血色霎時間褪盡。

謝青抿了一下唇,趁著陸恒林失神直接讓身後的人去取來了行李直接帶走,可是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來,直視陸恒林帶了一分怨氣質問,“陸恒林,他什麽時候回國帶過這麽多行李?”

陸恒林頭腦霎時空白,就像踏空了一步一樣,心臟驟然收緊,耳邊有嗡鳴聲,讓他的思緒都無法正常運轉。

他覺得自己站不住,扶助了旁邊的墻,才勉強支撐住,可是心裏越來越清晰的念頭讓他快要被擊潰。

“他為了你扔下一切回來,可卻是你,讓他真的一無所有。”謝青說完最後一句,轉身離開了。

陸恒林怔怔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說出一句話,直到眼前什麽都沒有,他才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一點點地回想著謝青說了什麽。

他不敢相信,不願相信,小蹊竟然真的放棄了學業回來。

謝青那樣憤怒,是不是說明小蹊真的是因為自己才這樣選擇?

陸恒林癱坐下去,被絕望完全壓垮了,那麽他做了什麽?他那樣殘忍地傷害小蹊,不顧他身體不適強迫他,粗暴對待他,然後用難堪的言辭侮辱他……

他甚至都沒有認真聽小蹊說一句為什麽回來。

他完全不知道小蹊已經什麽都放棄了,還任他只穿著一件薄大衣就冒著雪出了門,手機錢包都不在身邊。

他差一點殺了小蹊。

陸恒林捂住臉,喘不上氣來,慌亂卻只能束手無策。曾經小蹊在自己翻臉之後還是能留在自己身邊,默默為自己著想,而如今是他先說了分手,可見是真的已經被傷透了心。

他很想去跪在小蹊面前請求原諒,可是他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等到聽見律師宣讀小蹊的股權轉讓決定的時候,陸恒林知道自己這一次對陣謝青又輸了,他一意孤行不僅輸掉了顏面和權利,最重要的,他輸掉了自己最愛的人。

小蹊連這個時候都不曾出現,頭也不回地站在了謝青身邊,應該是根本不會原諒自己,也不想看見自己了。

此後星源動蕩了一陣子,他卻消沈無比,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來,謝青趁著這個機會提出了由她來主理海外項目部,雖然名義上全是他的管轄範圍,但不能過多幹預,不能質疑任何她的決策。

他那時候心境蕭索,即使江遠力勸他不能同意,也沒有采納。彼時江遠還不是他的朋友,那個時候他失去了小蹊,整個世界都晦暗不堪,連話都變得極少極少。

那是他做的,第二個錯誤的決定。

他沒有想到海外項目部一成立,小蹊就跟著謝青走了,從此之後他就在各個國家輾轉,再也沒有回來過。

小蹊走得那樣決絕,像是要離開他千裏萬裏,再也不想與他有一點點關系。。

後來,習慣了疼痛的如影隨形,也接受了自己不會被原諒的事實,在麻木之後,他開始重新振作,解決了居心叵測的譚斌。

然後因為心有不甘與謝青還是在暗裏爭鬥,他心裏清楚失去小蹊是他的錯誤,可是背負這種痛苦太艱難了,他不得不轉而去怨恨別人,否則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一次聽說海外項目部考察時候遇上龍卷風,有驚無險逃過一劫的時候,他忽然就在後心一片冰涼的痛苦裏冷靜了下來。

他越是這樣逼迫謝青,壓縮她的發展空間,並不會讓謝青損失多少,反而只會讓小蹊更辛苦,為了海外項目部的前景,他就只能去更荒涼的國家拓展業務,要遭遇更多的艱苦和危險。

他心疼的無以覆加,從那時候開始真的與謝青達成了某種程度的無聲和解,甚至不著痕跡地把資源開始向海外項目部傾斜,希望這樣可以讓小蹊少辛苦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都是好的。

有時候他也還是怨恨謝青,為什麽即使他退讓了,她還是讓小蹊去那些偏僻荒涼的國家,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過著漂泊的生活,在艱苦和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中輾轉奔波。

四年多時間,一千六百多個日日夜夜,他沒有一刻是好過的。

他沈淪在失去所愛的痛苦之中,為他牽掛,為他心疼,為自己做錯的事追悔莫及,可卻不敢去求一句原諒。

有一天,偶然得知了孫嬸生病的消息,陸恒林雖然忙的焦頭爛額,也還是特意安排了時間去探望她。

孫嬸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每況愈下自然也是多病,躺在病床上沒什麽精神,但是看見他來還是笑瞇瞇地拉著他的手。

“時間過得真快啊,恒林都長這麽大了。”

陸恒林覺得心酸,他在這個世界上沒什麽親近的人了,與孫嬸這個故人相見,所有的過往又乍然間撲面而來,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夏成蹊。

“孫嬸您安心養病,有需要隨時跟我說。”

孫嬸握著他的手,目光慈祥地端詳著他,“小蹊呢?我也好久沒見過他了。”

陸恒林的目光霎時黯然,他垂下眼苦澀地一笑,“小蹊他……在國外,太忙了,等有機會,我帶他來看您。”

“好啊,你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現在你爸爸不在了,你們兩個要照顧好彼此,小蹊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你是哥哥,多心疼他,照顧他,別總是把他往國外派了,多回家。”

“好。”陸恒林努力地笑著,掩飾自己的哽咽。

孫嬸住的是雙人病房,電視聲音低低響著,隔壁床的女孩子看時間到了,跳下床去換了頻道,正好是一個唱歌的綜藝節目。

陸恒林和孫嬸對坐著一時無言,便擡頭看了一眼電視,恰好節目正是張信哲在唱歌,悠揚的小提琴聲熟悉不已。

他楞了一下,往事湧上心頭,酸楚難當。

“每當我聽見憂郁的樂章

勾起回憶的傷

每當我看見白色的月光

想起你的臉龐

明知不該去想不能去想

偏又想到迷惘

是誰讓我心酸

誰讓我牽掛

是你啊

我知道那些不該說的話

讓你負氣流浪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時光

是否你也想家

……”

陸恒林的目光漸漸變得迷蒙,苦澀從他嘴角一點一點浮現,心頭的痛一瞬間清晰無比。

如果不是他當初被憤怒傷心蒙蔽了心,對小蹊說出那麽殘忍的話,讓他們從此再也回不到當初,小蹊也不會就此去了海外,在不同的國家裏輾轉奔波。

曾經他對小蹊承諾過要給他一個家,也是他自己親手把一切毀了。

這些年,小蹊只身漂泊在異國他鄉,有沒有想過家,有沒有想過自己呢?

告別了孫嬸,陸恒林走在夜色裏心潮湧動,他前所未有地想要鼓起勇氣跟小蹊說一聲對不起。

他想跟他說不原諒自己也好,不想見到自己也沒有關系,能不能不要再這樣辛苦,回來吧,至少回來看看,至少停一下腳步休息片刻。

這個世界上他在意的人只剩下小蹊一個了,能不能不要就此從他生命裏離開,給他一個機會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

陸恒林指尖顫抖地拿出了手機,一點點認真地按下了夏成蹊的電話號碼。海外項目部高層的聯系方式是必須向總部公開的,他很久以前就記住了這個號碼,卻從來沒有勇氣去撥打。

春夜裏撲面而來的風還帶著寒意,他心跳劇烈地快要沖破皮膚,腦海裏不斷構想著第一句該說什麽,要如何跟小蹊道歉才懇切,可是另一頭卻只有冰冷的一句。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胸中洶湧的潮水一瞬間凍結成冰,他站在夜風裏久久佇立,命運又再一次給了他答案,他們好像真的沒有機會了。

第二天陸恒林醒來,助理就打電話給他匯報一件緊急的事情。

各大娛樂報紙都報道他和慕氏千金一起出席宴會的頭條,慕雅文未對記者提問作回應,卻默認了戀情傳聞。

陸恒林向來潔身自好,可身家擺在那裏,多跟誰說一句話都可能產生緋聞。

有一天在出席宴會的時候,向來不攜女伴的他,在門前遇上了慕氏的千金,出於禮貌回應了對方的寒暄,順便一起走進宴會廳,就造成了這個誤會。

他直接回應讓助理安排把新聞撤下來,順便替他澄清。

過了兩天緋聞不僅沒有消失,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連慕氏總裁的態度都暧昧不已,陸恒林惱怒地質問顏思齊,結果得到回應說,撤新聞的動作被慕氏的人擋了下來。

慕氏的總裁卻在這個時候約他見面。

陸恒林想了想,便同意了,但吩咐顏思齊照舊準備公開澄清的發布會。

“慕總這是什麽意思?”陸恒林見到慕正海不動聲色,心裏惱火也沒有表現出來。

慕正海從容地笑笑,“我只有雅文這一個女兒,自然不能讓她被人當成笑話,這次請陸總過來,實在是慚愧,小女對你一見鐘情,我只能為了她想想辦法。”

“承蒙慕小姐錯愛,抱歉,我只能辜負您一番心意了。”陸恒林不打算浪費時間,直接開門見山。

慕正海挑了挑眉,“是我女兒不夠好?”

陸恒林心知慕正海不是好糊弄的,索性直接坦誠,“是我不喜歡女人,慕總見諒。”

慕正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沈默了片刻,才繼續開口,“那就請陸總在對雅文說拒絕的時候,盡量措辭穩妥一些,不要讓她太傷心,至於你的取向,可以不必讓她知道,我不強求。”

“我會的。”

“還有新聞的事情,請陸總不要做得那麽絕,大家傳幾天也就過去了,對你沒什麽壞處,何必一定要對外澄清打一個女孩子的臉呢?”

“這一點我——”

慕正海擡手制止了他的話,“聽我說完。對我的推波助瀾,我感到抱歉,為了和陸總交換,我可以給你一個內部消息,你答應我不公開澄清,怎麽樣?”

陸恒林暗自思考。

“消息有關H國,我聽聞貴集團海外項目部正在那裏駐紮洽談基建項目,我這個消息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消息。”

“好,我答應你。”陸恒林第一個念頭就是夏成蹊正在那裏,毫不猶豫地答應。

慕正海微微一笑,“陸總果然好決斷。我這個消息你不會失望,慕氏在H國也發展很多年了,我和政要們來往密切,近期H國反叛軍已經鎮壓不住,高層恐怕要變天,你們還是盡快把人撤出來吧。”

陸恒林聽完這番話,只覺得心正在往無盡的黑暗裏墜,那個沒有接通的電話就像是一個隱約的預兆,在告訴他一個讓他恐懼的事情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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