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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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外面人站得多,最終能進去探視的也只有賀雅麗一個人。

十來分鐘以後,她走出ICU,緊鎖的眉間稍微舒展開來。

於陽這次溺水缺氧,還是不可避免地對身體造成了一些損傷。除了反應略顯遲鈍以外,他的視力也受到了影響,稍遠點的物體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模糊。

“後續還要進行高氧治療,再配合用藥看看情況。”賀雅麗感激地看向暖峰的幾名隊員,“醫生說你們處理得很好,特別是心臟覆蘇足夠及時,哪怕再晚幾分鐘,結果恐怕就很難說了。”

說完,她彎下腰,深深地向幾個小夥子鞠躬致謝。

大家哪裏敢受這樣的大禮,連忙上前攔住她。

“嫂子千萬別這樣,都是應該的。”

“我們要是連這點兒事都辦不好,那可沒臉來見你了。”

“是啊,老於平時那麽照顧我們……”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把賀雅麗勸住,又張羅著回頭讓暖峰的人每天輪流過來幫忙。遲則安因為發燒被他們排除在外,關婕便又一次主動提出醫藥費用都由自己先行墊付,叫她盡管讓醫生用最好的治療方案,千萬別擔心錢的問題。

賀雅麗說:“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關婕表現得很強勢,“要不是有老於開導,則安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呢。這事沒得商量,就這麽說定了。”

周念沒有去人堆裏湊熱鬧,她站在外圍問遲則安:“不能讓那個害老於落水的人賠錢嗎?他要負責任的吧?”

“人已經抓起來了,”遲則安說,“而且看樣子也拿不出多少錢,不如不要。”

周念心想這樣也好,如果不接受賠償的話,最好能讓這種人多判幾年。

遲則安看她一眼,說:“等老於這邊穩定了才能出報告,應該也判不了多久,多半還是緩刑。”

“怎麽這樣啊,太不公平了。”她郁悶地嘆了聲氣。

遲則安苦笑一下,他也覺得很不公平,可這世間原本就沒有那麽多公平可談。特別是民間救援這樣的組織,平時出錢出力也就算了,真要遇到什麽意外,根本一點合理的保障也沒有。

等眾人商量好接下來的後續措施,賀雅麗便勸大家都先回去休息。

“叔叔阿姨先帶遲哥回去,”上午才趕來醫院的一名隊員對關婕說,“我們幾個在這兒守著。”

關婕看向兒子,用眼神征詢他的意見。

這一回遲則安沒再拒絕,他走到賀雅麗面前,說:“那我過幾天再來看他。”

“行,等你好利索了再來,”賀雅麗聽他說話都直犯愁,“不然當心老於罵你。”

遲則安笑了笑,他倒寧願於陽能生龍活虎地罵他一頓。

·

一家人出了醫院大樓,關婕讓他們在外面等著,自己去車庫取車。

周念仍然寸步不離地扶著遲則安,遲盛霖有心想搭一把手,結果看見兒子別扭地靠在女孩兒身上的姿勢,跟只大狗熊靠著小樹苗一樣,鄙視地想了想決定還是算了。

“老於能好起來嗎?”避開他的家人以後,周念總算敢問。

其實遲則安心裏也沒底,倒是遲盛霖有類似的經驗,他說:“這得看治療效果和他的體質,情況好的話能恢覆七八成。”

遲則安說:“他體質一直很好。”

“那還是有希望的,”遲盛霖看見關婕那輛白色的寶馬緩緩開出,就朝那邊招了招手,“反正人活著比什麽都強。”

遲則安點頭:“是啊。”

雖然他一直管賀雅麗叫嫂子,其實這兩人的年紀沒比他父母小幾歲。真要算起來,對於遲則安而言,於陽除了是朋友以外,更像是一個老師。

於陽今年就要滿五十六,本來也打算再在暖峰幹兩三年就退居二線。如今出了這事,提前離開救援隊也未嘗不是因禍得福。

等幾個人上了車,關婕問:“念念住在哪兒?阿姨先送你吧,我們仨住得遠。”

周念正要開口,遲則安擡起眼皮:“我回怡華東裏,她跟我一起。”

坐在前排的夫妻倆對視一眼,見女孩兒沒有出聲反對,便默認了他的提議。

半小時後,關婕把車停在怡華東裏的大門外,囑咐了一番讓周念下次有空去家裏玩兒,然後看著兩個年輕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擔憂。

“臭小子心裏沒數呢,這種時候還敢讓女朋友去家裏,”關婕望向老伴,“他生起病來什麽德性他自己不知道啊?”

遲盛霖倒是很放心:“早晚會看到,提前熟悉一下也沒啥不好。”

·

此時的周念,對兩位老人的交流還一無所知。

一進家門,她幫遲則安把外套脫了,讓人坐到沙發上以後,就從醫藥箱裏拿出體溫計給他測量。

遲則安懶洋洋地叼著體溫計:“我有點兒渴。”

“稍等一下哦。”周念邊說邊進廚房,看見飲水機裏還有半桶水,但一想這恐怕是春節前換的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喝。

於是她只好找出一個煮牛奶的小鍋,放到竈臺上重新燒熱水。

等待熱水燒開的時間裏,周念又回到客廳確認遲則安的體溫,她看了眼體溫計,說:“還是有點高呢。”

在外面奔波了將近兩天,得到於陽總算醒來的消息後,遲則安看起來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體力,連看向她的目光都顯得暗淡了不少。

周念軟聲問道:“是不是又難受啦?”

她記得自己以前感冒發燒時的狀態,就推己及人地相信他現在一定渾身都不舒服。一想到遲則安頂著這樣的體溫堅持到現在,周念心裏就一陣接一陣地難過。

“等水燒好了就先吃藥,晚點再把飯吃了,”她把醫生開的藥都拿出來,按照服用時間分別理好,“然後早點上床睡覺,知道了嗎?”

遲則安皺了下眉:“你晚上還回去?”

周念楞了一下,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按理來說等吃過晚飯,她差不多也就該回自己家了。

“今晚就住這兒唄,”遲則安低沈地說,“反正還有其他房間,不睡一張床不會把感冒傳染給你。”

實際上周念根本不知道他這種感冒會不會傳染,她眨眨眼睛考慮了一下,隨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遲則安這才露出一個笑容。

等到水燒好,周念看著他把退燒藥都吃了,又想他病成這樣洗澡肯定是不能洗了,便進衛生間用熱水把毛巾打濕,拿出來遞到遲則安手裏,示意他把臉和手都擦一下。

遲則安接過毛巾卻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周念茫然地與他對視。

遲則安扯了扯嘴角,慢條斯理地將毛巾展開,然後又擡眼盯著周念。

周念:“???”

房間陷入一片寂靜,幾秒之後,遲則安蔫蔫地開口:“我沒力氣。”

周念差點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然人們都說病來如山倒,可他半小時前在醫院還能走路呢,一回到家裏連毛巾都拿不穩了,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過這麽一想,她就回憶起遲則安輸液時無精打采地讓她幫忙擰瓶蓋,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今天從剛見面的那一刻起,她的男朋友就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楞楞地幫他擦完臉,接著果然就看見男人伸出雙手,一副連擦手都需要她代勞的樣子。

男人以往總是表現出強悍的一面,這會兒病怏怏地窩在沙發裏,低眉順眼得硬朗的五官線條也跟著柔和了許多。

周念只好給他擦幹凈雙手,進衛生間洗完毛巾,她站在門邊猶豫半天,還是覺得不吐不快:“遲哥,我發現你一生病,就變得有點作哦。”

遲則安不置可否地揚起眉毛:“我餓了。”

周念:“……”

還沒完了是吧。

“可是我不會做飯的呀,”她細聲細聲地說,“其實你應該回家呢,讓叔叔阿姨給你煮病號餐。”

遲則安斜斜地靠在沙發上,十分哀怨:“得了吧,保姆沒回來,我爸手不方便,我媽八百年不進廚房,全家就指望著我做飯呢,”說著說著他還委屈上了,“那邊地方又偏,叫個外賣都不方便。”

周念聽得忍不住聲音也軟了下來:“那我們叫外賣?你想吃什麽?”

“看你吧,隨便給我加點兒清淡的就成。”遲則安倒是不挑剔。

最終周念還是選了一家以輕食養生為主題的餐廳。

兩人吃過晚飯,周念把外賣盒都收拾好,看了下時間決定先回去拿一趟換洗衣物。

穿好外套,她囑咐道:“你先去休息,我很快就回來了。”

遲則安卻問:“你哪天開始上班?”

“過兩天,”周念不明所以,“怎麽啦?”

“多帶幾件衣服?要用的都一起拿過來,”遲則安說,“我可能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周念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

回到家裏,她一邊聽話地往行李箱裏放所有要用的物品,一邊琢磨這回到底需要在男朋友家裏住多久。

按照她自己從前的經驗,最嚴重的一次感冒最多也就四五天就痊愈了。像遲則安這種身強體壯的類型,照理來說應該好得比她更快才對。

思來想去,周念決定就按五天算。

五天時間看起來不長,可她最後還是零零碎碎收拾了一大箱行李,為了方便開工以後選擇繡品的主題,周念甚至還把筆記本電腦也放進了行李箱裏。

前後耽擱的時間,加起來也就半個多小時。

等到再次返回怡華東裏,遲則安已經進臥室睡下。她看見茶幾上那種要求睡前服用的藥已經拆開吃過,欣慰地想他還是知道要好好吃藥養病。

周念把行李箱拖進次臥,又將牙刷毛巾之類的雜物拿到衛生間放好。

盥洗臺上只有一個漱口杯,周念把牙刷插進去時忽然楞了一下,她從鏡子裏瞟了眼一灰一白並排掛好的毛巾,又看了看杯子裏一黑一粉挨在一起的牙刷,不經意間便紅了臉。

這種感覺,看上去好像同居哦。

周念拍拍胸口,提醒自己淡定一點,她只是過來照顧病號而已,等遲則安過幾天活蹦亂跳了,她還是要搬回去的。

默念著“不要胡思亂想”,周念面紅耳赤地回到次臥,輕輕關上房門。

離睡覺的時間還早,她先給家裏打了電話,請他們明天幫忙把她春節帶回家的行李快遞過來,然後就拿出筆記本,開始挑選接下來準備繡制的主題。

過年前她從遲則安那裏拷貝了不少照片,照片清一色全是以戶外徒步為構成元素。這段時間她已經想好了,夏天要去參加的那個工藝展,到時候便以“因為山就在那裏”為繡品的系列品。

既然題目裏有山,那麽她就需要重新篩選與山相關的照片。

這是一個需要專註的過程,周念一張一張謹慎挑選,最終確定下來了八張照片。加上之前已經繡好的“桃源”和“風”,她會用十幅小型繡品再一次向評委們展示自己的能力。

挑選完成之後,周念關上文件夾,回想起一年以前,大概也是春節前後的時間,外婆把她叫到跟前,通知她準備參加幾個月後在燕都舉行的工藝展。

那時的她,第一反應是不想去。

因為害怕失敗,更害怕失敗之後無法面對家人。

轉眼一年過去,周念的心境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轉變。

如今她竟然有些躍躍欲試。

她希望能在新的繡品裏,加入年映春教會她的那些古代針法,同時還想嘗試用十種各不相同的構圖,表現出平衡統一的和諧感。

雖然最終的評選結果尚且無法得知,但周念想,這一次,哪怕最後還是沒能得獎,她也不會再為此大哭一場了。

因為她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

屏幕下方的時間提醒她該睡覺了,周念關上電腦,準備先去洗澡。不料她剛站起身,就突然聽到一陣猛烈的咳嗽聲從遲則安的臥室裏傳來。

隔著兩扇門都擋不住的動靜,讓周念心裏一驚。她急匆匆地進主臥按下開關,燈亮起的同時人就已經跑到床邊蹲下。

遲則安滿頭大汗,咳得背都弓了起來。

周念摸了下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白天燙了,只是這咳起來的架勢讓她簡直懷疑他能把肺給咳出來。

遲則安喘著粗氣:“水。”

周念讓遲則安靠在自己懷裏,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水杯餵他喝了幾口,再輕手輕腳地放他重新躺好。

“要不要去醫院呀?”周念心疼地問。

遲則安又咳了幾聲,搖了搖頭:“不用。”

周念卻不放心,猶豫之後還是給關婕打了一個電話。

“他從小就這樣,一年難得感冒一回,只不過一中招看起來很嚇人,”關婕在電話裏說,“沒發燒就沒事,吃點止咳藥就行了。”

周念再三確認:“真的行嗎?”

“行的,都這麽晚了,你讓他吃完藥把他扔那兒自己去睡吧,明天早上就能好點兒。”

把他扔那兒……周念默默重覆了一遍這句話,覺得關婕心也太大了吧,她應該感嘆不愧是這樣的媽媽才會養出這樣的兒子嗎?

掛掉電話,周念按照吩咐餵遲則安吃完止咳藥,又幫他把水杯添滿,然後就坐在床邊不肯走了。

遲則安看著她說:“睡你的覺去。”

“我不,”周念撅了撅嘴,“你這樣我怎麽睡得著。”

遲則安笑了笑:“我媽都睡得著。”

“我又不是……”周念把後面兩個字吞回去,換了個說法,“我第一次看你生病呀,還沒習慣呢。”

說完她又想到自己之所以會在這裏,全是因為遲則安不肯回父母家,不禁又有些生氣:“你成心想嚇我。”

遲則安被她逗得想笑,結果還沒笑出聲就先咳了起來。他用手背擋住嘴,等那陣勁緩過去了,才說:“啊,我成心的。”

“壞死了。”周念氣得想罵人,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麽有殺傷力的話,最後只好說,“你這個樣子我很難過的。”

遲則安靜了靜,啞聲道:“那明天我回家去吧。你別生氣了,其實我就是,就是生病了,也還是想能看見你,想你陪著我。”

他語氣裏有罕見的示弱,隱隱透露出舍不得周念走的暗示。

周念被他說得心都軟了下來,轉念一想,是啊,她是他的女朋友,他最需要照料的時候自己本來就應該陪在他身邊。

只不過通常遲則安都太強大,才會讓她忽略了他也會有想要依賴別人的時刻。

“我看出來了,”她蹙著眉替他掖好被子,“你一生病呀,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變得有點虛弱,也變得有點黏人。

可哪怕男人一反常態,如今病懨懨地黏著她,周念也還是感到了一絲竊喜。

因為在他眼裏,自己不光可以接受他的照顧,反過來也可以照顧他。

周念彎了彎眉眼,輕聲說:“那我這幾天都住在這裏啦,你要快點好起來哦。”

遲則安笑了一下,趁熱打鐵:“就這幾天?幹脆住下來吧。”

勾起的唇角裏,全是得寸進尺的誘惑。

周念瞬間斂起笑容:“想得美,不許說話了!”

遲則安乖乖地閉了嘴。

作者有話要說:遲哥:我,弱小可憐又無助

念念:呵,大豬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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