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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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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盧行省由大大小小的部落組成,宛如一盤散沙。這些部落通常會聯盟,來共同對抗羅馬。

出征之前,尼祿想出一個特殊的戰法:把一個騎兵和一個弓箭手配對,同乘一只馬匹。

開戰時,騎兵帶弓箭手進入射程,弓箭手跳下馬,利用弓箭的遠程火力,掩護騎兵進攻;而當需要轉移時,騎兵會接走弓箭手,兩人一起轉移。

這種遠近結合的戰法,極大地提高軍團的戰鬥能力。

羅馬軍團裝備精良,再加上尼祿的新戰術,獲得了絕對碾壓性的力量。

只用十天,羅馬人就攻下了厄族的大部分領地,只剩這最後一塊城池。

然而,在這關鍵時候,厄族的聯盟部落忽起反抗。這無疑拉低了羅馬的勝算。

無奈之下,克勞狄烏斯和雷珂分別帶走一部分兵力,去平定其他地方的叛亂。

於是留給尼祿以攻城的,只有兩萬名疲憊的士兵,以及他的羅德。

臟汙的鎖子甲緊裹在尼祿身上。他騎著馬,纖瘦的腰身緊繃,系著一柄飽蘸鮮血的長劍。一綹卷曲的額發如銀煙般耷下來,將他陰鷙的眼光掩於後。

在這十天裏,尼祿親自參戰。一種雄性的戰鬥魅力,滿溢於他的身體之上。

羅德手握韁繩,騎馬緊跟其後,宛如他的另一個影子。

兩人身後即是兩萬大軍。士兵手持盾劍,如黑浪般湧上道路。揚起的走塵如蒸汽般溢出在人縫之間,宛如一層黃霧。

隊伍兩側是燃燒未竟的煙火,周遭已被大火夷為平地,濃厚的灰燼宛如黑泥,焦糊味能把人嗆出眼淚。

——厄族人在逃亡時,為了斷絕羅馬軍團的糧食供給,沿路將市鎮、莊稼全部燒毀。

“最後的一場戰鬥。”羅德綁緊作戰用的皮手套,美艷的雙目放出肆意的黑光。

他的嗓音因為連續作戰而微微沙啞。

尼祿指向前方,那裏矗立一座死死閉合的城墻,好象一座死氣的墳墓。

“這裏易守難攻。三面都是沼澤,只有這一條路。”尼祿對照著地圖說,“我的偵察兵告訴我,那道城墻裏藏著厄族人大量的物資和兵銳!”

“他們在負隅頑抗。”羅德臉色深重。

兩人的對話聲幾乎要被轟隆隆的行軍聲淹沒。

尼祿蒼黃的眼底映出前方的黑城墻,宛如硌進去的一塊臟泥。

他高昂的眉骨之下皆是憂慮的陰影,“我們攜帶的糧草撐不了幾天了。厄族人在拖延時間,他們想等軍團餓得頭暈眼花,再趁機突圍!”

羅德嗅到一絲危險,面色冷如灰鐵。他拔出長劍,寒光陡然照亮他剛極易折的臉廓。

“只要攻城成功,糧草的補給就會解決。”他緊迫地說,“如果不成功……能不能安然撤兵都是個問題!”

緊張宛如一層不結實的薄冰結在空氣裏,好象只要輕輕一戳,崩潰的態勢就會一觸即發。

很快就兵臨城下。羅馬軍以樹樁撞擊城門,有的搭起梯子、企圖攀進城墻。

厄族人有所對治。他們在城墻上架起投石車和弩車,往下投落重石和利箭,用削尖的木槍投刺羅馬人。他們還把油燒得滾沸,澆在進攻而上的羅馬人身上。

劍石密集如雨,好象一只重大的獸爪從天而降。羅馬軍團一時傷亡慘重。

居高臨下的優勢使厄族人很快就壓制了進攻。

尼祿下令暫停攻城。厄族與羅馬的對峙陷入了僵局。

他掃視一周,眉鋒驟然緊鎖,青春的氣質間隱動著沈郁。

“我失去了一些兵力。”他有些煩躁。

軍人被油燙得昏迷不醒,裸露的臉部盡是枯黃的水泡。有的連頭顱都被石塊砸成肉泥,只剩一具鮮血淋漓的無頭屍。空氣中蔓延著皮肉被油燙的糊味兒,濃烈的血腥氣如同煮沸般滾動在鼻尖下。

羅德沈思一會,五官宛如凝固般深定。

“現在就建攻城塔吧。”他對尼祿說,“建得比他們的城墻還高,再用木輪車推過去,就能獲得高處的優勢。”

尼祿想了想,神情浮現一絲凝重。他明亮的銀發被沙塵掩埋得十分暗鈍。

“建塔會耗費很多兵力,厄族人會趁這個時候突圍。”他語氣沈重地說。

羅德笑笑,翻手一動,鋒利的劍光如游龍一般逆行他的臉龐。他的五官過於明艷,即使在鋪天蓋地的沙石之中,都如高躍的虹光那樣不可掩蓋。

“那就讓我帶兵去克制他們!”他揚起一個自信的微笑,黑亮的眼眸散發著熊熊之火般的狂放。這一刻的羅德是無堅不摧的,從身到心都是。

尼祿象是被捏住命脈一樣怔忡。他搖頭阻止道:“不行!那樣太危險了……”

“現在不是顧忌危險的時候!”羅德已經握起韁繩。他所散發的進攻性,從厚實的戰甲之下逼射出來。

他用小腿捶打馬匹,“您所要做的,就是盡快造出高塔,把那座城墻上的混蛋弄死!”

他沒等尼祿作出反應,即刻就騎馬掠過他。馬匹長嘯出一聲尖利的嘶吼。

尼祿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羅德的黑影在他眼底從濃重的墨塊慢慢化成一點黑光。

他楞一會,接著就象狂躁了一樣,擔憂的潮紅從脖頸漲到他的眼角。他本性裏的暴戾在體內膨脹,立刻就要占據他的理智。

“建塔!現在就建塔!”他厲聲吩咐手下。

厄族人觀察到羅馬軍團在建造器械,果然趁他們兵力分散的時候突圍。

羅德帶一幫鐵騎,如巨浪般沖入呼嘯而出的厄族軍。

漫天遍野的箭雨如黑雲般壓下來,他舉盾一擋,箭鋒如瓢潑般砸上來,發出咚咚巨響。他就以刺猬般的盾牌作掩護,攔腰斬斷幾個厄族人的身體。直到他騎的馬被射倒,他才一個翻身跳到地面,與洶湧的厄族人近身肉搏。

強敵環伺之中拳拳到肉,羅德揮汗如雨,殺得眼睛發紅。他的耳邊充斥著刀戟磨礪的尖刺聲,眼前盡是齏粉和飛濺的血肉。

實際上他已身中數箭,但被他仿佛不知痛感地拔掉了。他已然把性命置於刀尖之上。

厄族人屢次突圍皆遭失敗,卻如久割不止的雜草一樣重新瘋長出來。

戰場的另一邊,羅馬人堆砌泥磚,築起堅固的底層,再用木板支起一層層臺面。他們將這種簡易的攻城塔搬上木輪車。弓箭手提著箭和熱油爬上高臺,騎手推著木輪往城墻處逼近。

形勢陡然逆轉。

羅馬軍占據更高處,箭、石和沸油如遮天蔽日的鬼手般,覆向城墻上的厄族人。

厄族很快就死傷一片,宛如被輾軋的蟻群。絕境之中的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更加瘋狂地突圍。

負責克制突圍的羅德就這樣從中午持續作戰到夜晚。

斷肢殘骸血淋淋地堆在地上,他的鐵靴已沾上一層黏黏的血塊。羅德松掉被他刺死的屍體,滿臉臟汙,疲憊地行走在血氣濃烈的屍堆中間,黑色的戰甲早就殘破不堪。

他腳步綿軟,雙唇因失血而泛白。身心俱疲的他眼前發黑,呼吸逐漸微弱,刀鋒般的腳步如被磨損似的有點發虛。

他以長劍作拐杖,走進一片比夜色還深的黑影裏。

羅德警戒地揚起頭,黯淡的黑眸閃過一絲犀亮。他正面撞上一個高壯的厄族人。

“就沒個消停的時候。”羅德笑著自嘲一句。

戰鬥的號角在他們四目對視時拉響。

厄族人揮著刀斧,呼嘯一聲掃過,羅德沾血的黑發被刀風颯颯揚起。他以殘損的劍刃抵擋進攻,劍斧相碰,劃拉出一串激烈的火星,金屬摩擦的聲音尖利如刀割據耳側。

厄族人也很疲倦,堅硬的塊頭象磚石一樣塊塊隆起。他嘴裏說著令人費解的蠻族語言,猛地跳躍而來,象一只自天落下的重錘。

羅德的視野已經不明。他感受到地面被厄族人踩得隱隱震蕩,循著震蕩的方向與他短兵相接。

他現在所能倚仗的,只有靈活的搏鬥招式。在力量的比拼上,他處於絕對的下風。

厄族人一斧子削砍下去,被羅德如鬼影般躲過,斧刃紮進地面上的一具死屍。

羅德於此瞬間踩著斧柄而上,拼盡全力膝擊他的下顎。

厄族人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以鐵餅般的手刀撞擊他的脖頸。

羅德吐出一口鮮血。他完全失了力,意識不清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片猙獰而骯臟的血水。

厄族人往前邁兩步,高舉起沈鈍的巨斧。羅德衰弱地瞇著眼,斧影在他清亮的眼縫間挪動。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長劍猛地紮進厄族人的臉,在頭骨裏旋轉一圈,再橫著劃出來。劍刃就從厄族人的鼻梁骨裏掃出,半個頭顱飛了出去。

只剩下半張臉的厄族人僵立著,血肉黏連著森白的臉骨,肥大的嘴唇還在神經性地抖動。他手裏的斧子咣地砸在腳上,強壯的身體如山崩般倒了下去。

羅德虛弱的臉龐濺上一些血液和腦漿。他松懈下來,望到了一臉焦急的尼祿。

在遠處的火光和銀冷的月光之下,尼祿頂著一頭剔透的銀發,清瘦的剪影宛如降臨的神明。

這一瞬間羅德的思緒無限倒回,追思到當年的尼祿。他的眼前逐漸泛起黑霧,意識如墜入深海般模糊。

羅德勉強咧開一個脆弱的微笑,迷迷糊糊地說:“尼祿……你來保護我了……”

尼祿慌張地跑來,濺起一路血水。慌亂裂開在他年輕的面龐,他的呼吸愈發紊亂。

羅德面如死灰,柔軟的黑發散落在血泊裏,渾身都被血液浸泡,十分狼狽。

他向來堅硬的身軀如被砸裂的海螺一樣,從中透出最脆弱的內芯。

尼祿一下子跪倒在他身前。

“城破了嗎……”微弱的問話從羅德口中溢散而出。

尼祿狂亂地點著頭。他哆嗦著扶起羅德,唇齒打顫地說:“嗯……厄族人投降了……”

羅德氣若游絲,輕閉著雙眼說:“那就好……”

酸澀飽脹尼祿的心臟。他把羅德摟進懷裏,雙臂象禁錮一樣圈住他失力的腰背。他眼睛發熱,心臟如有刀剜一樣疼痛。他的耳畔好象有雷霆鳴響,苦澀象無數根細針一樣刺遍他的全身。

“我再也不讓你受傷了……”他心疼地說,話語裏夾雜著哆哆嗦嗦的氣音。

羅德在他耳旁輕笑,“少矯情……”

尼祿已經淚流滿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的戰術和建塔,我參考的是《高盧戰記》。這本書裏講述的軍事戰略非常精彩,愷撒真的雄韜武略,有興趣的童鞋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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