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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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沒有機會

跟你說一聲再見

第二天的時候,他就沒有餘力再去思考這些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烈日炎炎,氣溫很高,連風似乎都被熱浪瞬間灼燒成灰燼。

他們所在在H國的爆發了嚴重的騷亂,中午時候就開始聽到各種尖銳的鳴笛,人潮湧動的喧嘩和雙方不斷的喊話對峙。

周邊交通情況並不清晰,他們貿然試圖撤離遭遇叛軍的可能性很大,政府軍又不會出面保障安全,所以他們只能在原地等待。

供電系統一度出現故障,空調無法運轉,他們被悶在一棟不大的樓宇裏,每個人都膩著一身汗卻心頭發涼,為自身的安危擔憂不已。

身邊還有數十名工作人員,夏成蹊不能表現出自己的焦慮,只能最大限度地安撫大家,並一直盡可能地求援。

然而情況惡化地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叛軍摧毀了周圍大部分的通訊基站,他們被困在駐地,連聯絡求援都做不到,最後的求救信號發出去已經過去了八個小時,沒有任何回應。

手指因為汗水幾乎捏不住電話聽筒,再次聽到無法接通的忙音之後,夏成蹊苦笑著想,這樣也好,他也不需要去克制自己不要看那些關於陸恒林的消息了。

因為手機徹底沒有信號之前,緋聞已經爆發超過了48小時,並沒有陸恒林方面一貫的迅速澄清消息。而另一邊的慕氏集團總裁,得知女兒和陸恒林之間的戀情緋聞,也含糊其辭地表示了對陸總的欣賞,慕小姐本人,對即將訂婚的傳聞,也嬌羞地笑著沒有否認。

一直都懸在頭頂的刀落下來的時候,他居然在疼痛中有點釋然。

路恒遇見了一個足夠與他合襯的人,良好的家世,美麗的面容,無限美好的未來。他會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站上最高的巔峰,成為比他父親更優秀的人。

希望他永遠保留著母親曾經賦予他的善良和溫柔,照顧好自己的家庭,用心呵護自己的孩子,建立一個溫暖的家,讓他以後的每一個加班回去的深夜都有人等待他,每個疲憊的時刻都有人願意擁抱他的脆弱。

他曾經很害怕這一天,可是真的到來的時候,他也可以坦然放手和祝福。畢竟,真心愛著的人,是願意看到對方獲得幸福的。

陸恒林,願你幸福,願你此後的人生擁有你想要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以後,情況變得十分嚴峻,傍晚時分,周圍的街道上開始不斷有車輛爆炸的聲音響起,他們居住的建築有些年成了,在震天的轟鳴中窗欞都在抖動,不斷有灰從天花板上落下來。

所有人都陷入了嚴重的恐慌,夏成蹊只能強自鎮定著組織大家避險,然後安撫所有人,提醒他們逃生的要點。

濃煙從四面八方湧起來,連天空都遮蔽了,夕陽還未下沈,藍色的天空卻已經看不見,像是夜幕提前降臨一般,伴隨著末日到來一般的恐懼氛圍。

夏成蹊不得不組織所有人轉到地下室去躲避,以免他們成為爆炸襲擊的目標。

萬分緊急的時刻,他一面冷靜地安排大家做好相應的準備,一邊思考最壞的可能性,用這些天收集的不完整的信息,給所有人規劃了最有可能的逃生路線。

在此之前他已經把車庫裏所有的車都安排進行了掩藏,爆炸還沒有波及他們的車輛,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境地,他們只能冒險去抓住這一線生機。

“各位同事,我很抱歉,因為我的錯誤決定,讓大家遭遇這樣的危險,我會盡我所能讓大家安全回去。”他始終鎮定,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堅定承諾。

夜幕降臨的時候,連濃煙都被隱藏了,所有的殘酷都被夜色遮蓋

起來,卻變得更加莫測,大家分辨不清外面的情況,只有令人恐懼的爆炸聲響越發清晰。

有人闖入地下室的時候,僅有的三名女員工開始恐懼的尖叫,夏成蹊第一時間站出去擋在最前面,極度緊張卻咬緊牙關無畏地用當地語言表明自己中國人的身份,申明他們只是工作人員,請對方冷靜給予理解。

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下一秒就喪命,但是情況不容他過多思考。作為一個領導者,他必須要保證自己團隊的安全。

就如同奇跡一般,來人竟然是一隊不知雇主的雇傭兵,全副武裝,面部塗滿了油彩,無法分辨樣貌,只有犀利冷冽的眼神可以確定對方的確是訓練有素。

他們身後是十幾名政府軍的人,指揮行動的人用英語簡潔地告訴他,請所有人跟隨他們盡快撤退,之後會有人接應他們回國。

夏成蹊精神大振,立刻轉身安排,從女性員工,到年齡大的員工,然後其他人依次排序,緊跟著保護他們的軍隊撤離,他自己在最後。

曾經白天熟悉的街道面目全非,叛軍已經將這個區域內所有存在的掩蔽摧毀殆盡,每個走在外面的人都隨時可能面臨槍擊。

他們在雇傭兵的火力掩護裏壓低身體迅速穿過院落和街道,逃向他們安排好的車輛。

然而這裏是叛軍的占領區域,他們很快就被發現,火力隨後而至,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子彈從自己耳邊呼嘯而過,如同一部好萊塢大片一樣,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前面的同事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的殘骸,腳下一滑,身形驟然倒向一側,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夜色太濃,沒有路燈,夏成蹊只看到隱約的黑影,憑著直覺去扶助他,他知道,情況實在太危急了,救援的人不可能不顧自身安危,此刻如果倒下,就很有可能被放棄。

耳邊有陌生語言的咒罵,夏成蹊顧不上聆聽,牢牢抓住同事的手臂支撐他站起來,用英語回答了一句,繼而低聲安撫同事,“別怕,快點跟上,再痛也忍著點。”

接著他覺得一股很大的力量,從他後背重擊過來,然後呼吸像是被什麽阻斷一般,他身體劇烈地一震,就聽到了同事驚恐的叫聲。

“夏總——”

雇傭兵們的咒罵聲,舉槍還擊的子彈出膛聲忽然之間就變得很遙遠,濃黑裏藏著火藥味和喧囂的夜變成了一個巨大模糊的背景,他覺得自己從身臨其境,變成了漸漸漂浮在上面,一切都開始變得虛幻,如同靈魂離開了身體,在俯視著一切。

痛意是一點一點蔓延的,夏成蹊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中槍了,分辨不清楚部位,然後身體根本不受控制地倒下去,他甚至感覺不到落地的疼痛,同事撈不住他,跪在原地驚慌失措,淚流滿面。

“別……管我……”夏成蹊其實思緒也近乎空白,只是本能地推了他一把。

讓他沒想到的是,雇傭兵之間交換了幾句咒罵,指揮的人居然掉頭回來了,冒著槍林彈雨把他扛了起來,硬是拖到了車上。

接應的車輛破舊不堪卻又一副防彈處理的好筋骨,承受著密密麻麻擊打在上面的子彈,以最快的速度彈**夜幕裏,避開一個又一個的障礙,整個車廂都在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甩來甩去。,每個人都在驚恐地喘息,偶爾會有無法壓抑的尖叫。

夏成蹊漸漸聽不到什麽了,他隱約覺得自己胸口正在瘋狂地湧出血來,有人訓練有素地按著他的傷口試圖止血,可是他連對方的影像都看不清。

那些異國語言的嘶吼他也無從分辨,緊接著痛也開始麻木了,只覺得自己很疲倦,所有的溫度都在漸漸的流失,他冷得發抖。

後來他

開始什麽都感覺不到,頭腦也開始不能思考,眼前似乎只有無盡深濃的黑暗。

他恍惚地想,不知道,這是不是他一生的盡頭,如果是,這個結束有點倉促啊。

異國他鄉混亂的夜裏倉促死去,連黎明的曙光也不會見到,這個結尾真的太狼狽了。

在臨死之前,總歸要抓著自己想見的人,握著他的手說說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吧?想到這個俗套的想法,夏成蹊微微闔上眼,幾乎想笑了。

他想不起自己有什麽要交待的,這一生他本來什麽都沒有擁有過,如果一定要說一個未竟的願望,那恐怕只有——想見一見陸恒林吧。

因為,自從那天分別,他真的太久太久沒有見過他了,真的,很想念。

甚至不需要面對面,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讓他能加深一下對這個他愛了很久很久的人的記憶再離開,讓他以後沈睡的漫長時間裏,都不會忘記那張臉。

不過,現在看來是見不到了,他真的,好遺憾啊。

抱著這最後一點念頭,他終於陷入了沈沈的睡眠,在很多嘈雜的驚恐呼喚裏,閉上了眼睛。

繼續讀研之前,本科畢業那個暑假的時候他回去待過一個星期。

那時候如日中天的陸恒林每天都很忙,一周裏面六天都在加班,陪他的時間少之又少,有時候他等了一天也只是深夜能跟他說幾句話,看他滿臉疲憊又覺得不忍,催他睡覺。

自己等他睡著了,就借著夜燈一線黯淡的燈光,看著他的睡臉。等到困了,就自己往他懷裏擠一擠,靠著他睡過去。

白天醒來的時候人就已經不見了,留下的是做的不好看實際也不能算好吃的早餐。

陸恒林加班五天,擠出了一個下午早早回來,兩個人也不願意出門,在下午的好天光裏開著空調糾纏在一起,做得滿身是汗,也粘粘地抱在一起平覆呼吸,交換親吻,好像兩個人都開始一起在高溫天融化在一起似的。

傍晚的時候,天空中聚集起很多厚厚的雲朵,天邊的晚霞變得綺麗無比,被工作折磨到發了少年病的陸恒林把自行車從車庫裏搬出來說要帶他去追晚霞。

他們好像也很久沒有這樣浪漫過了,雖然他覺得腰酸背痛,還是配合著坐上了後座。

陸恒林沿著他們從前上學的那條滿是桂樹的路一直騎下去,晚風有一點微微的涼意,他靠著他的背脊瞇著眼,難得覺得放松又幸福。

兩個人看了晚霞,吹夠了風,踏著暮色往回走,陸恒林仗著路上沒有多少人強迫他坐到橫梁上去,一路騎的歪歪扭扭,還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把臉往他脖子裏埋,咬著他的後頸。

結果到了半路緊急電話就來了,陸恒林必須回公司去處理,他只能滿含歉意地看著自己,然後叫了車來接,囑咐他騎車回去的時候要小心,看清楚路。

心裏很酸澀,但是又不能表現出來,他笑著陪他等來了車,笑著看他依依不舍的上車。

忽然間想起來,明天是一大早的飛機,本來想著今天最後要好好跟他道個別,說點親密的話給他當成念想,這下也不知道他晚上會不會回來,還有沒有時間說。

轎車緩緩啟動的時候,他出聲叫住了他,陸恒林乖乖叫車停下,下了車來。

他是在這時候意識到一切都是夢的,因為記憶裏其實他忍住了沒有出聲,就那樣目送著車走了,結果那是他最後一次和陸恒林愉快的相處,他下一次回國的時候,是陸承念過世,再下一次……面對的就是他們的決裂。

夢裏叫住他不是為了為短暫的分離告別,而是想要說出,這些年一直在心底遺憾的沒能好好說出口的那些話。

中槍的那一瞬間不是還在後悔嗎,如果沒有機會說出口,能告訴夢境裏的恒林,也是好的。

心頭有點痛,他看著夢裏的陸恒林朝他走了幾步,戀戀不舍地看著他,目光繾綣溫柔。

其實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只有夢裏才能看見從前的他留在自己心裏那些影子。

他對著不遠處的陸恒林笑著說,“恒林,照顧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了,不開心的事情都忘掉吧……祝你幸福。”

夢裏的陸恒林不解,卻還是對著他溫柔地笑,說,“等我回來。”

“嗯。”他點點頭,目送著他再次上車,在暮色裏遠去。

夢境裏的一切變暗的那一刻,夏成蹊努力心酸地微笑著。

我或許,再也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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