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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羅德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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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遞交了推薦信,元老院很快就通過他的舉薦。

再過一個月後,當現任的火事總長卸任時,羅德就會承接這個職務。

羅德屈起一條腿躺在榕樹上,後腦枕著胳膊。榕樹蔭庇的青光晃在他身上,他被陽光照得瞇著眼,露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眼縫。

“說說我該做些什麽。”他沖窗口的尼祿說。

尼祿趴在二樓的窗口前,手肘下壓著刻滿文字的蠟板。那上面是火事總長應該履行的每一條職責。

潔白的百葉窗大開,羅德的身影象一片懸浮在空氣中的黑絨,後面就是宛如拼圖的青蔭和碎光。

尼祿幾乎是一看見羅德就會咧出微笑。這是他本能上的一種反應,不受思維的控制。

他略帶笑意地擺正蠟板,沈緩地念道:

“火事總長應當組織火警隊每日巡邏,杜絕火災吞噬土地與房舍;

應當幫扶被火災所困之人,傾盡所能入火海搜救傷員;

應當熟練使用水泵和梯子,保全羅馬的財產和房產;

火事總長身為鋪路之石,心為高天之光,疏忽與錯誤皆不被司法女神所原諒……”

羅德笑了笑,“這可真是苛刻又霸道的職責。”

尼祿解釋道:“不用擔心。只要每日巡邏就能很好地控制天災,人為縱火也不會去追究火事總長的責任。”

他放回蠟板,眉鋒微微挺起,鄭重其事地說:“而且……我會幫你的。就算你出現了疏忽,我想方設法也要保住你。”

羅德用手背擋著眼睛,懶懶地說:“但願吧。”

他從尼祿手裏奪過蠟板,一個翻身跳下樹,沖他晃了晃蠟板說:“為了不讓你想方設法,我要回我的房間好好研究這些!”

尼祿目送他走進樓下的臥室,眼角的笑意始終不減。

這時,有家奴快步走進臥房,跪在尼祿腳邊,恭順地說:“主人,皇後讓我給您捎來一份口信。”

尼祿心裏一緊。他側過身,半邊臉部陷入黑影之中,挺拔的身段有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家奴低伏著腰背說:“她要您現在去一趟皇宮參加宴會。她特地囑咐您要準備一束玫瑰花,還要帶上印章戒指,說不定今晚就要簽署訂婚書。”

尼祿驟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她要我和誰訂婚?”他問,“難道是那個天天吸大|麻的屋大維婭嗎?”

家奴怔忪,唯唯諾諾地點了頭。

尼祿驚楞一下,冰白的眉眼顯得茫然而病態;再接著,一個類似於醒悟的表情頓顯在他臉上,他的皮膚象浸了毒|藥似的變得灰白,陰狠的眉目間躥起一道憤怒的慍紅。

“該死的……我早就該想到她會這麽做!”尼祿低聲罵道,唇角扯出一些兇意。

他陰涔涔地說:“你隨我一起去,記住不要通知羅德……”

家奴有些膽戰地跪著。

尼祿逐漸冷靜下來。他神色陰晦地思索半晌,忽然陰森地說:“現在就備馬車,我要去準備一束鮮活的玫瑰花……”

……

奴隸們在圍著阿格裏皮娜忙活個不停。

他們稀釋公牛的膽汁用來祛除她臉上的斑,並且研磨水仙花的球莖,所制成的粉末能使她的肌膚更加柔嫩。

阿格裏皮娜對著梳妝鏡,用烤過的海棗灰描畫眼線,反覆地在兩腮處刷腮紅,並在銀發上綁緊金紗罩,紗間還鑲著一枚寶石。

她心情甚佳。

她已經和克勞狄烏斯達成默契,讓尼祿迎娶屋大維婭。

對於克勞狄烏斯來說,流有奧古斯都血脈的、繼位的呼聲最高的尼祿,是最佳的女婿人選。他希望女兒將來能做皇後。這是雙方都能攫取好處的一場政治通婚。

“尼祿怎麽還沒有來?”阿格裏皮娜興奮又責怪地問,“遲到可不會給別人留下好印象。”

奴隸在一旁應道:“大人捎來口信,說要繞路為公主準備玫瑰花。”

阿格裏皮娜楞了楞,塗得紫紅的嘴唇微微張開。

她有些狐疑,隨即又展開笑顏,小聲嘀咕道:“這可真不象他的作風……他從來沒這麽順從我過。”

在隔壁的餐廳裏,奴隸正在將一盤盤菌菇端上餐桌。

廚師采摘各種各樣的蘑菇,球狀傘狀都有。他們將蘑菇翻著花樣做成菜品,將豬肉末灌進香菇傘裏,用平菇、杏仁和雞蛋煎成薄餅,還把菇類和奶酪放一起煮成濃湯。

為了防止皇帝誤食毒蘑菇,專門有奴隸試吃這些菜品。

克勞狄烏斯拖著他的女兒走進餐廳。

屋大維婭長期吸食大|麻,已經精神渙散。對於這場相親性質的晚宴,她懶得化妝,頭發也亂糟糟的,皺巴巴的裙袍還沾有大|麻的殘跡。

“註意點!屋大維婭……”克勞狄烏斯挽著她的腰,無奈地提醒道,“你將要面對一個有意願娶你的青年……”

屋大維婭渾渾噩噩地問:“要娶我的青年……他會送給我玫瑰花嗎?”

“當然!”克勞狄烏斯哄道,“所以你要好好表現。”

奴隸們為之側目,象看戲耍一樣暗自嘲笑他們的小主人。

屋大維婭歪倒在沙發上,蠕動幾下。剛剛吸完大|麻的她膚色蠟黃、黑眼圈濃重。她眼神空洞,覺得天花板在慢慢墜下來,周圍的墻壁象水波一樣蕩動。她的耳邊出現幻聽,臉上掛有怪誕的笑容。

阿格裏皮娜梳妝完畢,優雅地踱步到餐廳。

她一眼就瞄到陷入迷亂的屋大維婭,怔了怔,強壓下厭惡的神色。

克勞狄烏斯倒滿牛奶,扶起女兒的後腦,小心翼翼地給她餵下去。

屋大維婭很不領情,打開他的手。她癲笑著,肥厚的嘴唇顫巍巍的。她用她粗短的手指指向父親的鼻子,嘲弄道:“昆汀……你是死肥豬昆汀……”

克勞狄烏斯慌忙抓住她亂撓的手,不停解釋著。

阿格裏皮娜一陣惡寒。

“你確定要讓我跟她結婚?”尼祿的聲音忽然響在她耳邊。

“噢……”阿格裏皮娜驚一下,一回頭就看到臉色青白的尼祿。

尼祿的氣色很差,一貫陰郁而病態的氣質,袍擺沾有一些泥點和血跡。他的卷發也有些淩亂,赭紅的長袍有點褶皺,一副不怎麽準備的樣子。

他身側跟著一個家奴,懷裏抱著一只華麗的箱子。

阿格裏皮娜看到兒子先是驚喜,緊接著強硬的做派瞬間取而代之。

她深深嗅聞兩下,疑惑道:“你的身上有腥味……”

尼祿沒搭理她的疑問。他指了指張牙舞爪的屋大維婭,兇險地說:“你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想法,就要逼我與一個染上毒癮的瘋女人結婚!”

“這只是暫時的利用而已。”阿格裏皮娜輕描淡寫,“等你將來做了皇帝,你完全可以跟她離婚,再去娶一個你喜歡的。”

“我不會結婚的。”尼祿說,“而且是永遠都不會。”

“你在胡鬧!尼祿!”阿格裏皮娜驚詫,“你需要一個能為你生兒育女、織毛紡布的妻子!”

她湊近他小聲說:“你需要屋大維婭。只要你娶了她,克勞狄烏斯就會納你為養子和繼承人,你必定是下一任皇帝!這是最保險的辦法,你一定要聽話……”

尼祿輕嗤,以蔑視的眼神去瞧他的母親。

“你們已經成了亂|倫的笑話,”他譏諷道,“現在又要拖我下水。”

阿格裏皮娜驚詫無比。她一下子睜大眼睛,惱怒地說:“我是你的母親!尼祿!你不能這麽說我!”

尼祿一臉冷漠。他直挺挺地站著,五官深邃而紋絲不動。

忽然,一絲怪異的笑意象提線一樣牽起他的嘴角。

“沒關系……”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一會兒你們就會斷了這個心思……”

阿格裏皮娜的表情漸漸僵化。

晚宴開始,奴隸布置好餐巾布,為主人們擦手倒酒,幫吸毒之後懶得一動不動的屋大維婭剔除果核和龍蝦皮。今晚的宴會只有四個人,格外冷清。

大|麻的效用褪去。屋大維婭可以分辨人事,卻非常情緒化,一會笑一會悲傷。

克勞狄烏斯將撕好的野雞肉遞到女兒嘴邊,被她一口咬到手指頭。女兒的瘋癲樣子,和死去的麥瑟琳娜很相像。

他泛起痛苦,妻子與女兒可悲的相似,讓他腹誹命運的悲哀。

“我的屋大維婭……我並不能照顧你一輩子啊……”他帶著哭腔,別有深意地瞥一眼尼祿,“可你這個樣子,有哪位善良的貴族會願意娶你呢?”

“哦父親……別這麽說……”屋大維婭嚼著龍蝦肉,大|麻的後勁讓她腦袋震顫,“我會遇到一個美男子甘心做我的丈夫的,我有土地和別墅作為嫁妝!錢財會讓他一生都對我俯首稱臣……”

她打出一個粗粗的、帶有異味的飽嗝,非常粗俗。

尼祿只覺得惡心,黑著臉放下手裏的勺子。

“噢!我愚蠢的女兒!”克勞狄烏斯更覺悲哀。

屋大維婭不禁委屈,“你以為我不想有個真心疼愛我的丈夫嗎……父親……”

她嘴裏含著蝦肉,自暴自棄,說的話也帶有惡毒:

“都怪我的駝背和老鼠一樣的臉……有誰願意透過這副皮囊去看我美好的內心?我恨我的醜陋!到死都要詛咒我的臉和身材!是這副皮囊毀了我的一生!那些婊|子們不過就是長得比我漂亮,就算是賤商出身也有男人追求,可高貴的我呢?我比她們所有人都值得追捧……”

遺傳了母親的善妒之心的她面目可憎。

尼祿平靜地吃著東西,對她的哭訴充耳不聞。

克勞狄烏斯心疼地攬住她的肩。他瞄了尼祿一眼,清咳幾聲說:

“我想你的母親已經告訴你了……尼祿。心智成熟且閱歷豐富的父母,會給孩子挑選出最適合他的伴侶……尤其是政治家的你,沒有戀愛的權利。”

他佝僂著腰背,語氣含有一些脅迫:“你應該做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不是嗎?”

尼祿低垂著頭,一聲不吭地吃著東西,神情在散亂的劉海下很是恍惚不明。

“他當然會聽話。”阿格裏皮娜暗喜。

她轉頭提醒尼祿說,“快把你準備的玫瑰花拿出來,尼祿。”

克勞狄烏斯面露喜悅,“屋大維婭接受你的玫瑰,這意味著你們該簽署訂婚書了。”

尼祿陡然停住刀子,僵白的指尖捏在刀刃旁側,好象劃破了也不會出一滴血。

他擠出一絲冷笑,充滿十足的寒意,“只要她敢接。”

家奴捧著箱子上前。尼祿淡定地打開箱子,拿出裏面的花束抱在懷裏。

滿屋人嚇得魂飛魄散。

花束裏包得不是玫瑰花,而是捆成一束的紅蛇。蛇尾被緊緊綁纏,無數只細小的蛇頭豎著脖子探出頭,朝呆楞中的父女倆吐出蠕動的蛇信子。

他把這束蛇遞到屋大維婭臉前,冷淡地問:“你要嗎?”

屋大維婭象野豬一樣發出嚎叫,餐桌上的飯菜被她打翻在地。

克勞狄烏斯抱著女兒。屋大維婭躲在他懷裏哭泣,將粘稠的鼻涕抹了他一脖子。

他眼睛發紅地說:“你這是做什麽?!”

“向您的女兒展示一束會跳舞的玫瑰花。”尼祿平淡地微笑,顯得十分病態。

阿格裏皮娜臉色青綠。她僵硬地站起身,奪過那束捆在一起的蛇,重新放進箱子裏。

“你嚇著她了!尼祿。”她額角的青筋抽了抽,“沒想到你會連王位都不顧!”

尼祿擦掉沾在手上的粘液,平靜地說:“我說過我不會結婚的,跟任何人任何時間都不會……”

克勞狄烏斯氣得皺起五官,隆起的駝背顫抖著,使他象一只被惹怒的老鼠。

“不娶我的女兒,那你就不要妄想被我寫進遺囑立成繼任!”他大喊大叫。

阿格裏皮娜屏息,陰毒地瞪克勞狄烏斯一眼。

尼祿轉身走出餐廳,只拋出輕飄飄的一句:“隨便你。”

……

回到家宅時,已經是夜半時分。

深感疲憊的尼祿走到天井邊,先用冷水洗一把臉。他無力地仰起臉,透過榕樹的蔭蔽看到夜空,零散的星辰發出慘淡的微光。

尼祿疲累的視野模糊幾下。他拖著沈重的腳步去浴池泡了澡,換上一身潔凈的睡衣。

回到臥室時,他胡亂擦幾下濕掉的頭發,一擡頭便楞住了。

羅德站在壁爐邊,長長的黑發柔順地垂下來,溫紅的焰色照亮他的半邊身。他在等他。

尼祿本來臉色不佳,蘊含著負面的、不良的東西;在看到羅德時,一絲微弱的笑意在他嘴角顯露,象一顆在夾縫中生存的嫩草。

“你來了……羅德。”尼祿神色躲閃,“我……”

“我已經知道了。”羅德幹脆打斷了他,“我從家奴的口中問到了一切……”

尼祿怔住。

羅德極幹凈的眉眼浮起一絲覆雜,“聽說您用蛇讓那對父女驚駭無比……”

“哦……我只是用幾根拔了牙的小蛇嚇退了她,並沒有傷害到他們。”尼祿有些不安,額發的水滴順著他的眼瞼滴下來,溜過他淺色的雀斑。

他不自然地揉一下鼻子,幽幽地瞄著羅德,“請你不要因此而厭惡我……”

羅德瞧著他頗膽怯的樣子,神情越來越覆雜,“皇帝拒絕納您為養子,甚至會因為您不娶他的女兒而心生怨恨。您似乎在與登上帝位背道而馳。”

尼祿沈定一下,“我會做好行政官的工作,用實在的政績去獲得民眾的支持。迫於口碑和血統的壓力,克勞狄烏斯只能選我作為繼任……”

“那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時間,還要面臨更大的質疑。”羅德沈重地說,“平庸和不了解政治的民眾其實是最會挑毛病的人。”

尼祿面露脆弱,輕聲地說道:“一旦得民心,登帝就成了必然……”

“但不容否定的是,您的確放棄了一條捷徑。”羅德深沈地說。

“噢別說了……羅德,求你了……”尼祿有些哀傷,腿腳象綿軟似的後退幾步,苦澀象腐蝕的酸水一樣席卷他的胸口,“我知道我將面臨著什麽……”

羅德一步一步走近他,安撫般的,擡手挽住他單薄的肩膀。

尼祿微微楞住。他低微的目光移動,一點點看見羅德赤紅的雙唇、高挺的鼻梁,再到深邃幽黑的雙眼,那裏倒映著自己銀亮的頭發。羅德面容很沈靜,眼神頗為溫柔。

尼祿忽然滿腹酸澀。此刻,人生充滿算計和陰謀的他,在高高在上的理想和汙濁不順的現實之間,看到一處平衡。

他卑微地哀求道:“你可以擁抱我嗎……”

羅德沒有等他說完就抱緊了他。

尼祿將下巴嵌進羅德的肩膀,箍緊他的腰,感受他的胸膛和肋骨的形狀。他深深地吸著氣,象癮君子一樣去吸取羅德發間清爽的氣味,好象沒有這個氣味他就會斃命。他將側臉貼緊羅德的耳廓,迷離地來回磨蹭著。

“喜歡這個擁抱嗎……”羅德靠近他的耳朵,以安慰的口吻說。

尼祿輕顫一下,迷亂地點點頭。

羅德笑了笑,將手移上他的後背,手指插進他濕漉漉的頭發。他安靜地任他磨蹭,尼祿擁抱的力道之大幾乎使他站立不穩。

原來他天性寂寥的心臟竟然也會加速跳動。

作者有話要說:哇,快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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