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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兩相交纏的惡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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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的庭院裏擠滿了前來吊唁的賓客。

奴隸們圍著口巾,屏息將臭得熏鼻的屍體擡下床,裝殮到木棺裏。

他們打開窗戶通風,朝空氣裏噴灑玫瑰香水,再往地上撒泥沙,掃凈一地狼藉。

尤利烏斯翻身跳下馬,花白的鬢發和他盤錯的長胡須絞在一起。他衣袍淩亂,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蒼灰的面色十分憔悴,猶如老舊到幹裂的蠟燭。

他腳步沈重,如一陣泥流般頂開擁擠的人群。

路過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如被黏住般地盯住尼祿,行走的動作遲滯,臉部於瞬間痙攣一下。

一層濃黑的陰翳蒙住他顫抖的眼袋,尤利烏斯看見還活著的尼祿,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青紫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麽都沒有說。

麥瑟琳娜昏迷在床上。

她滿身臟臭,醫生在往她臉上塗抹雞血和薄荷水,據說這能使暈厥的人快速醒來。

“我可憐的麥瑟琳娜……”尤利烏斯跪倒在床前,渾濁的眼裏流出渾黃的眼淚。

他又歪向棺材處,握過昆汀已經變硬的手,痛苦地親吻幾下。

尼祿站立很久,疾病之中的身體頓感不適,剛有點血色的臉龐開始泛白。

他慢慢滑倒在羅德腳邊,胳膊攀著他的腳踝,深重的黑鬥篷象一團縮緊的毛球。

“我不舒服……”他抱著羅德的腿說,一絲委屈意味的緋紅染上他的眼梢。

羅德下意識想抽回腳。但在瞥到他脆弱的面目時,終究是沒有這麽做。

“你帶他回去。”阿格裏皮娜吩咐道。

她垂下陰冷的眼眸,神情晦暗不明,警惕宛如血滴般滲出語氣:“保護好他,尤其是這段日子……”

羅德緊繃地按住劍。包紮手背的黑布被血浸濕,一滴滴地淌出血。

他勒緊松懈的黑布,臉色沒有絲毫改變,冰白的手指飽蘸粘稠的鮮血。

他的血液溜過指甲縫滴落,嗒地一聲打在尼祿蒼白的臉頰。

尼祿怔怔地摸一把臉,蹭出一道粗重的血紅。他尚稚嫩的臉龐血跡斑駁,眼中湧起迷蒙的熱意,如海上濃霧般翻滾而過。

尼祿就這麽神識恍惚地被羅德扶進馬車。兩人並肩坐在光線幽暗的車內。

羅德傷口不淺。他手口並用,指節分明的手指靈活地動彈,用繩索紮緊手臂止住了血。

他的下頜沾染幾道濃重的血跡,黏住幾綹柔軟的鬢發。羅德的頸線是細長而深刻的,那上面有汗有血,攪混在一起,隨著他喉結的吞咽而滾落進鋸子般的鎖骨。他朱砂般的紅唇染上鮮紅,吐出熱燙的氣息,顯現一種血淋淋的性感。

鮮烈的血腥氣猶如某種吐火的魔物,盤織在尼祿口鼻。類似火焰的熱辣從他鼻腔灌進,直直戳到他敏感而年幼的心臟。

尼祿本性裏的嗜血突然沸騰,順帶著激發了他尚為陌生的性|欲。

這是一種兩相交纏的惡德,如兩條擰成一股的蛇。

尼祿被這種邪惡性質的覺醒沖擊。他身體僵硬,呼吸粗重起來,眼角沾染了粘稠的濕意,消瘦的面頰爬滿不自然的潮紅。

羅德掀開窗簾,一束陽光粘膩地溜進來,打照在他英俊而鋒利的五官上。

他明銳的眸光一掃,正對上尼祿在暗處幽亮的雙眼。

“還不舒服?”他伸過手,試圖去撫摸尼祿汗涔涔的額頭。擔憂在他眼眸裏一掃而過。

尼祿猛地抓緊他的手腕,借著力撲到羅德眼前。於是他通紅的臉也暴露在光線下,鼻梁處的雀斑因漲紅的臉色顯得淡褪。

兩人的距離陡然拉近,呼吸如膠絲一樣黏著起來。

羅德只驚詫了一瞬間。他能看到尼祿神情激動,氣息如打亂一般紊亂,眼裏有一道強光攢動。

這道目光宛如千鈞雷霆,即將要撕裂一切。他的青澀,他的靦腆,都在疾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勢燃燒殆盡。

羅德側過臉,沖向尼祿的下巴線條十分剛直,有一種冥頑不化的意味。

“怎麽了?”他斜視著尼祿,口氣平淡地說。

他手背的血無聲地滴到尼祿的衣服上。

尼祿瞥到他慘烈的手背,好象從深夢中驚醒了一樣,心如灼傷般疼痛。

他眼睫一顫。那種因嗜血而起的欲望,就因這發自內心的心痛而消弭了。他終究是為了羅德而抑制住陰暗的野性。

“等病一好,我立刻就要去軍隊。”尼祿突然出聲。他的眼裏,有一種如鐵水凝固又熔化般的堅韌意志。

“這麽著急做什麽?”羅德發表一個隨意的意見。

尼祿看了看自己細瘦無比的胳膊,聲音低啞地說:“我痛恨這麽羸弱的自己……”

羅德笑了笑,沒把他的決意當真。

他掀開門簾,口氣裏躥出一絲鋼鋸般的率性,“我得去前面看看路。”

羅德的剪影嵌在車門裏,黑發頑固地亂翹著,搭落在他的肩胛處。

他的腰身因常年訓練而如流線般健美,此時象游魚一樣靈動地跳出簾外。

尼祿獨自坐在車內。他默默擡起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蘸有羅德的鮮血。

他盯一會,忽然伸出舌尖,象乖巧的小貓舔水那樣,輕輕舔去血跡。與其說他是在嗜血,不如說他只是在癡迷。

他暈眩一下,眼裏流動著一股黏乎乎的情緒。

……

尼祿的瘧疾日漸好轉。

這無疑是一個奇跡。

昆汀死得十分突然。法院對他的食物和屍體都做了檢查,卻查不出任何毒素。

最終,他的死因被確定為暴食所導致的胃部脹裂。

原本為尼祿所設置的墓坑和墓碑,如今倒成了昆汀的物什。

他的墓志銘刻著:“這個逝去的靈魂活了14年6個月10天,希望你身上的食物不會太沈。”

這一戲劇性的變故使麥瑟琳娜陷入窘境。

為了防止事情敗露,她暗殺了潛伏在尼祿家的女奴,這使昆汀死無對證。她無異於自掘墳墓。

到了夜晚,熏香好象一灘悶油壓在室內,花瓶裏的玫瑰花已雕零到暗黑的顏色。百葉窗緊閉,臥室就象封鎖住了的墳墓。燭火象鬼眼一樣懸浮著。

失去王儲的皇後沒有心思再去打扮。

麥瑟琳娜大病一場,整天都躺在被窩裏流眼淚。

她以令人驚嘆的速度消瘦下去,臉色慘白,眼窩因為不停流淚而青腫。那頭原本光澤的紅發,就象被拖拽的破布一樣失去色澤。

她的女兒屋大維婭穿著喪服,在角落裏嘩嘩地踩著織布機,塌陷的蒜頭鼻鼓囊著,滿臉哀怨。

作為昆汀的姐姐,她有義務要紡出幾件黑喪服。而她與昆汀向來齟齬,抱怨就象泡水的棉花一樣在她心裏脹裂。

以男性生殖器為外形的風鈴在床幔下搖晃,發出孤零零的聲響。

克勞狄烏斯側躺在搖椅上。他的奴隸捏著一根象牙小棒,悉心地為他清理耳道。

“我的兒子啊……”麥瑟琳娜沙啞地叫喊,從喉嚨裏發出如火烤之後的幹澀氣息。

她晦暗的眼瞳慢慢移過來,象針刺一樣紮在克勞狄烏斯的駝背上,“你那無能的父親連個葬禮都不給你辦……”

克勞狄烏斯坐起身,無奈地嘆氣道:“昆汀沒有成年,按照規矩不能辦隆重的葬禮……”

“我不管!”麥瑟琳娜尖叫道。

她歇斯底裏地亂蹬亂踹,狀若瘋癲,“我就要為他辦葬禮!就要把他安葬到陵墓裏最高的一個位置!”

一旁的屋大維婭終於忍不住,幽怨地說道:“如果那樣……人們會說父親不守規矩的!”

麥瑟琳娜瞪她一眼,語氣刻薄地說:“給我閉嘴!你這個連布都紡不好的蠢貨!要不是我們給你的嫁妝,哪個男人願意娶你這樣醜陋的蠢豬?!”

屋大維婭噤聲,眼圈迅速就紅了。她短短的下巴鼓動幾下,委屈的淚水就打濕了剛剛織好的布。

克勞狄烏斯向來偏愛屋大維婭。

他鼓起肉球般的眉頭,幹癟的嘴唇動了動,不滿地說:“你不能這樣罵她,麥瑟琳娜……”

麥瑟琳娜狠戾地瞪著丈夫,怒氣在隱隱發作。

克勞狄烏斯掂量一會,終究還是說出了口:“不能因為你的母親這麽罵你,你就要把這種報覆心加諸於你的女兒……”

“噢閉嘴!閉嘴!”麥瑟琳娜騰一聲坐起來。她神色痛苦,象是被戳中最深的痛,於是那點疼痛象裂谷一樣從她內心裂開,一點點擴到她憔悴的身體上。

她暴戾地說:“靠我的嫁妝才登上帝位的家夥,沒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克勞狄烏斯嘆出一口疲憊的氣。他背著手,佝僂著腰背在地上來回踱步。

“昆汀走了……”他思索著說,聲音小得幾乎沒有底氣,“我似乎應該收養一個足夠年齡的男孩……”

“你敢!”麥瑟琳娜叫喊著,語氣裏充滿著尖銳的威脅。

克勞狄烏斯有些煩躁。他壓制下去怒火,斟酌著字眼,小心翼翼地說:“羅馬和朱裏亞王朝需要一個後繼者,麥瑟琳娜。你是昆汀的母親,但也是羅馬的皇後……”

目光狹隘的麥瑟琳娜聽不進去他的話。她那顆小得如芝麻的心胸,已經全部被喪子之痛塞滿了。

“噢!你這個又駝背又瘸腿的老東西!”她憤恨地罵道,“你無情的雙眼早就拋棄了昆汀!你是一個比蛇還冷血的家夥!”

克勞狄烏斯驟然頓足。他已經厭煩她無休止的謾罵。

“元老的彈劾、洪水、傳染病……還有高盧的戰亂。這些每天都讓我心煩意亂……”克勞狄烏斯煩躁地說,“我象個陀螺一樣忙個不停!就連回到家,你都不能讓我消停一會……”

麥瑟琳娜抄起胳膊,沈重的眼袋吊在眼睛下,形貌象極了一個悍婦。她細細咀嚼丈夫剛才說的話,詭異的笑顏一點點暈開在她的臉皮上。

“好好珍惜你忙碌的帝王生活吧!”她忽然咧出一個譏笑,“誰知道你這個病怏怏的身體還能坐幾年的寶座呢……”

不知怎的,克勞狄烏斯心裏一緊。

紡布機吭吭的聲響回蕩在室內,屋大維婭苦澀地皺著蠟黃的臉,不情不願地踩著踏板,扯出一張針腳不齊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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