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卷 漩渦 (4)

關燈
親自跑一趟阿方索。原因……多半是亡靈吧。巫妖王帕格洛特,既知道維克多的真實身份,也清楚他是黑暗陣營臥底。無論帕格洛特將這個消息透露給阿爾貝雷希特或教皇,都會摧毀維克多花了八年時間才建立起的勢力。大戰在即,它已經沒時間再換個身份另起爐竈了。

維克多突然使用短距離移動法術傳送到艾露身邊,一記手刀擊打在艾露的後頸,接下來的話題就不該是她能聽的內容了。

“真正的幕後指使是帕格洛特,他利用奈莉想除掉克萊因的心情,策劃了這個一石二鳥的陰謀。如果順利的話,不但能除掉克萊因話這個不聽從命令的鮮血武技長,還可以讓黑暗精靈再次以同樣的名義發動新一輪的南北戰爭。這樣一來,身為緹迪斯親王的我自然要遭到阿爾貝雷希特的責罰,貴族們重新控制緹迪斯的願望不就順利達成了,不費一兵一卒,也不用背負叛變的惡名。總而言之,就是雙重的借刀殺人計。”

聽完維克多的解釋,盧希恩出了一身冷汗。

這的確是個高明的計劃,假如他是維克多,也會因為阿爾貝雷希特的命令親臨緹迪斯調查,順便讓暗殺本領一流的克萊因同去,隱在暗處隨時準備處理情報中同阿方索勾結的貴族。更可怕的還不僅是表面所看到的這些,維克多是亡靈這事已經人盡皆知,連巫妖王都要對付他,一旦大戰結束,祖父是絕對不會再留維克多這樣的危險在身邊。既不融於光明,又背叛了黑暗,維克多未來會怎樣……

“與其擔心我,不如多擔心下自己。”盧希恩的表情太過明顯,維克多一看便知他在想什麽。

好歹我還是神選,即使大戰結束了,黑暗陣營內部的鬥爭也不會輕易結束。在徹底鬥垮曼格爾之前,我這個墮靈對前死神還是有很大用處的。

“我?”盧希恩不明白祖父這次的任務怎麽又和自己扯上關系了。

“雖然我多次表示不會繼承門德爾的爵位,但世人可不會就因此認定我和你們沒關系。假如這次的任務失敗,你認為阿爾貝雷希特會放過門德爾一族?教皇又會因為你是候補兼教團騎士團長就施予庇護?別傻了,他們一前一後的魔法通訊難道還沒讓你明白?帝國和教廷唇齒相依,即使鬥得再厲害,該聯手時他們會團結得讓對手絕望。”

維克多的分析讓盧希恩臉色一白,難道……難道……這次的任務是……

“別亂想,現階段阿爾貝雷希特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他的確是想讓我清理有叛變意圖的緹迪斯貴族,不過你們忽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阿爾貝雷希特疑心極重,像這種情況往往會找完全沒有關聯的顧問去秘密調查,而不是讓身為關聯者的我參與其中。了解阿爾貝雷希特脾性並有能力說服他改變主意的,只有帝國重臣和顧問團。”

維克多刻意拖長的音被幡然領悟的盧希恩接上。

“你是說祖父身邊有叛徒?”

“叛徒這詞嚴重了,頂多算洩密者。隱身在暗處,不正面和我沖突,只是在恰巧的時間進言,假裝做急功近利的小人,阿爾貝雷希特根本不會懷疑,畢竟他一輩子都被這樣的人包圍。”

“人選已經鎖定了?”看到維克多上揚的嘴角,對它有足夠了解的克萊因知道巫妖已經猜到是誰暗中勾結黑暗精靈與亡靈的洩密者。

“嗯,大致鎖定在一個非常小的範圍內,只是缺乏證據,不過這點不用我們擔心。只需要將我在阿方索得到的情報交給阿爾貝雷希特,他會替我報覆那位自以為藏身暗處就安全的洩密者。以阿爾貝雷希特的高傲當然不喜歡被人利用,膽敢打這個主意的人下場都很慘。”

盧希恩稍稍安心,可轉念一想,剛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來。

證據必須親自轉交才有效,按照諾丁繁瑣的法規,身為親王的他必須先遞交申請,獲批後才能進入輝光城。等帝都的批準到了,洩密者多半已經被滅口,能策劃這麽一出計謀的幕後黑手絕不會親自向祖父進諫,一定是操縱目光短淺的大臣或顧問團低級成員。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對方可不會坐等你將證據送到祖父手裏。”

“阿爾貝雷希特如果要坐等我將證據送到他手裏,那他也不會有史上最強帝王的稱號。只是兇殘冷血並不能保證王位的穩固,除去嗜親的表象,他是靠頭腦爬上帝位的,你要想當皇帝可要多學學他的手段。”正說著,原本陰沈的天空突然起了變化,金色的光芒滲透雲層,仿若神跡般照下。

“來了……真快啊……”回頭望了一眼變成金色的天,維克多蹲下身,伸手在躺在地上的艾露眉心輕輕一按,陷入昏迷的她立刻從昏迷中醒過來。

盡管透過魔法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從維克多的語氣和天空的異象,盧希恩已經確認祖父已經抵達緹迪斯。也只有他的坐騎的特殊能力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從輝光城移到緹迪斯。

“我與阿爾貝雷希特氣場不合,先走一步。”紅光一閃,克萊因鉆入傳送陣消失不見,蘇醒過來的艾露看了看只剩維克多的房間,又看了看發生異像的天空,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麽事。

陰影(二)

“醒了麽……”

讓艾露銘記於心的嗓音使她從短暫大腦空白中回覆過來,定睛一看,巫妖已經褪去黑暗精靈的偽裝回覆原本的摸樣。對於被打暈她還是有印象的,也明白為什麽不讓她聽後面的談話。很快,天空中的異像就牢牢抓住了艾露的註意力。

“那是什麽……該不會是貴族們的反擊吧?”上一次阿爾貝雷希特到普雷西雅的時候,艾露和兄長霍克待在泰阿森林,並沒有見到金龍飛臨時的景象,自然將天空中詭異的光與貴族聯系到一起。

“帶頭造反議會已經被我殺光,貴族根本沒膽反抗。而且,他們如果有常識的話,就該知道反抗這一位的下場遠比我來得嚴重。”維克多一把將艾露從地上提起,拖拽著她朝大門走去。一頭霧水的艾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金光中降落的巨大黑影驚的長大嘴。

那是龍吧……而且還是龍族中最強的金龍。為什麽龍背上有人?龍不是高傲的生物嗎?怎會成為人類的坐騎。

“您來的可真快,陛下。”放開拖著艾露的手,維克多難得表現恭敬的朝轟然降落的金龍一躬。

“哼……”報以一聲冷笑,阿爾貝雷希特從龍背躍下,有力的腳步聲讓匍匐在地的貴族紛紛低頭,沒人敢直視南陸第一統治者的雙眼。

聽到維克多的尊稱,艾露也急忙跪伏。不過相比貴族,她的膽子稍大些。微微擡頭,想看看傳說中的鐵血大帝長什麽樣。聽聲音一點都不蒼老,也不像是年近百歲的老人。

視線剛上移,就對上一雙淺藍色的眸子。

他是阿爾貝雷希特?怎會如此年輕?看起來比盧希恩還小上幾歲。

整個廣場上跪滿了人,唯一站立著的除了身畔的維克多,就只有眼前一身華服的青年。有那麽一瞬間,艾露產生了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奇怪感受。就好像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維克多,眼神、表情、氣質,盡管完全不同,可她就是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甚至忍不住拿他們做比較。尤其是眼神,冷冷的,與其說是有如刀鋒般鋒利,不如說是沒有人類的感情,和堅冰一樣堅硬,永遠不會在這樣的一雙眼裏找到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

“這就是你傳說中的緋聞女友?膽子不小嘛~這麽多年來敢擡頭看我的除了你,就只有她。”

戲謔的語調加上維克多腳尖的輕踢,艾露慌忙低下頭。平民未經許可與貴族對視就足以判刑,更何況是諾丁的帝王。

“陛下說笑呢,她不過是煉金導師心血來潮收的弟子,帶在身邊也只為降低貴族的戒備心。”側身,維克多讓出通往會客廳的通道,有些話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說的。

對於維克多的解釋阿爾貝雷希特只是笑笑,順便朝還跪伏的人群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起身了。

眼看阿爾貝雷希特走遠,艾露這才站起來:“我怎麽辦?”

“阿爾貝雷希特已經提到你,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這是維克多沒有料到的,沒想到一向不過問臣子私事的阿爾貝雷希特會提及艾露,按照他的性格……不該啊,難道有什麽我沒預料的變數?

艾露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曾多次看到巫妖用這樣的眼神,雖然沒有殺意,但是……凡是被他用這樣的眼神註視過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

終於要殺我了嗎?

驟然而起的緊張讓艾露四肢僵硬,很快便與大步前行的維克多落下一大段距離,等她走進原先克萊因休憩用的那間大廳,維克多正向阿爾貝雷希特稟報任務的完成情況。見到她進來,一直支著下巴聽報告的阿爾貝雷希特將視線轉到了一臉驚懼的艾露身上。

“也就是說,叛徒都清理幹凈了?”

“只是緹迪斯這邊的清除了。”

“哼~還是那麽狡猾。你已經是我的首席顧問,有權懲處任何席位低於你的人,無論他是什麽身份。”說話的時候,阿爾貝雷希特的雙眼還是牢牢盯在艾露身上,這讓她更加緊張,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走。

“若我真動手,只怕現在已經被安上逾矩的罪名。陛下也不會蒞臨緹迪斯,而是同意了那些所謂忠心臣子的提議,將我這個目光短淺又看不清局勢的廢物清除掉吧。”

阿爾貝雷希特這才收回釘在艾露身上的視線:“的確,我不需要一個沒腦子的家夥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即使有多次叛變的劣跡,只要不越過我的底線,只要你還能保持自身的優勢,首席之位就依然是你的。”

反叛之心……真是不容小覷的情報網,連我換了所侍之神都一清二楚。維克多暗讚阿爾貝雷希特無孔不入的眼線,也許除了真實身份,屬於伍德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這次的任務算你圓滿完成,作為褒獎我會嚴懲那些妄圖利用我的蠢材。”轉移話題的時候,阿爾貝雷希特突然朝靜立在門邊的艾露走去。

“您這就打算回去了?”這是維克多能做出的最大限度救援,如果阿爾貝雷希特接下來有任何不悅的表示,它也不得不親自毀去終於等到合適年齡的擋箭牌。有她在,許多妄圖自薦女兒或女性親戚的貴族會抽出大部分糾纏自己的精力。

“原來如此……”圍著微顫的艾露轉了一圈,阿爾貝雷希特露出了然的笑:“聽到傳聞我還以為你轉了性,原來只是把她當做迷惑貴族的誘餌。終究是亡靈……送她回普雷西雅。”

“陛下的意思是?”阿爾貝雷希特轉口太過急促,即使是維克多也沒猜出他這前後不銜接的話是什麽意思。

“隨我去海德因,簽訂停戰協議的時候到了。”繞過緊張的艾露,阿爾貝雷希特離開待了沒多久的會客廳。

果然,這才是他真正的意圖吧。以緹迪斯與阿方索結盟為契機,既給海德因一個足夠的理由請求停戰,又可以以此為由將戰爭的火種直接燒到阿方索,讓光暗之戰提前開打。不過,他特意讓我同行又是為什麽呢?緹迪斯貴族叛變的事已經解決,讓我同去海德因從政治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是護衛的話,拋開聖物和他自身的戰力不談,僅這頭金龍就足夠……

以往,阿爾貝雷希特只通過魔法影像下達命令,從不召自己去輝光,即使偶有像今天這般親臨,也是來的快去的快。從來沒有下達過同行的命令,維克多註視著阿爾貝類希特漸漸走遠的背影,心裏有一種說不上的違和感。

現在可不是發呆思考的時候!

甩開一腦子的困惑,維克多拋給她一塊拇指大小的長條型水晶,那是啟動飛空艇的必須道具。

“自己乘飛空艇回去,如果盧希恩問起,你就照實說。”

接過水晶,目送緊隨阿爾貝雷希特離去的背影,艾露跌坐在地,一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這就是鐵血大帝的威勢嗎?比巫妖還要強勢,被那雙眼睛註視的時候我心臟都快麻痹了,就好像被看不見的繩索勒住脖頸,喘不過氣。

廣場上,阿爾貝雷希特對維克多招招手,示意它到龍背上。聽到要一名亡靈站到自己背部,金龍拍打著翅膀,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我知道你不喜歡,不過這家夥也算有資格,勉強載他一程吧。”阿爾貝雷希特難得用命令之外的語氣勸說,經他的解釋,金龍這才停止震得圍觀群眾頭痛欲裂的咆哮。

維克多浮上龍背,當它在距離阿爾貝雷希特五步的地方站定,天空出現了一扇半透明的魔法門。只要用龍族魔法打上標記,就能任意穿梭於去過的地方是金龍的特殊能力,使用這個方法,可以在極短的傳送後抵達需要航海一個月才能踏上的海德因。

回頭狠狠瞪了一眼渾身散發著死氣的巫妖,金龍發動它的特殊能力,半透明的魔法門開始變成耀眼的金色,附近的雲層被染上金色,形成了宛如神跡般的景象。

對於眼前的異像,維克多沒有半點欣賞的好心情。此時此刻,它思考的是自己的真實身份是否已經暴露。這是繼七年前教皇暴露伍德有聖歌血統後的最大危機。

金龍一族曾與初代的諾丁皇帝簽下契約,繼承維因法典者便有資格召喚它們,經過反覆的混血,聖歌已經成為諾丁皇室血統組成的一部分。如果無法進入金龍的魔法門代表沒有聖歌血統。可如果順利傳送,疑心重的阿爾貝雷希特只怕會更加忌憚。伍德雖有聖歌血統,卻早已稀薄,遠達不到契約的條件。

看著越來越近的魔法門,一個念頭在維克多腦海中漸漸成型。攏在寬大的袖中的雙手按在心臟部位,那裏有代替心臟以及制作出整具身體的聖物亡者之書。

眼下最好的辦法只能減弱聖物防禦,遭魔法反噬或許能減輕阿爾貝雷希特的懷疑,從七年前,他就沒減少過對我的試探,也許……這次北方之行他得到了一些我疏忽的信息。

金龍飛速穿過魔法門,維克多瞅準時機,進入門的瞬間消除聖物張開的無形結界,脆弱的軀體在阿爾貝雷希特帶著猜疑的註視下化為枯骨和四下飛散的肉塊。包裹著聖物的胸腹部位從龍背墜落,下方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僅剩意識體的維克多無法判斷這裏的具體位置,海德因大部分都是草原和森林,如果是依然由海德因統治的區域,即使有飛行咒的幫忙它還是得要花費不少時日才能抵達帝國占領區。

陰影(三)

海德因的帝國占領區域位於臨海一側,因為同盟的關系,帝國分享了只有教會才掌握的飛艇制造技術,並且很快將擁有量擴大為南陸第一。倚靠便利的飛艇,帝國軍原本就恐怖的軍事實力又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無需依靠船只、不用花費數月的時間,飛空艇運送了占全軍三分之一的兵力進入海德因最大的奧斯維爾港,以往停靠船舶的碼頭變成了飛艇著陸區。

和大驚小怪的珍珠島百姓相比,海德因的遠征軍對於突然出現異象的天空就顯得平靜得多,而且,他們也知道這猶如神跡的景象來源。所有士兵都停下正在做的事,對緩緩下落的金色巨龍行註目禮。

護國軍第二軍團長薩恩是這次遠征的最高指揮官,作為神跡大軍的成員、維因法典的附帶物,在金龍開啟傳送門的一瞬,薩恩就已經覺察到了阿爾貝雷希特的動向,早早率眾將降在軍營大帳外等候。

因為金龍的存在,諾丁軍,特別是直隸皇帝的護國軍都有在搭建軍營時候為這頭巨型生物留出足夠棲身空地的習慣。降落在為自己特地留的空地後,金龍直接俯臥休眠,以補充連續兩次開啟空間傳送門所消耗的魔力。

眼神掃過空蕩蕩的龍背,薩恩沒有看到傳聞中要一同前來的亡靈領主。龍族傳送門雖然便利,但和界門一樣,也是要耗費一定的時間。不是進入後就能瞬間傳到,是以,提迪斯的魔法傳訊比皇帝本人更先一步抵達奧斯維爾。

再看阿爾貝雷希特的面部,既沒有當做面具般的平日的虛偽假笑,也沒有認真時特有的嚴肅。該怎麽形容呢,恍惚……對,就是恍惚,半夢半醒般的神情,他自見到阿爾貝雷希特的那天,就沒有在這位皇帝臉上看到過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進入大帳,看到主座旁放置的一張明顯是新添的椅子,阿爾貝雷希特這才恍如回神般恢覆以往的犀利,視線向後一掃,直接停在由他親自任命的軍團長身上。

“似乎是提迪斯的信息有誤,維克多親王並沒有與您同行。”

瞥見一群將恭敬與恐懼同時擺在臉上的臣子,阿爾貝雷希特原本就不好的心情變得更糟,揮退了等待請安問候的將領與聞訊趕來的駐地貴族,捏著眉心坐到主座,雖然因為聖物的緣故他不會再有疲累感,但自少年時期就有的習慣已很難更改。

“您似乎有煩心事?”

薩恩在五步開外站定,那是阿爾貝雷希特近身的底線,看到他的舉動,阿爾貝雷希特的眉頭鎖得更緊。

半天之前,也曾有這麽一個人,恭敬而疏離地在世人皆知的距離停下腳步。

阿爾貝雷希特從不照鏡子,在獲得太陽之心後,他砸爛了輝光城內一切能照出自己面容的鏡子。自從聖歌滅族起,再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相似”、“好像”一類的話。而今,當他的血腥手段已成為歷史,退位多年後,人們似乎忘了他的脾性,超乎常人的聽力讓他聽到了來自仆役和大臣們的竊竊私語。

驚人的相似!

這是被談論得最多的一個詞組。

金發藍眼與黑發綠眼,截然不同的色澤與沒有一點神似的五官,卻讓所有人都暗地裏討論,亡靈顧問與自己的相似之處,想不在意都難。

不帶感情的雙瞳,冷血殘酷的性格,為達目的不折手段……這些都不是讓他困惑的元兇。真正讓他焦躁的,是若有若無的似曾相識感,一種幾乎已經忘卻的熟悉,一種還未萌芽便被扼殺親情,是不被允許的稱謂與身份。

漫長的時間讓他想不起關於那個人的細節,對那個人的記憶全部來源於三年的囚禁,五官早已模糊,聲音早已忘卻,在八十年後的如今,他已不記得究竟使用了什麽樣的酷刑折磨和語言謾罵,殘留在記憶裏最深處的,只有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總是透過一塊巴掌大小的透氣孔仰望天空,那個人恨的是神祇,而不是自己。

無法釋懷,也不能理解,花了八十年的時間,阿爾貝雷希特也未能想通。那個他該稱之為兄長的人,那個本該成為教皇的人,那個原本該是最接近神的人,最後居然選擇了背叛所侍之神。他竭盡全力想要盡可能的折磨、侮辱的人,在咬牙忍受了三年之後,自己選擇了最屈辱的死法。

“真是無法理解……”不知不覺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看到阿爾貝雷希特再次失常,薩恩急忙退出大帳。即使是他,再待下去也有危險。所謂的神跡不過是借助者神力獲得凡人無法匹敵的力量,空缺隨時都可以補上,並不是無法取代。

“將軍,有新的命令嗎?”副官早早等在帳外,原本以為會有新的任務,不曾想到薩恩苦著臉退出來。

“按兵不動,等海德因的使節抵達。”暴風雨前的平靜……看著晴朗的天空,薩恩知道一旦海德因的使節抵達,這場僵持了快兩的戰爭就會結束。原本,皇帝就沒打算滅掉海德因。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海德因的疆土。

※※※

奧斯維爾港口以西,穿過交戰區和帕潘草原是海德因最大的內陸湖西莉亞,這裏到海邊用最快的飛龍也要十天路程。在戰火無法觸及的內陸地區,薇安正待在湖心島的皇家別苑焦急等待。

索德林派誰不好,偏要派維康妮婭,她急躁的脾性與心智根本不是伍德的對手。我真擔心這次秘密潛入普雷西亞的計劃會失敗,若是被海關堵下還好,如果被阿爾貝雷希特無孔不入的密探抓住……

想想都覺得可怕,薇安不禁埋怨兄長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付給了不值得托付的梅阿第斯新族長,原本該是由她去的。前聖女以及海德因公主的身份即使失手被抓也不至於會丟掉性命,即使是傲慢如龍的亡靈領主也不得不親自接待,而不會以公式忙碌為由拒絕接見。

“公主,不好了!”貼身女仆慌慌張張地跑進庭院:“剛接到的消息,阿爾貝雷希特親臨奧斯維爾,王都那邊已經亂作一團了。”

“什麽,他親自來了?!”蹭地站起身又跌坐回躺椅,薇安臉色慘白。

相比處理繁瑣的政事,阿爾貝雷希特更喜歡打仗,一旦禦駕親征,就代表他是鐵了心要吞並某國。

海德因疆域雖大,但生性平和的精靈討厭戰爭,除非有必要絕不擅動幹戈,與數百年來一直以侵略他國的諾丁相比,軍事實力自然遜色不少。

怎麽辦?距離光暗之戰還有近兩年的時間,如果他來真的,不用半年就能攻破王都。飛空艇的優勢就是速戰速決,根本不用擔心補給。加上神跡大軍的超強戰力……

“去準備一下,我要即刻……”話還沒說完,薇安猛然擡頭,別苑上空突然亮起一道突兀的閃光,伴隨著轟鳴的雷聲,一些小黑點從空中墜下。

以為是帝國軍的突襲,薇安急忙撐開防禦結界,可等了好久也沒見到敵人,她瞇起眼,仔細觀察還在緩緩飄落的黑色物體。

那是……衣服碎片?

幾聲脆響過後,薇安推開護在身前的侍女,走到墜地的物體旁邊,除了幾片物黑色的織物外,還有幾個已經破碎的水晶瓶,顏色各異的液體流了一地,這堆物品只有一個保存完好——一枚不起眼的銀戒。

遲疑片刻,薇安撿起戒指,內圈銘刻著一行符咒,優雅的魔法銘文讓她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枚戒指竟然是維克多·伍德的,也就是說……這地上散落的衣物……

急忙後退了幾步,沒發現有燒焦痕跡的織物混雜了人體組織,薇安手啟動了附在戒指上的法術,原本半透明的水晶耀著紅光,很快邊連同了上一次的魔法傳訊對象。

“聽說阿爾貝雷希特把你帶去海德因了,怎麽這麽快就和我聯系?該不會他在半路上對你下手了吧?”帶著幾分輕佻的嗓音從水晶傳出,薇安立刻聽出對方的身份,是克萊因,亡靈領主身邊的黑暗精靈。

當然,薇安沒遺漏這短短幾句透露一個重要信息。維克多·伍德也去海德因了,王都傳來的消息卻是阿爾貝雷希特獨自前往。聯系眼前散落的衣服碎片、隨身物品,薇安大致得出一個結論。

阿爾貝雷希特外出一向都是乘騎金龍,作為維因法典的繼承者,他應該清楚龍族的傳送門只有契約對象才能通過,這樣做的原因,該不會是……

“哦呀……沒反應啊,該不會是被湮滅了吧?餵餵~誰撿到這戒指,麻煩出個聲。”久等無回應,克萊因不耐地又問了幾句。

“克萊因·紮伊爾。”一個想法在薇安心頭紮根,她迫切需要得到確認。

“唔……熟人嗎?可我不記得在南陸有認識的女人。”

“我是薇安。”微頓後,薇安帶著一絲期待和不安詢問:“他們是同一個人吧。”

陰影(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薇安公主。”停頓了片刻,克萊因的回答才從水晶裏傳回。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他們是同一人,對吧?否則阿爾貝雷希特也不用帶上他了,龍族的傳送門只有同族和得到承認的契約者才能進入。”薇安不是沒有懷疑過,但一直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她也只能把疑惑藏在心裏,就連哥哥索德林都沒提起過。

“女人太聰明可不好呢,維克多不止一次嘲笑過你哥哥的平庸與愚蠢。”

盡管克萊因沒有直接承認,但薇安已經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是他,真的是他,七年前我居然沒認出來……

捂著嘴坐下,薇安差點沒控制住情緒。

一旁的侍女聽得一頭霧水,急促的腳步聲讓她與薇安同時擡頭,趕到的衛兵一字排開,侍衛長急切地詢問剛才是否遭到來自外界的魔法攻擊。

“沒事,你們下去吧。你也下去,我想單獨待會兒……”把貼身侍女連同衛兵一同譴走,摩挲著掌中的戒指,直到四周都無人了,薇安才用帶著激動的嗓音朝地面那一堆破碎的衣物開口。

“事到如今,你還想繼續隱瞞嗎……維克多。”

青紫色的磷火驟然燃起,一抹在陽光下淡薄到幾乎透明的灰色影子從地面浮起。

“你的感覺還是那麽敏銳,薇安。”回覆成血肉之軀還需要時間,因為傳送的失敗,不知道自己落在何處的維克多只能躲在缺失肉體而散落的物品當中。

“餵餵~你們兩個別惡心我啊,我最討厭久別重逢的橋段了。”

克萊因的指責讓薇安苦笑,久別重逢?早在八年前他們就已經見過了,只是那時自己並不知道他就是維克多,雖然……有著同樣的名字。

“說吧,你想怎樣。”對於被識破維克多早有準備,無論是薇安還是阿爾貝雷希特,這偽裝總有要揭開的一天。

“這話該由我問你,維克多,你究竟想做什麽?為什麽要背棄瑪拉?為什麽要放棄聖歌的榮耀?為什麽要選擇自殺這種極端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於薇安的質問,維克多的回覆是沈默。有些事,不是靠語言就能解釋清楚的,價值觀尤為明顯。維克多當然不會指望薇安能理解自己的決定,所以也沒打算加以說明。

“為什麽不回答?”

“回答你就能改變歷史,讓時間逆流嗎?我已經死了,無論我選擇自盡的原因什麽,我已經不是過去的維克多,放棄聖歌是我短暫生命中唯一正確的選擇。”

“你怎麽能這樣想,你可是純血的後裔,千年來唯一一個突破界限的聖歌,你怎麽能……”對於維克多的回答,薇安首先是震驚,隨後是更多的不解。

作為不惜近親通婚也要維持的血統產物,維克多是聖歌自大災變以來在血緣上最接近先祖的後裔,無論是前族長還是長老都對他寄予厚望。他怎麽能……

“薇安,雖然聖歌與精靈族世代交好又有聯姻的歷史,但你和你的族人終究是外人,不明白聖歌隱藏在光輝與榮耀背後的陰暗與骯臟。”

“你、你說什麽?”

薇安懷疑自己是否幻聽,她竟然聽到維克多提到骯臟?聖歌被喻為最接近神的一族,是神在地上的後裔,他為什麽要這樣說自己的族群?

“我知道但凡大家族和王國都有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可你這樣說自己的族群,未免……”

“過分嗎?不,一點也不過分。聖歌的覆滅是由自己造成的,阿爾貝雷希特不過是終結歷史的人。”這一點,無論生前還是死後,維克多都堅信,所以他對阿爾貝雷希特滅了聖歌並沒有太多的怨恨。一個由裏到外都爛透的枝幹,遲早會從樹上掉下來,風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因素。

“至於你問我為什麽要成為墮靈,是瑪拉先放棄我,既然已經無法獲得他的庇護,轉投其他神祇也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在我沒有選擇則的情況下。阿爾貝雷希特大權在握,教皇又是他的盟友,在這樣的極端情況下,能逃脫他非人折磨的方法只有死亡。”

“不是的……你將人心想的太灰暗了,當年我和哥哥都準備營救你的。”提及當年的往事,薇安難掩遺憾:“你若是在堅持一年,只是一年的時間,我就能把你救出來。”

“多說無益,即使是最優秀的法師,哪怕是掌管時間的神祇也不可能真的讓時間倒流,連時光回溯的這樣的神跡也無法改變即成的歷史,縱使一時扭轉了過去時空中的某個階段,法則也會用其他方法將之修正。況且,我從不後悔我做出的決定。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漸漸有了人的輪廓,在已經知道真實身份的薇安面前,維克多無需再使用伍德的外貌:“要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要麽從此成為敵人。”

敵人……你認為我會對你不利……

看著與記憶重合的臉,眼淚奪眶而出,薇安連連搖頭。

即使你已經是亡靈,是陣營的死敵,我也不願傷害你,維克多……你難道真的不明白……我……

“真是塊木頭啊……”一直插不上嘴的克萊因終於在維克多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