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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奇異的魚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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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一時成為眾矢之的。盡管克勞狄烏斯替他平息了官司,但他無疑是貴族元老們茶餘飯後常常提起的笑柄。

宛如饕餮的昆汀以暴飲暴食的方式排解郁悶。

他油膩地躺在沙發上,一顆一顆地往嘴裏丟鷹嘴豆。奴隸用扇子扇冰塊,讓肥胖的他感到涼快一些。

昆汀摳掉扇貝裏的肉,吧唧吧唧地大嚼特嚼,還用指頭蘸蘸胡椒汁,回味無窮地吮吸幾下。他的眼睛在瞥到煎胭脂魚時冒出綠光,膨脹的腮幫晃動著,好象一頭搖頭晃腦的肥豬。

他掃過一桌美食,滿嘴油光地抱怨一句:“沒有魚醬!”

屋大維婭站在紗簾後,從簾縫間看著大快朵頤的昆汀。

她是昆汀的姐姐。她完全繼承了父親克勞狄烏斯的長相,粗脖子塌鼻梁,脊背也象拱門一樣拱起。她還有輕微的狐臭,身材過於幹癟和畸形,就象一只蜷縮在角落的跳蚤。

由於極為相似的長相,克勞狄烏斯認定她是親生女兒,對她格外寵愛。

昆汀舞動著銀牙簽,挑起盤裏的夜鶯鳥舌,在肉桂醬裏攪拌幾下,迫不及待地伸出舌頭去接,吃相十分粗俗。

“昆汀……”屋大維婭晃著駝背走進來,神色不滿地說,“你把我的夜鶯鳥舌也給吃了!”

昆汀瞟她一眼,肥大的鼻頭攢動幾下,自顧自地繼續吃。

屋大維婭用指頭重重敲擊餐桌,扣出令人煩躁的聲響,“餵!這些夜鶯鳥舌可是花了我一百個第納爾買的!你這個豬一樣貪吃的家夥!”

昆汀不慌不忙。他用嘴巴去夠胡椒汁,象餓狗一樣舔光醬汁,嘲笑他的姐姐說:“哪裏來的臭蟲?這股臭味簡直毀了我吃飯的樂趣!”

屋大維婭最恨別人取笑她的狐臭。她憤恨地捶了他一拳頭,塌陷的鼻子縮成一頭蒜,“就因為你的無能,父親把允諾贈給我的別墅賣掉了!”

她氣得一把薅住昆汀的紅發,聲音尖利地說:“你就是個吸血蟲!”

昆汀打掉她的手,幾縷油膩的紅發被揪掉了。他揉了揉疼痛的頭皮,雙下巴被擠得鼓出來,“你醜得象父親,兇悍的脾氣倒象母親!你就是集合了所有缺陷的垃圾!”

“噢!我要用叉子戳瞎你的眼睛!”屋大維婭氣得抄起銀叉,揮動粗短的胳膊。

她跺了兩下腳,象蝙蝠一樣飛跳過去,與昆汀撕扯在一起。

她的銀叉準確無誤地插進昆汀的胳膊上。昆汀疼得翻了個白眼,一個重拳砸上她的駝背。屋大維婭發出豬嚎般的慘叫聲。

一旁侍候的奴隸憋著笑,將這對冤對般的姐弟倆拉開。

屋大維婭粗喘著氣坐上沙發,象一只發威亮齒的豺,“肥豬!”她罵道。

昆汀捂著滲出血的傷處。他那一雙晶亮的小眼,深深嵌進滿是肥油的臉上,好象釘子一般釘住不斷搖晃的臉皮。

他神色怪異,眼窩裏滿是灰黑的陰影,鼓脹的臉頰形狀猙獰,就象一只被冥神召喚的亡魂。

昆汀站起身,鼓鼓囊囊的下巴抖動著,裝滿油脂的五官流動成陰狠的表情。

他突然掀起盛放剩魚刺的小盤,一下子就拍到屋大維婭的臉上。

屋大維婭直蹬腿,象一只四腳朝天的烏龜。

“欺負我的人都別好過!”昆汀好似香腸的厚嘴唇一開一合地說。

奴隸們慌忙跑過去,去解救被魚刺紮得直叫的屋大維婭。

……

皇帝夫婦獎賞給尼祿的女奴的確是善於烹飪。

榕樹之下的庭院好象浮起一層青藻,陽光被打碎從葉縫間垂落,象一縷縷光霧曳動在這裏。

女奴坐在天井邊,穿著粗麻制的圍裙,手上在熟練解剖魚腹。

她掏出金槍魚和鯖魚的內臟,與貝肉一齊撒上粗鹽粒腌制;最後再與松香和蜂蜜調合,放在陶罐裏暴曬。

等到魚內臟發酵徹底,陶罐中過濾後的清澈液體就是魚醬,剩下的沈澱物可以用來抹面包吃。

魚醬是一種成本很貴的食物,再加上制作起來氣味很大、容易招引蚊蠅,克勞狄烏斯便下令限制在城市裏腌制魚醬。

也因此,貪嘴的貴族們即使出高價也很難買到這等好物。

羅德坐在榕樹上休息,汗水順著他剛硬的下頜滴落。他帶著黑手套,翻手將沾染砂礫的劍刃收入劍鞘,白色劍光象游龍一樣逆行他的周身。

他剛剛練完劍,對著牛皮水壺灌一大口冷水,用衣袖潦草地擦去臉上的汗。

一陣略帶冷冽的風吹來。涼意好象羸弱的血絲,生長在空氣裏。羅馬七月流火。

羅德突然意識到,尼祿的生日快要來了。

當年,尼祿在登帝後,將自己的生日設立為“尼祿節”。在那一天,所有羅馬人不必工作,可以去劇院觀賞競技、音樂和戲劇。

血淋淋的魚腸碼齊在天井邊上,上面覆蓋一層蒼白的鹽晶。女奴用石缽搗碎一種紅色的藥草,悉心地將藥草碎末抹在鹽晶上,猩紅的血水被擠壓出來、流淌一地。

“這是什麽?”羅德從樹上跳到女奴身後,如黑鷹般落地,低沈的嗓音如悶鐘一樣從背後敲打她。

女奴驚嚇一下,手間的藥草碎也抖落一些。

赭紅色的藥草粉十分鮮艷,象一片充滿毒菌的紅藻。在這片青綠而溫柔的庭院裏,就象一灘不斷滋生的菌群。

“是藏紅花,大人。”女奴敬畏地回答,“它能治療腸胃病,還能讓魚醬有濃郁的香味。”

羅德質疑。他捏起一點紅藥粉放在手裏,湊近鼻尖聞了聞。

這的確是極其馥郁的藏紅花的清香氣味。

強烈的魚腥氣引來許多蚊蠅。它們嗡嗡叫著,叮咬魚內臟,女奴不時揮手驅趕。

羅德站定一會,平靜的黑眼瞳匆匆掃過這一地狼藉。他聞了兩下,令人不適的血腥如蠟油一般封住他的鼻子,使他有點反胃。

“蚊蠅會傳播瘧疾。”羅德沈沈地說,語氣有些兇惡,“皇帝的限制令對你來講不起作用嗎?!”

女奴甩掉手上的血水,粗糙地往圍裙上擦幾下,連忙跪倒他腳邊說:“是主人允許了我釀制魚醬。他說……”

她頓住了嘴,欲言又止。

“他說了什麽?”羅德逼問。

“我想讓你嘗嘗這個……”尼祿掩著鼻子說。

他走到羅德面前,纖細的骨架撐起寬松的紅袍,細碎的陽光溜下來,浮流在他修剪得服帖的卷發上。

羅德面色不佳,肩背警戒地緊繃,“家裏已經有奴隸患了瘧疾。您不應該為了一個近衛的口腹之欲這樣做!”

尼祿細長的眉毛一蹙。他神情委屈,密集的眼睫微微顫動,眼瞼之下幾顆淡淡的雀斑隨之晃抖。撒嬌的情緒慢慢滲出,染滿他的臉,使他象一只索取擁抱的、剛出生的小奶狗。

羅德調整一下神色,拽住榕樹的氣須蹬上樹幹。

這個位置能使他觀察到院內院外的情況,方便他守衛。

他向委屈之中的尼祿伸手,以松弛的口氣說:“上來吧……”

羅德話音還未落,餘光就瞥到門口的一個黑色幽影。他猛然撤回手,謹慎地按住長劍。

尼祿循著他的眼光看向門口,剛剛還純真的五官如鍍上一層銀般深沈。

阿格裏皮娜身穿黑喪服,在青輝遍照的庭院間,象陡然焚燒起來的一把黑火。

“現在還沒有出喪期!”她一貫的強勢,“你還不能穿紅色!”

尼祿默不作聲,對她冷眼以待。

“你這次表現得還算不錯。”阿格裏皮娜難得地誇獎兒子。

她壓下眉鋒,淺棕色的眼瞳驀然閃過一絲柔軟,好象一片柔嫩的蛇鱗,“總算沒給你的父親丟臉……”

羅德在樹上留意到她這一瞬間的異樣,眼神微動。

“你的15歲生日就在一個月後,這是你的成年生日。”阿格裏皮娜恢覆了冷漠,“我在元老院幫你爭取了一個演講的機會……”

尼祿的臉瞬間黑下來,眉目間好象聚集了一堆陰雲。

阿格裏皮娜繼續道:“以生日為契機,你要向那幫元老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

“我不去。”尼祿打斷道,“那是我自己的生日……”

“政治家沒有生日和節日!”阿格裏皮娜強硬地說,“你太任性了!”

她的紅唇沈重地開合,好象被一層紅銹所累贅。她鄭重其事地說教道:

“要成為一名奧古斯都那樣的領袖,你目前的努力和忍耐都不夠格!要知道,人生中所有的眼淚和隱忍,都不過是榮耀來至之前的蠢蠢欲動!”

紅血絲覆蓋上尼祿的眼睛,有一種壓抑。無奈的情緒從他腳底慢慢生根,沿藤一點點攀爬到他的頭頂。尼祿無力而僵直地站著,感到一些暈眩。

阿格裏皮娜嘆息,剛強的氣質象鎧甲一樣包圍著她。

“你太幼稚了!尼祿。你什麽時候能強大起來……”她頓了頓,“象你的父親那樣……”

她說完這句話,身影就象濃煙散去一般消逝在門口了。

尼祿胸口憋悶,抑郁如冰晶般慢慢阻塞他的血管。他細嫩的眼簾一垂,就形成一片脆弱的睫影。他的身材十分纖瘦,細碎的銀色劉海半掩住靦腆的眉目。

突然,一枝青色的樹葉垂下來,輕掃他挺翹的鼻尖。

尼祿被弄癢了鼻子,用手指抹了兩下,淡褐的雀斑隨之顫動。

他茫然地擡起頭,那雙明銳的黑眼睛就猝不及防地釘入他的眼底。

“傷什麽心?”羅德晃動著樹枝笑道。

他端麗的五官掩在青葉後,朱砂般的雙唇一勾,“上來!坐我身邊來。”

尼祿心感蟻蟲蟄咬般的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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