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信的一來一回中飛速逝去。

董傳林美滋滋地從車夫那兒拿到信，沒等回屋，直接在門口的大樹底下就拆了，全程笑得跟朵花似的，還是開的賊燦爛的那種。

快速閱讀完，他又慢速回味一遍，最後依依不舍地將信疊好塞懷裏，步伐輕快地蹦去秦叔書房。

到了書房門口，他敲門，說請進的是個女孩子。

他眉頭剛擰緊心裏就有了答案，推門一看，果然是紫草大小姐在。

問完好，董傳林左顧右看：“秦叔不在嗎？”火急火燎地讓人催他來書房說是有急事，結果自個

不在屋裏，這叫什麽事，到底是急還是不急啊。“歲陽呢？也不在？”做為大小姐的書童居然擅離職守。

紫草頂著無辜的大眼睛搖頭：“秦叔本來在的，突然著急地走了。歲陽哥哥也跟著去了。”

董傳林嘴角抽搐：“他們就把你幹晾在這？”

“不是”，紫草再次搖頭，指著書桌上的冊子道：“歲陽哥哥讓我譽寫一遍。”

冊子上的內容都是陳歲陽自己整理的，他平日寶貝得很。

看著冊子一指的厚度，看著董傳林就覺得手指頭疼，“全抄一遍啊？陳歲陽可真夠狠的。”

紫草沒吭聲，垂頭乖乖地提起毛筆。

一個願打願挨，董傳林也不說話了，呆坐在旁邊看著。

小姑娘上回收拾盧家兄弟倆一事給他印象深刻，結果這段時間接觸下來一瞧，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無論是日常做事還是學習，都十分乖巧，有禮貌愛提問肯努力，放課堂裏就是優秀學生典範，讓人挑不出毛病。

和她那天氣勢洶洶地管教人的樣子天壤之別。

說話不緊不慢的會讓人覺得從容，可看人寫字不緊不慢規規矩矩的只會讓人想睡覺，況且還是忙了一天身心疲憊且沒有欣賞細胞的董傳林。

他打個哈欠：“你、你在這慢慢寫，我出去找找他們。”

“別。”紫草叫住他，抿嘴想想後說道：“你還是在這坐著等吧，不然待會歲陽哥哥回來了會找不著人的。”

“……”董傳林無力反駁，若是不湊巧說不定真的會在村子裏互相轉圈圈找人，“行吧，那我就再坐會。”

又看了一陣，寫完滿滿一頁後紫草忍不住甩了甩手，緊接著翻了下一頁打算繼續。

董傳林驚了，忙不疊阻擾：“累了先歇會兒，別必要這麽拼命。”

紫草看樣子是真的累了，她放下筆沒反駁。

“他對你這麽嚴格，你怎麽還叫他哥哥啊。”董傳林看著這麽字就頭皮發麻，別說讓他寫了。虧小姑娘這麽有禮貌，白瞎了陳歲陽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紫草從字裏行間扒出挑撥離間，正色辯解：“歲陽哥哥是為了我好才布置任務的，我能寫完的。”

“行吧。”是他小看了陳歲陽教學生的能力。

董傳林眼睛咕嚕轉了一圈：“聽說你在找人？”

她抿著嘴不說話，眼神帶著絲絲戒備。

董傳林說：“是陳歲陽告訴我的，他讓我幫忙留神註意註意。”註意隱藏好自己別被逮住了。

搬出陳歲陽後，她松口氣，沒再盯著他，“那你有找到是誰嗎？”

“陳歲陽說的太簡略了，不好找。”董傳林道：“要不你再想想細節？這樣好找一些。”

“嗯……”紫草陷入了思索，半晌才開口：“一高一矮，矮的更瘦，高的更黑。”

“名字知道不？什麽時候來的知道不？”

紫草楞住了，搖搖頭。

見狀，董傳林松口氣，眼角帶著點笑意：“就這些情況很難找到了，你還是別抱太多的希望。”

紫草臉色立刻變得皺巴巴，忽的，她又道：“我還想起一個線索。”

董傳林雙眼瞪大：“快說！”

“高個子哥哥有個生病的家人，總來藥鋪拿藥。”她頓了頓，接著說：“還有……他雖然有點黑，但長得挺俊的……”聲音逐漸變低。

雖然不是在誇他，但董傳林心裏樂開了花，眉眼都變得溫柔。他眨眼睛問：“那另一個呢？是不是也很俊啊？”

紫草臉色立刻變了，撇嘴道：“才不是，長不高的竹竿哪俊了。”就是他害得她被爹爹罵了還關禁閉的，這麽討厭的人不能誇。

董傳林：“……”他就不該多嘴問。

一句話讓氣氛沈底。

紫草見他好像不想聊天的樣子，嘀咕兩句後拿起筆接著奮筆疾書。

董傳林扣著手指，腦海裏不斷回蕩著“長不高的竹竿”這句話，差點魔怔。

受到的心理打擊太大，董傳林悄咪咪地盤算等會能不能找這個理由多要兩天假。

這次韓松的回信裏就特意交代了，要讓他提早把事情交接好，一到放假時間就乘馬車回去，一刻都別瞎耽誤。

這火急火燎的態度可是百年難得一遇，惹得董傳林心直癢癢，恨不得立刻就奔回家和他直接進入洞房。

若是提前請假回去了……應該會親親抱抱舉高高來一套吧……

想著念著，董傳林不禁笑出聲。

紫草擡頭看了好幾眼，眉頭蹙得緊緊的，心想著這個哥哥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不然怎麽一直在傻笑。

呆坐著等實在無聊，董傳林在屋裏轉了好幾圈後準備出去透透氣。

剛踏門檻，就見秦叔和莫師傅大步地朝這邊走來，身後跟著陳歲陽和小餘，他嘴剛張開想打聲招呼，就聽見秦叔兇巴巴的一句：“你給我滾進來！”

陳歲陽一進屋便連忙把紫草帶走了，很快他又回來，默默地站在秦叔身側。

氣氛有些怪怪的，董傳林大膽地問道：“怎麽了這是？您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

“你還有臉問我？！”秦叔怒地一甩，一沓捆好的數據冊子甩在桌上。

董傳林揀起來看，是他負責的制藥村藥材進出貨和庫存單。

翻了幾頁，他都沒發現問題，鑒於前車之鑒，他也不敢張口問，只好傻傻地再次一頁頁看。

“現在看還有個屁用！”秦叔猛地一拍桌子，氣得直踹粗氣。

“要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吧，”董傳林放棄掙紮，環看一圈道：“你們誰能給我說說原因？”

半晌，陳歲陽在秦叔的嘆氣聲中說道：“藥材與賬本對不上，少了三百斤。光切藥房就少了兩百斤，還都是需要量大貨源短缺的。別處也東缺西少，零散加起來一百斤打底。”

“多少？！”三百斤都快抵他三個人重了。

陳歲陽雙唇緊閉，眼神晦暗，絕望地點頭。

董傳林來回踱步，倏地往外沖：“不行，我得親自去看看。”

制藥村裏的藥材出入庫存包括上報缺藥品種和進藥計劃都是他在負責，除了小餘幫忙外無人再碰。突然說少了這麽多藥，任誰都大吃一驚，更別提他這個管理人了。

“小餘，走！”

“還去個屁。”秦叔說：“我們四人都點過了，確實少了。”中氣十足的聲音變得疲憊無力。

懸在半空中的腳無力地落下，他垂頭抿嘴。

一聲嘆氣聲後，眾人沈默。

半晌，秦叔打起精神，讓小餘去門口守著，其他幾人圍坐一起商討應對方案。

事情已發生，如何解決不耽誤運作才是重中之重。

晚霞淡去，黑夜登場，滿天繁星閃閃亮。

“老莫你辛苦再跑一趟新州，只要能及時把貨補齊，價格方面可以稍微放寬點。”

“歲陽，紫草對這邊已經熟悉了，沒必要整日跟著她，你分出時間去調查此事，不能由著那人無法無天。”

“至於你——”秦叔瞧董傳林一眼，“辦完手頭的事趕緊給我滾回家去！省得在這招我心煩。”

“我要去新州。”董傳林起身直視秦叔，嚴肅道：“此事是我惹出來的，不能讓莫叔替我受苦。”

“徒弟惹禍師傅難逃其責”，莫叔搭上他的肩，平靜道：“別有心理負擔，按之前說好的回家去，別讓韓松那孩子一個人急。”

董傳林：“我要去。新州不遠，定能在生辰前搞定的。”讓他背著心事去定親過生辰才是最大的煎熬。

“你把他給拖回屋去！”秦叔懶得和他扯，手一揮讓陳歲陽把人帶走，免得嚷嚷不停。轉頭又和莫師傅說：“老莫你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出發，定要速戰速決！”

董傳林沒有陳歲陽高大，力氣自然也敵不過。

被迫回屋，被迫上床休息，他依舊精神抖擻。

午夜，眾人熟睡之時，一個身影躡手躡腳地出門，手上拿著筆墨紙。

黑夜，他蹲在大石頭前寫寫畫畫，只有月光做伴。

翌日，陳歲陽迷糊起身，揉揉眼見對床只剩下一床薄被不見人影。

窗邊的書桌上擱著兩封信。

一封歪歪扭扭寫著陳歲陽啟。

另一封字跡稍微端正，寫著韓松啟。

……

清晨霧氣未散，露珠晶瑩，一輛馬車飛馳在鄉道，中氣十足的訓斥聲伴著萎靡不振的應承聲隨風消淡。

三日後，百裏之外的黛山腳下，韓松收到來信，啟信後他臉色由喜漸淡，靜坐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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