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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浴池中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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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高盧軍隊的傳令節,意味著握住了羅馬的命脈,這是羅馬作戰能力最強的軍隊。

尼祿獎賞雷珂一套帶有花園的別墅,讓他負責日常訓練士兵,但調動兵馬的權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裏。

以高盧軍隊為例,他在元老院暗示其他將軍,答應給他們財產作為補償。將軍們看到兵力最強的高盧都歸服,也紛紛交出兵權。

上臺後對貴族階層的整治、兵權的收回,尼祿完成了權力的集中。自此,他的帝位徹底穩固。

作為皇帝擁有更多的資源。尼祿想動用這些資源,調查有關羅德的一切,包括法恩,包括他的母親,甚至包括他的舅舅泰勒斯。

之前調查羅德的身世時,他之所以得知羅德為貞女所生,是一位老貞女告訴他的。

那時,他徹查泰勒斯的犯罪記錄。令他驚訝的是,除了刺死皇帝,還有一條較小的罪名:與貞女來往書信。尼祿根據這道記錄,找到那個貞女所在的神廟,還找到在那裏服役時間最長的老貞女。

巧的是,之前的洪水祭祀就是在這座神廟進行的。它曾是羅馬境內最大最權威的神廟,如今卻已沒落。

老貞女為它服役了三十年。當年,她目睹一位黑發黑眼的女孩初到神廟,還是老貞女給她梳的三股辮子。

她告訴尼祿,那個貞女名叫黛妮,因為外貌出眾、舉止優雅被公認為下一任大貞女。然而,有一天她被同僚茱莉婭舉報和男人有書信來往,犯了貞女的大忌。資歷最老的她輔佐大祭司審查這件事時,發現書信是寫給當時的近衛軍長官的。信中他們姐弟相稱,還提到她生過一個男孩,長在科西嘉軍營。

熟悉法恩家族的人,大多知道泰勒斯有個姐姐,但都以為她因家族的罪行早就被處死。沒人知道她居然能混進神廟當起貞女。這是貞女篩選不合格的結果。

大祭司燒毀所有信件,刻意隱瞞他們的姐弟關系,以與泰勒斯有染、且育有一子的罪名上報給卡裏古拉,並按照他的旨意活埋黛妮。

皇帝將這個醜聞壓了下去。因此,只有卡裏古拉、老貞女和大祭司知道活埋貞女的事;而比起皇帝,老貞女和大祭司還知道,被活埋的貞女並非是泰勒斯的情人,而是他的親姐姐。

因為這個醜聞,大祭司引咎,主動降職去了軍隊。這座羅馬最大的神廟開始沒落。

醜聞沒過多久,就曝出近衛軍長官刺死皇帝的驚天消息。

而當時的大祭司,就是現在人人喊打的通緝犯門希。

……

夜晚,奴隸點起乳香,青灰色的香煙從香爐孔溢出。訓練有素的女奴鋪好床,闔上百葉窗,將掛在壁畫上的蠟燭點亮,最後再把含嘴裏一天的香料吐掉。皇帝宮寢裏的所有奴隸都會在舌頭下墊一塊肉桂,以使呼吸帶著香甜。

尼祿在兩側太陽穴塗抹一點薄荷油。他剛剛寫好明天要在元老院講的東西,身邊還站著一個輔政顧問,幫他剔掉演講稿裏的個別錯誤。

顧問年近五十,也是一名元老,曾在尼祿小時候接受阿格裏皮娜的聘用,擔任尼祿的家庭教師。現在尼祿登帝,又返聘他為輔政顧問。

尼祿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慢悠悠地說:“還有多少將軍沒交出兵權?”

“所有行省的將軍都交了,就只有……”顧問翻開一頁名單,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了下來,“只有尤利烏斯沒交傳令節,不過他口頭答應會交。他的兵力只限於城內,戰力並不強。”

尼祿依舊閉著眼睛問道:“尤利烏斯?我很久沒有在元老院的席位上看見過他了。”

“自從他的女兒和外孫死了,他就一直很低落,連手下的士兵偷偷嫖妓也不管。”顧問說,“他自甘墮落,整天與一幫閹奴廝混,無心政治很久了。”

“這個廢物構不成什麽威脅。”尼祿語氣輕蔑,“等他交過來傳令節,就賞他一幫美貌的奴隸,打發他去那不勒斯。”

顧問將這個命令記在備忘本上。記完了,刻筆不斷上移,點在上一條行程旁邊。

“再過兩天,您需要乘坐花車巡城,與平民們見面,這是他們第一次見您。”顧問看著備忘本說,“這幾天我們讓奴隸掃幹凈石板路,準備五千阿斯重量的榛果,還有六十車的玫瑰花瓣,路線會經過城內所有的主街道。您看我們在沿街施舍什麽為好?初步打算是加梅子的葡萄酒……”

“這些都不重要,交給你們安排。”尼祿停下肉太陽穴的動作,疲憊地靠上椅背。

顧問叮囑一句:“您要在花車上站一天,會很累,這兩天需要好好休息。”

尼祿疲憊地說:“再加一條行程,巡城之後,我要去一趟神廟,就是辦過洪水祭祀的那座。它是卡裏古拉時代最大的神廟了吧,我記得裏面還有潘多拉魔盒的壁畫。”

顧問的臉色謹慎起來,“不過那個神廟……就在您莊園的那座山上,在半山腰。您這次過去,無異於故地重游。雖然過去兩個月了,但您能承受得住嗎……”

“我知道。”尼祿睜開眼睛,燭光從四面八方射進來,照進他的眼底。他覺得刺痛,忍不住瞇起眼睛。

他以勞累又慘烈的嗓音說道:“我必須能承受住。”

顧問眼神驚異地看著他。

“泰勒斯的骨灰就埋在那座神廟的地穴。”尼祿說,“說不定也有他姐姐的屍骸……”

那是羅德的母親,是我的岳母。

忙碌一整天的尼祿在困倦中這麽想著,神游天外。

顧問驚呆了,脫口問道:“泰勒斯還有姐姐?他的姐姐又怎麽會埋在神廟?”

尼祿清醒一些,瞥見一旁張大嘴巴的顧問。

“沒什麽,”他臉色沈晦,“這件事你不必過問,記好行程就夠了。”

顧問識眼色地應聲,合上備忘本,摘掉掛在左眼前可以放大字體的鏡片。

他掂量著措辭,語氣委婉地說:“軍人們已經將整座城搜了四五遍……”

尼祿瞬間清醒,心臟象被拉扯一樣,緊張得猛烈跳動。兩個月了,比起沒有消息,他現在更怕聽到羅德的下落。

因為那意味著羅德真的死了。

“除了無邊無際的大海,但凡遇水,軍人們都會來來回回打撈。但是……一無所獲。”顧問充滿歉意地說,“就連鞋子、衣服什麽的都沒找到。”

尼祿松口氣,緊繃的身體慢慢松弛下來,冷冷地下命令:“繼續找。”

顧問點點頭,“還有一件事……門希的懸賞金已經快提到法律的上限了。但他就象蒸發一樣,我們懷疑他逃去了外省,但城境處沒有他的出城記錄。”

“將懸賞金提高到上限。”尼祿語氣危險,“等找到他,我要親眼見證他從腳底開始、一點點剝光全身的皮。”

顧問沁出一頭冷汗,趕緊打開備忘本記上這一條。

……

方形浴池冒著熱汽,四角豎立著嘩嘩吐水的蛇頭雕像。奴隸往池子裏撒玫瑰花瓣和滴精油,浴室的簾子是鑲滿鉆石的網紗,在翻滾上升的水汽裏有模糊的光點。

勞累一天的尼祿泡在熱水裏。奴隸剛在池邊放上皂角和毛巾,就被他支走站到簾外。

尼祿屈膝,蹲到池底,溫柔的熱水幾近將他滅頂。他浮出水面,濕透的銀發往後一捋,因為消瘦而顯得硬朗的五官畢露。

他靠著浴池的大理石壁,熱汽蒸得他臉頰發紅。他在困倦中瞇起眼睛。

意識恍惚中,翻滾的白汽與那天山頂的白霧很象。

尼祿半夢半醒,隔著霧一般的水汽,看到一個輪廓,柔亮的黑色長發,深邃如磐石的黑眼睛,明艷的紅唇,水面恰好沒到突出的鎖骨下方。

“羅德……”尼祿驚喜地睜大眼睛,“你回來了。”

羅德在霧氣後面沖他微笑。

尼祿游過去,將臉埋進他濕滑的頸窩,吻著他的喉結說:“我想你想得要瘋了。”

羅德環住他的脖頸,側臉相貼,雙唇貼著他紅透的耳垂說:“我也好想你,尼祿。”

“我知道你沒有死……”尼祿的手掌順著曲線分明的脊背上移,“你躲到哪裏去了……我一直都在找你。”

他把羅德攬入懷中,親吻他黑亮的濕發,胸膛緊緊貼著,有水珠順著羅德下頜的形狀,流到白皙的胸膛,再擠進兩人皮膚的縫隙之間。

“我……”羅德輕輕擡頭,推開了他。

尼祿被推開,感到很驚訝,用力眨幾下眼睛,渴望看清楚他的黑發紅唇。

“盧修斯。”羅德微笑著叫他的小名,慢慢往後退去。

“羅德,”尼祿驚慌起來,“你要去哪裏……”

“盧修斯……”羅德一邊念他的小名,一邊象在那天的山頂一樣,最終消失在翻滾的白霧裏……

尼祿是在浴池裏哭醒的。

天花板凝結的水珠滴落,砸中紅熱的眼瞼。尼祿一個激靈。

他伸手,試圖撥開翻滾的水汽,水汽後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這一刻的尼祿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虛假的。

他喉嚨幹渴,一低頭,幾瓣鮮紅的玫瑰花瓣漂移過,就看見腿間的豎起……

草草用毛巾擦掉水珠,尼祿裹好睡衣,一邊系緊繡著生殖圖騰的腰帶,一邊走出浴室。

他清了清幹啞的嗓子,面朝臥室,對因等候多時而瞌睡的奴隸命令道:“把羅德的手套取出來,放到我床上。”

他品味著夢裏羅德的臉龐,一股熱血上頭,聲音低沈地說:“我要用。”

……

自從接到要交傳令節的命令,尤利烏斯就開始變賣在羅馬的資產,以換錢在外省購置家產。

他將原有的閹奴或釋放或送人,除了家務必需的奴隸,身邊就只留門希一人。

尤利烏斯從外面回來。他剛剛置辦好合同,把名下的郊區裏的葡萄園轉讓出去。

一踏進家門,一股寒冷的風吹動粗硬的胡須,沒有奴隸端著洗手的熱水迎接他。他望著空曠的庭院,有種異樣的感覺。

廳殿裏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尤利烏斯提著袍擺,小跑到屋裏,一進來就看見正在發瘋的門希。

門希被兩個奴隸攔腰抱著,一邊嘶吼一邊拼命掙脫,臉皮紅得象熟透的蟹殼。屋裏一片狼藉,書籍散落,窗子的彩色玻璃碎一地。

“這是怎麽了?!”尤利烏斯抓住他亂搖的胳膊,大聲問他。

歇斯底裏的門希一口咬住他的手,尤利烏斯差點疼得喊出聲。

“你瘋了?!門迪!”尤利烏斯從他口中掙脫出來,看著鮮紅的牙印說。

門希咬完他,象脫力一樣,停止了掙紮。他雙眼發紅,癱坐在散落一地的書本上。

“我的弟弟死了。”門希捂著臉,指縫間流出淚水,“是被尼祿用鐵水灌死的……”

尤利烏斯楞一下,逐漸正色起來。他其實有能力將老情人的弟弟救出地牢,但並沒有這麽做。

他的女兒麥瑟琳娜的死與安東尼不無關系。當時,她偷走父親的傳令節,意圖造反,實屬自作自受。但安東尼的臨時背叛無疑讓她的死來得更快了些。

尤利烏斯因此憎恨安東尼,希望老情人的弟弟不得善終。

他咳嗽兩聲,走上前,和門希一起坐在書本上,問道:“誰告訴你的?”

“我出不去家門,讓你的奴隸代替我去探監。結果奴隸回來後告訴我……”門希哽住,青綠色的大血管在通紅的前額爆起,“他死得太慘了……我無法接受奧托家族的後人以這種淒慘的方式死去……”

他兇狠地說:“是尼祿殺了他……是那個狠毒的小狼崽子……”

尤利烏斯試圖安慰他:“安東尼整日蜷縮在狗籠一樣大的地牢裏,死亡對他是一種解脫。”

“噢……閉嘴!閉嘴!”門希用拳頭捶打地面。

尤利烏斯閉上嘴,摟著他的肩膀,不敢再出聲了。

“我恨尼祿,雖然他是卡裏古拉的外甥。”門希雙眼通紅,眼淚不斷從顫抖的下巴滴落,“包括他的親衛,那個長得和泰勒斯一個模板的親衛……他就是泰勒斯的覆刻,是他鬼魂的重返。這對充滿緋聞的主仆,時時刻刻都在重現曾經的卡裏古拉和泰勒斯,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是感情上的失敗者。現在他又以殘忍的手段殺死我的兄弟……”

尤利烏斯拍著他弓起的後背安慰他,被門希不耐煩地甩開。

“我要報覆……我要象泰勒斯那樣報覆……哪怕被釘死在十字架,我都要報覆。”門希從牙縫間惡狠狠地擠出這句話。

忽然,他又神色一變,轉而笑幾聲,表情怪異地繼續說道:“我現在終於理解你的心境了,泰勒斯。一定要殺死不共戴天的仇人,哪怕代價是自我毀滅,你成功了。我無比痛恨你,諷刺的是,我一輩子都在跟隨你的步伐……”

尤利烏斯心驚,慌忙問道:“你要幹什麽?門迪。”

門希繃著臉,認真地說:“我要報覆!我要弄死尼祿!”

“噢……”尤利烏斯絲毫不覺得恐慌,反而覺得好笑,“親愛的門迪,我們都老了,到了隨時會被冥神召喚的年齡,應該忘記仇恨,享受一個安穩的晚年,這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門希蔑他一眼,冷酷地說:“你變了,尤利爾。過去的你不是這樣窩囊的,你不是我深愛過的那個勇猛無畏的初戀了。”

尤利烏斯楞了楞,在門希的逼視下開始懷疑自己,“真的嗎?”

門希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慢慢湊近他,僵白的手象粘膩的蛇一樣在他後背爬行,“你忘記了你的外孫了嗎?尤利爾。”

尤利烏斯象是被戳到痛腳,猛地瞪大眼睛。

“據說昆汀活著的時候,和尼祿相處得象仇敵一樣。正是昆汀暴斃,才留給了尼祿機會。”門希別有用意地看著他說,“如果你的外孫不死,今天的新皇帝,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尼祿吧。”

他瞄到尤利烏斯手裏的合同,冷笑道:“你還需要從繁華的羅馬搬去外省嗎?還需要因為轉讓而和一幫投機取巧的騎士討價還價嗎?”

尤利烏斯脊背僵直地坐著,鼻孔呼出的氣息將胡須吹得亂動。

門希拍拍他厚實的肩膀,“你自我墮落了這麽久,該醒醒了。尤利爾。”

他的尤利爾呼吸一滯,眼珠在蒼老的眼眶裏亂顫。

作者有話要說:

看來我真的斷更太久了,很多小天使都記不清劇情了哈哈,這事兒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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