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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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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米拉問道。

勇利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緊張地點了點頭,巨大的轟鳴聲讓他的耳朵發疼。他感受到自己正在下墜,失重感如同一只大手般緊緊捏住他的心臟,讓他呼吸困難。勇利咬緊牙關,數秒之後,他的身體隨著機甲劇烈一震,一切在瞬間都變得安靜了。

“好啦,勇利。”Venus語氣俏皮,試圖讓黑發青年輕松些許,“能源和武器都沒有問題。”

“謝謝,Venus。”

勇利緩緩睜開雙眸,被金斑吞噬了將近一半的麥倫星占據了他的整片視野,和在啟明號上所看到的不同,此刻視線所觸及到的一切足以讓他忘記呼吸。它的一側暴露在白光之下,勇利甚至能看清它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兩艘對峙的戰艦在麥倫星面前如同一粒毫不起眼的米粒,數千架戰機聚攏成一個黑點,從它的面前迅速掠過,帶著相位武器蜂擁而至。麥倫星沈默地看著這場剛剛打響的戰爭,竟像一位眼含悲憫的神明。

此時蘇珊娜的蟲型星艦已退居了二線,把所有的攻擊交給了歐恩。相位光束陣列不斷調用著戰艦內的能源,向啟明號射出了一道又一道光炮,似乎絲毫不擔心能源耗盡的問題。與歐恩的作戰風格截然相反,維克托在能源使用的方面顯然慎重了許多,為了把每一次攻擊用到恰到好處的地方而降低了啟明號的攻擊頻率。它在大部分時間內都保持著防守的狀態,在躲避對方的相位武器的同時,以光雷瞄準那幾處極為刁鉆的位置反擊。歐恩一時躲避不及,戰艦護盾被擊了個正著,在黑暗中散發著白色淡光的護盾震動了一下,竟出現了幾道裂痕。

戰機和機甲們的廝殺在另一個戰場,照射燈胡亂地映在同伴和敵人身上,各種粒子炮的亮光隨處可見,機甲身上的護盾光芒也在四處閃動著。剛從戰艦上下來的Apollo停在Venus的身旁,想必尤裏也和勇利一樣,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們身後射出的離子炮擊中了不遠處那幾架正朝這邊撲來的戰機,對方的護盾被轟成了碎片,駕駛者與他們的戰機一起,像一簇又一簇在夜空盛開的煙花,在眨眼之間無聲地化作浩瀚宇宙中的無數塵埃。勇利仿佛能感到撲面而來的熱浪,耀眼的光芒褪去後,原處只剩下了幾塊毫無目的隨處漂浮著的戰機碎片,旋轉著飄向了遠方。

勇利的衣服被冷汗所浸濕,他真正地意識到這再不是軍校那種能夠在場上激烈廝殺、場下便勾肩搭背地嬉鬧的模擬戰鬥。真正的戰爭能讓人感到熱血沸騰,但同時也是無比殘酷的。

“現在可不是害怕的時候哦。”為他們解決了敵人的米拉駕駛著戰機從兩架機甲上方飛過,兩翼虛擦過他們的頭頂,帶上了些許安慰的意味,“沒時間再發呆啦,新兵們。”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尤裏並沒有反駁米拉的稱呼,Apollo只是在原地再停留了幾秒,便轉身往遠處飛去。黑發青年看著它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將機甲的激光炮口指向不遠處的那架戰機,他的手在顫抖,界面上的準星晃動了好幾下。勇利閉著眼睛按下了發射鍵,擊落敵機的幾絲自豪感很快又被緊張所淹沒。

自己可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勇利搖搖晃晃地避開沖自己而來的光束,忽然想起米拉和他說過,在極度不安的時候,耳機上的第三個鍵也許能幫上他的忙。

他擡起手來正準備按下第三個鍵,卻聽見原本一直沈默著的尤裏開口問道:“餵,豬排飯,你看過煙火大會嗎?”

“啊?”勇利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問題而楞了楞,“呃,在長谷津的時候有看過……”

“嘖,好看嗎?”Apollo擡手堪堪擋住敵人的一擊,“這個醜死了。”

把戰爭比作煙火大會的恐怕也只有尤裏了吧。勇利忍不住笑了起來,腦海裏浮現出家鄉的那幅熱鬧景象,內心的緊張感意外地被緩解了不少。他放下按在耳機上的手指,轉而瞄準了正糾纏著Apollo的兩架戰機,回答道:“聽說最近會舉行,你要去嗎?”

尤裏哼了一聲,控制著Apollo避開金屬碎片往下一位敵人沖去,聽上去對勇利的話不甚信任。黑發青年也毫不介意,他自顧自地駕駛銀黑色機甲靈活地在敵機之間穿梭著,炮口的光束絲毫無差地擊中了一架架戰機的駕駛艙。直到他們把那附近的一片敵人清了個幹凈後,勇利才聽見尤裏如同貓咪般、帶著些許不情願的應答:“去。”

勇利輕聲笑著,轉身飛向與Apollo相反的方向,迎上洶湧而來的蟲族大軍。

“上將,蟲族再次派出增援了。”坐在斜前方的中尉轉過頭看著維克托,臉上帶著些許緊張與擔憂,“是否要派出最後一支小隊?”

維克托點了點頭,他的雙指在扶手上輕敲著,目光落在遠處的蟲型星艦身上。它的腿部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緩緩地往外張開,成千上萬的戰機與機甲會在出現在它的腹部下方,在首領的指揮下排成軍陣朝他們攻來,數量奇多,又極其纏人,令人惡心不已。

在最後一支小隊趕往前線之後,啟明號上此時便已經只剩下關鍵位置的一部分船員。對蟲族曾經交手多次的維克托深谙敵方在數量上的優勢,他甚至早已對這種情況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一次確實是有一些出乎他的意料了。蘇珊娜大概想要把一切賭在這場戰爭之上,她沒有限制地補充著損失的軍力,蟲族戰機不要命地一隊接著一隊向戰場湧來。相比之下,第一軍團的人數卻因為剛剛的戰鬥減少了不少,前線的狀況顯得不容樂觀。加上他們暫時無法取得聯邦的支援,時間拖得越長,他們的局勢必然會更不利。

但尼基福羅夫上將看上去一點也不急,也許正在等待著什麽。中尉偷偷瞄了一眼那位神情依舊冷靜的銀發男人,按照他的指令把相位陣列對準了那些正往戰場中心趕去的蟲族軍隊。相位炮的光束接二連三地從它們中間橫穿而過,那些如同蝗蟲般的戰機在眨眼之間被紅光吞沒,轟成了灰燼。它們身邊的同伴被機體的爆炸所波及,雖一時幸免於難,但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而這樣一來,前線的緊迫也被緩解了不少。

“上將,能源剩餘百分之六十。”

“嗯。”維克托應了一聲,決定把目標重新放在歐恩身上,“用相位陣列攻擊護盾裂縫。”

歐恩看上去變得比剛剛更急躁了,他極其想要躲開啟明號的相位炮,卻不料事與願違,本已不堪一擊的護盾迅速變成碎片消失在黑暗中。

維克托徹底把歐恩激怒了,敵方戰艦上那些不知為何至今仍未被使用過的十幾枚光子魚雷此時卻通通朝啟明號飛來,後者終究沒能完全躲過去,它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護盾上出現了一條細長的裂縫。

“能源剩餘百分之五十,護盾耐久剩餘百分之八十五。”

“足夠了。”和他預料中的相差無幾,維克托垂下眸在心底計算著,直到被部下的一聲輕呼所打斷。

蟲族星艦的腿部又一次張開了,這一次出現的除了新的一批戰機以外,還有一架銀灰色的機甲,在軍隊中尤為亮眼,任誰都能猜得出來,對方在蟲族中的身份恐怕不低。蘇珊娜在這個時候讓他出戰,也許是把最後的希望也放在了他的身上。

眾人看著銀灰色機甲緩緩地進入歐恩的戰艦當中,心中略有些忐忑不安,對方又甩出了一張王牌,局面逐漸有了一邊倒的趨勢。

“切換攻擊目標。”維克托在這時候給出了下一步的指令。

這個時候切換目標?中尉張了張嘴,然而最後還是低下頭來認真地為下一輪目標做準備,他抿緊了嘴角,帶著不解的眼神偷偷看向維克托。銀發男人臉上冷靜而自信的神情在告訴他的部下,他一直在等的,正是蘇珊娜的這步棋。

指揮室的門被推開,暴跳如雷的金發警官在看到來人的身影後停下了自己對部下的破口大罵,毒蛇般陰冷的目光轉移奧塔別克的身上:“終於來了?”

“嗯。”奧塔別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歐恩臉上那些略顯猙獰的紋理,隨後移開了目光。歐恩只是嗤笑一聲,他站起來往椅子狠狠地踹了一腳,聲音裏滿是不耐煩:“她讓你來幹什麽?”

奧塔別克緩緩走到歐恩的身旁,金發軍官也默許了他的靠近。奧塔別克看似隨意地往晶屏掃了一眼,一架金色機甲闖入他的眼簾,奧塔別克不動聲色地垂下眸:“來幫忙。”

“現在才來幫忙?”歐恩的語氣中帶著嘲諷。

“之前沒有出戰的允許。”奧塔別克一邊說著,一邊擡起頭來看向正前方的戰艦,啟明號上的紅色燈光恰在此時迅速地閃了三下。

那三下閃動的紅色燈光仿佛是一個信號,距離歐恩不足半米的奧塔別克忽然抽出了別於腰後的相位手槍,一槍擊中歐恩的腿部,另一槍則擊中了他的心臟。歐恩即便是提前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但已經被蟲族侵蝕的他始終沒有當年那種迅速的反應,兩槍過後,他便無力地趴跪在奧塔別克的面前。歐恩死盯著奧塔別克,奮力地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還沒發出一個音節,便徹底昏了過去。而其他蟲子們才剛剛把手搭上自己的武器,便發現剛剛還坐在自己身邊的同伴已經把槍對準了他們的腦袋。

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第三軍團的戰艦控制權此時徹底地落入了奧塔別克的手裏。他撿起歐恩掉落在地面上的耳機,語氣裏依舊聽不到起伏:“蘇珊娜殿下。”

“奧塔別克,”蘇珊娜的聲音裏帶上了疑惑,“這不是歐恩的通訊器嗎?”

“他大概,”奧塔別克垂眸看著地上那一動不動的金發軍官,“已經死了吧。”

蘇珊娜倒吸一口冷氣,她腦內那只蟲後因為憤怒而躁動,把原本的沈穩冷靜不知甩到了哪兒去,那位性格暴躁的公主殿下像是重新回來了一般。奧塔別克聽見她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沒有被侵蝕?!”

“我的精神等級不是B級。”奧塔別克把耳機重新扔到了地上,任由蘇珊娜不斷地朝他怒吼,頭也不回地往控制臺走去。

蟲族雖然能侵蝕人的大腦,但終歸還是有所限制,精神等級便是最大的條件之一。蟲族的數量隨著等級升高而減少,而越高級的蟲族,則能夠侵蝕精神等級越高的人,但即便是蟲後,也無法進入精神等級超過A級以上的人的大腦。

在西裏爾身邊偽裝蟲族對奧塔別克來說並不難,一直保持著沈默寡言,不善交際的狀態是其實最好的方法。加上蟲族的腦子事實上並沒有那麽好使,他們最多也只不過認為,自己的同伴裝人類還裝得挺像。

奧塔別克來麥倫星前悄悄地往戰艦中帶入了屬於自己的一整支小隊,除去指揮室裏剩下的這幾人,其他已經駕駛著戰機支援啟明號的前線軍隊了。但面對浩浩蕩蕩的蟲族軍隊,這一點人顯然還不足夠。奧塔別克在控制臺上按下幾個鍵,屏幕上迅速出現了維克托的臉。

“辛苦了。”維克托朝他點了點頭,“歡迎回來,奧塔別克。”

“尤裏。”勇利趕到金色機甲身旁,對方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從看到奧塔別克的機甲後開始,Apollo便開始大開殺戒。他把自己暴露在數架敵機的照射燈之下,即便是光束把機甲外殼的好幾處燒得焦黑,但尤裏看上去依舊沒有躲避的打算。

“聽說他還在虐待控制臺噢。”剛和Apollo“溝通”過的Venus這麽對勇利說道,“Apollo這回竟然沒抱怨,看來是很嚴重了。”

“尤裏,冷靜點!”勇利嘆了口氣,迅速解決了附近的敵軍,強硬地伸手抓住Apollo的武器,他擡頭往歐恩的戰艦看了一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你看一眼……”

“滾!”尤裏甩開他的手,“我不看!”

“你好歹看一眼!”

“什麽?!”尤裏氣沖沖地回過頭,一時間竟楞在了原地。那原本正朝他們撲來的蟲族大軍內部已然火光四起。數千架戰機像是收到了某個信號,竟同時轉頭開始攻擊起了他們的同伴來。光團一處比一處燒得更盛,蟲族原本如同一片大海的棕色戰機被一條金黃色的光帶攔腰切斷,像是要從戰場延伸到麥倫星上去。歐恩的白色戰艦緩緩把炮口指向不遠處的蟲型戰艦,毫不猶豫地開火。

“我覺得這應該不會是歐恩幹的……”勇利喃喃道。

“媽的。”尤裏看著那片火光,反手將光刃劈向正往自己沖來的一名敵軍,“等他回來我要揍死他。”

隨著奧塔別克的加入,戰場的局勢逐漸被逆轉。歐恩的戰艦還擁有著不少的武器,甚至能重新和總部建立聯系,請求援軍,勝利女神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眷顧第一軍團了。

但勇利的直覺卻告訴他並沒有那麽簡單,蘇珊娜的表現意外地安靜,她甚至沒有再次放出蟲族的援軍,巨大的不安感把他籠罩起來。勇利考慮再三,還是擡起手來按下了耳機的第三個鍵。

“勇利,怎麽了?”熟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出他所料,這個鍵是接通和維克托的通訊的。

“啊,沒有,我只是,”勇利支支吾吾的,他害怕自己的話會影響維克托的指揮,因此最終還是沒把不安的原因說出口,他看了一眼身旁的Apollo,“我想回長谷津看煙火大會。”

隱隱約約能感受到勇利的那份不安的維克托一時失笑,隨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好啊,那明天回去吧。”

“嗯……好,明天。”勇利一手捂著臉,低頭埋怨著剛剛那像傻子一般的自己,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我可以不關掉通話嗎?”

“當然可以哦。”

兩人間默契地沒再繼續說話,勇利能清晰地聽到指揮室裏略帶嘈雜的聲音,還有維克托的呼吸聲,那實在讓他安心了不少。勇利輕撫胸口,長舒一口氣,重新投入戰鬥當中。

“尼基福羅夫!”蘇珊娜怒吼著,狠狠地拍向控制臺上的按鍵,歐恩的戰艦已經落入奧塔別克的手裏,蟲型戰艦上的武器過於原始,和啟明號對戰必定撐不了多久,除了繼續在戰機數量上壓制對方,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難道自己的這一局就這樣全盤皆輸了?她看了一眼啟明號,又看向不遠處的麥倫星,一個可怕的計劃正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她決定賭上第二把。蘇珊娜沈下臉,在控制臺上迅速地敲擊著,最後握著一旁的推進桿,眼中閃著瘋狂的光芒

“那女人想幹什麽?!”

一切變數都只在眨眼間出現。聽到驚叫後的勇利回過頭,巨大的蟲型星艦正不斷往前加速,無論是誰都能看得出來它的目標落在何處。沒有人能想到被蟲後侵蝕後的蘇珊娜會做出這種不要命的行為,啟明號以最快速度做出了反應,但依舊無法避免地被它所撞上。

勇利的耳機裏傳來轟鳴聲,隨後便是信號被切斷的聲音,他甚至沒能夠聽見維克托說出一個字。勇利的瞳孔收縮,他奮力大吼著那個名字,可他聲音卻無法傳出自己的駕駛艙以外,也根本傳不到那已經被毀去一半的啟明號上去。

“不,維克托——!”他用力地往前推著推進桿,試圖往啟明號的方向趕去,但Venus卻在這時一動不動,黑發青年狠狠地拍在控制臺的按鍵上,駕駛艙裏發出了巨大的聲響,“Venus!”

“勇利,太危險了。”熟悉的AI這麽對他說道。

“Venus!”勇利往控制臺踹了一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滴落在屏幕上,他逐漸放軟了態度,“讓我過去好嗎?”

“一切把你的安全放在首位。”Venus依舊不為所動,“這是維克托給我設定的程序。”

“求你,Venus,”勇利把頭埋在控制臺上,他的哭腔裏帶上了哀求,“求你……讓我去找維克托……”

Venus不再說話,火光把駕駛艙內映得一片通紅。勇利絕望地看著蟲族星艦帶著啟明號往麥倫星墜去,如同煙火大會謝幕時最為絢麗的那片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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