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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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傳林原以為他會是這段時間裏制藥村裏最忙碌的人。

誰能料到,他都能回屋歇息了,陳歲陽火急火燎地往外趕。董傳林好奇問他去幹嘛。

陳歲陽面帶倦意:“小姐與掌櫃的吵嘴了,這會兒正生悶氣,我得去看看。”

“?”董傳林納悶:“紫草?她是什麽時候來的啊,今天嗎?我怎麽沒見著。”他回來時間雖短,但也有三四日,要是紫草在制藥村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聽聞的,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是今天趕到的。

“都跟你說好幾遍了,要叫她宛月。”陳歲陽嚴肅提醒,解釋道:“她的確是今日到的,那時你與秦叔在書房商談事情,不知曉也正常。況且……”他頓了頓,又道:“與父親吵嘴不是什麽喜事兒,她不願讓旁人知曉。”

“哦——”聞言,董傳林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等皆是旁人,可陳歲陽不是,還能在夜深之時前去安慰。這其中的彎彎繞怕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

陳歲陽著急趕時間,言罷便擺手匆匆前往,並未聽見的調侃。

董傳林輕嘆一聲。也不知是在感慨不解風情的木頭悄悄開花,還是在同情不知不覺陷入愛河難以自撥的哥們。

反正哪個都是喜事,為他高興就對了。

深夜裏這一頓折騰,第二日陳歲陽不出意外地起晚了。

難得晨起困難戶能催人起床,董傳林來了興致,早起帶來的煩躁通通掃光,饒有興致地打趣。

陳歲陽火急火燎地忙著洗漱,只敷衍地應兩聲。

一頓緊趕慢趕,早飯時間徹底折騰沒了,兩人去夥房拿個饅頭邊啃邊走。

董傳林肚子早就咕咕叫,沒一會兒兩個大白饅頭就下肚。陳歲陽起床遲了,胃口不大,走到書房門口時還剩大半個。

本就起晚了,怕再耽誤時間,走到書房門口他狼吞虎咽地把饅頭往嘴裏塞。

從轉角處出來的秦叔和尹掌櫃正巧看見這一幕。把他當親兒子的秦叔心疼壞了,連聲說讓他慢點慢點,別噎著。

突然出現的兩人讓陳歲陽的吞咽變得困難,他梗紅脖子才把饅頭咽下。

見狀,秦叔少不了一通說教,叮囑完他不該如此馬虎吃東西,秦叔又道:“每次讓你早些歇息你都不聽,看你那眼皮底下都黑成什麽樣了。昨晚是又在對賬單?”

話落,新添兩道目光落在陳歲陽身上。

其中一道是董傳林的,他聞言細細打量,陳歲陽眼底的青黑尤為明顯,臉色蒼白無力,頭發懶懶的束著,滿身疲態。

陳歲陽下意識地摸摸眼底,心虛地瞥了一言不發的尹掌櫃一眼,慌亂地說道:“嗯……是,上月賬單有些繁瑣,我看得慢些,便睡晚了。”

“我就知道,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啊!”秦叔大力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身體要緊,可不肯輕易馬虎。”

陳歲陽忙不疊點頭,保證自個會好好註意身體。

秦叔還欲叮囑幾句,餘光瞥至面無表情甚至有些不悅的尹掌櫃,他立馬噤聲將書房門打開。

整場商談下來,陳歲陽沒說過幾句話,連秦叔有意讓他表現時,他都顯得不是很情願,寥寥幾句便結束。他異樣的表現讓秦叔回頭看他好幾次,董傳林也不由得多多關註他。

他註意到陳歲陽極其躲避來自主位的目光,手緊握成拳,眼睛盯著前方一動不動。

坐在主位的尹掌櫃卻很執著,明明無人與他對視,他的目光還是流連忘返。

董傳林歪著腦袋琢磨,他猜測兩人的怪異一定和昨晚陳歲陽去哄人有關系。難不成尹掌櫃發現了陳歲陽心懷不軌的事兒?那也不應該這麽冷淡啊,自家白菜被路過的豬拱了,怎麽也得暴揍一頓洩恨吧。

想著想著,一記推攘打破董傳林的腦洞。

是陳歲陽。

該苦惱的人在認真開會,反倒他多此一舉的瞎操心。董傳林趕忙收起遐想,應一聲在。

“你把活兒移交給手底下的人,跟著莫叔跑一趟。”尹掌櫃看出他的游神,眼神帶著責問,是不可反駁的語氣。

一無所知的董傳林乖乖應好,他還沒傻到要撞槍口的地步。

散會後,董傳林屁顛屁顛地跟在莫叔後頭,他先檢討了游神的錯誤,再保證以後會認真聽講,最後才切入主題問行程。

莫叔聽完頓住腳,望了他一會兒,隨後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不是——”董傳林懵了,“莫叔您幹嘛呢?別失望啊,我是真的不敢了,下回保證認真聽,絕不來麻煩您。您別這樣啊,我會難過的。”他怕光說還表達不了誠意,伸出三根手指頭朝天一指。

莫叔搖頭:“與此事無關,我只是想感慨一句。”

“啊?”

“無礙,你把剩餘的活兒移交給小李,收拾好行李隨我明天出發。”說完,莫叔沒等董傳林應聲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董傳林本就滿肚子的疑問,又遭莫叔這欲言又止的話,他肚子腦子都裝滿漿糊。他本欲回去問問陳歲陽,結果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人,到了飯點好不容易見到人,他卻說不知道。

“你說什麽?你不知道?那你當時在聽什麽?”

陳歲陽誠實地點頭,坦蕩道:“我游神了。”

董傳林欲哭無淚,擺擺手落寞回屋。還是見招拆招吧,有莫叔守著,應該出不了大事。

翌日,董傳林坐著搖搖晃晃的馬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經過詢問,他才知道,這兒就是傳說中的京城。馬車未在繁華的地帶多停留,直接將人送至客棧。

董傳林有些納悶,他原以為這趟行程與往常無異,都是來藥材市場采購。可如今這情形,卻不太像。

平日裏,他們都是直接奔向藥材市場的,根本不會在外多停留,忙完了就在藥材市場旁邊的據點休息。

這回居然待遇這麽好,還有客棧住……

董傳林又欣喜又害怕,心想著不會是有什麽麻煩事在等著他們吧。戰戰兢兢地睡了一覺,第二日莫叔帶他進了一座氣派的府邸。

入座,喝了兩盞茶主人才姍姍來遲。莫叔起身敬一聲張大人好,董傳林有樣學樣,心中疑惑不減。

緊接著莫叔從袖口拿出一個冊子,畢恭畢敬地呈上。

張大人看完後滿意地點點頭,指著冊子上的數目一一詢問。

聽了一陣,董傳林悟出點眉目,兩人商談的事關於藥材存貨的事兒。談到熟悉的藥材問題,他心裏才有點底。

冊子上所提到的藥材都是與外傷骨傷有關,剩餘的是一些常用的藥材。他猜想,應該是與此次戰役有關系。

打仗無可避免受傷,備足藥材是重中之重,不然可殃及全國。

將藥材都核對完確定無誤之後,張大人問道:“莫主管,此次送藥的人選不知薏草堂打算推舉何人?”

董傳林還沒從送藥這兩字中回過神來,莫叔的眼神已經落下。

“是這位小兄弟嗎?”看到莫叔點頭應是,張大人撫撫胡子笑道:“年輕有為啊,不錯不錯!”

董傳林兩頰飛上紅暈,他不好意思地頷首笑笑。

腦子裏的漿糊更稠了。

出了門,董傳林才敢問:“莫叔,您們剛剛說的那事兒……是真的嗎?”

“你不願去?”莫叔問。

“當然不是。”董傳林解釋:“在其位盡其責。這是您帶我的第一天教我的,我一直銘記在心。能擔此大任,是傳林的福氣。”

雖說這不是他第一次獨自行動,但普通的采購與關系全軍上下安危的運輸相比不值一提。他很清楚這裏面的分量。

莫叔這才滿意地笑了。

董傳林可一點都不輕松,腦子裏的漿糊沒見少,反倒多了一塊沈甸甸的大石頭。

回到客棧,小二攔住他的去路,“客官,盧公子已等候您多時。”

董傳林不解地順著他手掌方向看,方桌前端坐一人,看背影格外熟悉。

他聞聲回頭,走到詫異的兩人面前道:“莫叔,好久不見。”與莫叔打完招呼,他又側頭問:“我已備好酒菜,賞個臉?”

來人是盧致明,他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看著更清秀些,少了幾分蠻橫勁。若是能再白凈些,初次見面的人估計會認為他是個文弱書生。

董傳林楞了,思索片刻後與莫叔耳語。莫叔擡頭看了看盧致明,笑著說完別玩太久便上樓去了。

“走吧。”董傳林沒好氣道。

盧致明輕聲笑了,出人意料地往客棧外走。從繁華熱鬧的街道走到安靜的巷子,任董傳林如何詢問他就是不直說去何處。

看著人跡罕至的小道,董傳林越想越不對勁,當時就不應該輕易地隨他出門,勢單力薄的,被人賣了都沒人幫忙。

“到了。”盧致明在一座溫馨舒適的房子前停腳。

不大不小的院子裏種了很多花草,院中間的大樹上栓著一個秋千,架子上晾曬著紅彤彤的辣椒。估計是曬了有幾天,辣椒已失去原有的光鮮,變得幹枯皺縮。

入院,董傳林打量的眼神沒斷,最後眼神落在餐桌豐富的菜肴上。

“先坐下吃飯吧,有什麽好奇的等會兒再看也不遲。”盧致明給他擺上筷子,朝後面喊道:“小青,去打壺來。”

“……好。”房間的門後冒出個腦袋,他垂著頭踢銼著步子緩緩走出。

看清來人,董傳林松口氣,喊道:“別去。”

還在挪步子的盧致清猛擡頭惶恐地看他,好像犯了彌天大罪。

又來了,帶師弟時董傳林就最煩這個眼神,原以為兩兄弟被趕出制藥村後會一輩子都見不到,沒想到這才多久,又該死的碰上了。

他擰擰眉,“喝酒易誤事,吃這些夠了。”

“那便不喝了。”盧致明拍拍凳子,“小青過來坐我旁邊。”

見董傳林光坐著不動,盧致明無奈率先動筷,夾了一小筷子魚入嘴咽下後,他微擡下巴:“放心吧,沒毒。”

瞧他一眼,董傳林保守地伸筷子去他剛剛夾過的位置。

盧致明見狀笑了,盧致清手撐著下巴雙眼期待地問:“好吃嗎?”

董傳林對美食從不吝嗇誇讚:“色香味俱全!比客棧的強多了。”。

對方倏地笑了,眉眼彎彎,拉著盧致明的衣袖咯咯笑。

見狀他不敢置信地問:“這些都是你做的?”

盧致清羞澀地點頭。

董傳林頓時松口氣,不再拘束大口吃菜,邊吃還不忘吐槽:“有這廚藝還去切什麽藥,浪費。”

盧致明苦澀地笑了,揉揉盧致清的腦袋說道:“當初是我考慮不周,現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強求不來。”

董傳林挑眉:“你能有此覺悟,也算是因禍得福。”

吃飽喝足,董傳林飲盡杯中茶,正色道:“找我有什麽事,說吧。”

聞言,盧致明讓盧致清回屋休息,說是讓他們兩人敘敘舊。

盧致清顯然不相信哥哥張嘴就來的謊言,在制藥村兩人是出了名的死對頭,碰面連假客氣的招呼都沒有,哪來的情分敘舊。

哄了好久,盧致清都不為所動,犟著脾氣非要一塊兒聽,盧致明還欲繼續說服他,董傳林先坐不住了。

“你給我進屋去,喊你再出來。”說完董傳林就後悔了,這好歹是在別人的地盤,這麽不給面子的兇人怕是會挨打。

他迫使自己降低音量放松語氣,弱弱地說道:“要真想打架我也打不過啊,你哥這麽壯實,吃虧的也是我啊。”

盧致清左看右看,確定他說的是事實後才乖乖離坐,推開房門還不舍得立馬進去,回頭又望了望。

“你弟弟可真心疼你啊,看得死死的。”董傳林看著好不容易關上的房門嘆道。

相依為命的兄弟倆果然比普通兄弟更懂得對方的重要性,更加珍惜。

盧致明淡定地倒茶,“估計是上回韓松和我打架被他看見,心裏留印了。”

“你們還打架了?!”董傳林想想那畫面就覺得刺激,忍不住問道:“誰贏了啊?”

看到他一臉吃癟不願重提往事的表情,董傳林瞬間明了,大笑兩聲道:“欠下的債都是要還的,我們松哥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誰讓你臨了臨了還弄這麽一出,該!”

盧致明沒還嘴,扯著嘴角搖頭笑笑,起身去櫃子裏搬出一壇子酒。

酒壇子比董傳林臉盤子還大。

“家裏有酒你之前還讓盧致清去買……”

“別廢話!”盧致明拔來酒塞將酒壇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清澈的液體四濺,他又端出兩個碗:“喝還是不喝?!”

野蠻得和強盜似的。

董傳林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激將法對他一點用都沒,撇嘴搖頭道:“不喝,要喝你自己喝。”

見他油鹽不進,盧致明放棄掙紮直接抱著酒壇子大口飲酒。

等了老半天也沒見他有好好說話的意思,董傳林拍拍屁股準備走人:“你慢慢喝,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憑什麽?!”

一聲怒吼驚呆兩人,董傳林不耐煩地回頭看借酒撒瘋的傻子,房門後探出個腦袋眼巴巴地望著,卻沒有踏出門阻止的意思。

盧致明也不知敏銳度大幅度降低,還是故意裝傻,仰頭又是一大口烈酒進肚。

大幅度的動作使酒水灑落在外,濃烈的酒香氣撲鼻。

董傳林嫌棄地用手扇了扇,用眼神示意盧致清處理處理。可這兄弟倆跟商量好似的,紛紛搶著做睜眼瞎。

他嗤笑一聲無情地擡腳就走,爛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他是沒心情搭理。

剛邁步身後又響起聒噪的聲音。

“我討厭你!從你來制藥村的第一天我就討厭你!”盧致明將酒碗猛得一砸,高聲喝道。

“憑什麽你不用測驗不用考核就能進來學徒?!憑什麽你切藥那麽爛也能得到表揚?!憑什麽你耽誤進度還能容忍?!”

盧致明氣勢洶洶地質問,喊到聲音沙啞。

可還未得到回答,他又減弱聲音搖頭道:“明明你沒有天分可他們還是不願放棄,我有才能願吃苦卻只能窩在小小的切藥房……你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做,萬事都有人替你想好,前途一片光明。”

他望了一眼門縫裏探出的腦袋,“哪像我們……只是進來學徒就已經費勁心機。一個小小的錯就能被所有人指著腦袋罵。”

“而你呢——”他低聲笑了,“你不用辯解不用證明也會有人無條件的站在你那邊相信你……還千裏迢迢地跑來替你出氣。”

“人生就那麽不公嗎?!我又做錯了什麽?!你說啊!”

盧致清在門縫裏藏不住了,撞開門不顧直流的眼淚伸手擁住哥哥,一邊埋頭哭一邊說道:“哥,你沒錯!你永遠是小清最崇拜的哥哥。”

大掌溫柔地落在懷中人的頭頂,盧致明揉了揉腦袋,“難道真的就是因為眼緣和緣分嗎……多假的理由啊,三歲小孩都不信的謊話卻拿來搪塞人。”

明明是溫聲細語地低喃,董傳林卻從中讀出悲情和絕望。

他思緒飄遠,回想起剛入制藥村的那年冬天,他纏著秦叔問尹掌櫃為什麽要對他這麽好。

秦叔聽完便笑了,對他沒了法子才道出一句:“因為你有情義。”

當時他聽完就覺得秦叔是在哄他玩,這理由簡直假到不行,如盧致明口中的眼緣、緣分一般假,只是隨口一提的敷衍。

可要他自己總結出一二三點理由,他也無從下手,倒不如相信這張口就來的謊話。

董傳林斂住神色,瞥兩人一眼掉頭就走:“要早知道你是來喊冤的,我不會踏進這裏一步。”

走到門檻前,他停住腳步,“一句憑什麽就想掩蓋你的嫉妒心和所做所為,你未免也太可笑了,活該原地踏步。”

“那你呢?!”盧致明追問:“你敢說你一點都不貪心嗎?!你以為能去邊關送藥見到韓松就萬事大吉了嗎?我告訴你,人的福氣是有限的,不可能事事完滿。”

聽完,董傳林頭也不回地走了。

管它什麽鬼福氣屁有限!老子死都死一回了,還有什麽可怕的,大不了就進棺材唄。

能擁有現在的一切,他就已經知足了,剩下的圓滿全看命。

狂妄的夜風把門吹得劈啪作響,屋裏的兄弟倆依舊相擁而泣。

盧致明把弟弟眼角的淚擦幹,輕聲道:“有小清在就是哥哥最大的福氣。”別的,他也不敢再次奢求。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肥的一章能得到表揚不?(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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