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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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處生出了雲霧,緩緩朝著周圍擴散開來，一切皆寂，只餘下了低沈的吟唱聲。
聲音由低至高,像是激昂的鼓點一般，又猶如助火焰越燒越旺的大風,讓周圍的雲霧跳躍著、翻卷著,連空間都似乎隨之而震動了起來。
看著這一幕,孔碧有點慌張,人生二十幾年中她自有記憶以來參加過無數次的祭祀,但從來沒有一次出現過這樣的場面,故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完全是未知的，她想要停下來，本能卻告訴她這種時候停下來必然會面對什麽很可怕的事。
孔碧知道，祭祀在古代是很莊重嚴肅的事，過程也相當之覆雜,齋醮科儀提前一個多月準備都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遠不是當下簡化版的能比得上的。
這也是孔碧敢運用綠孔雀妖才有的技巧的原因,畢竟祭祀的流程是固定的，任何一個步驟出了差錯都是不行的，所以按道理來說她不管做什麽小動作應該都是不會引起什麽連鎖反應的。
可她忘了,人之祭祀與妖之祭祀是有差別的，所看重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樣，對以歌、舞來選擇伴侶、幾乎重要流程都會用到這兩者的綠孔雀來說，只要這兩個方向沒有出錯,那其它的就算是都沒有也不影響結果。
孔碧眼睜睜看著雲霧越積越多,越聚越密,能見度也因此越來越低,很快身前半米外就已經看不見了，隔著霧氣，孔碧發現這雲霧似乎散成了一只只飛舞的孔雀，或大或小，撞入人體內消失不見，霧氣也隨之開始變得淺淡。
而最大的一只朝著她飛了過來，孔碧瞪大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孔雀本能的就想要躲避，最後還是硬生生的克制住了這種本能，看著它撞過來重新散成了一團霧。
一股很舒服的暖意傳遍全身，一種血液在流淌的感覺突然變得十分清晰，除此之外，卻是沒有任何奇怪的變化。
孔碧吟唱的聲音頓了頓，她本能感覺似乎身體有了一些變化，但具體出了什麽變化卻無從得知，而且儀式還沒有結束，她自然不可能這種時候就停下。
畢竟……妖怪都有，那鬼自然也是存在的，祭祀祭一半就停了萬一把老祖宗氣得掀開棺材板從地裏爬出來了什麽辦？
沒有多想，孔碧沈下心將剩下的流程走完，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眾人才恍然回神。
結束了？發生了什麽？什麽感覺跟夢游了一樣？
倒是身上暖融融的，深夜寒風帶來的寒冷被驅散得一幹二凈，不過眾人也沒多想，誰大冬天的這麽跳身上還不暖和那指定是有些問題。
雖然……這種暖和似乎跟平常運動過後的暖和有些不一樣，好像更內斂，就像是從血液之中傳遞而出的一樣，但管它呢。
眾人十分心大，很快就轉移了註意力：“誰贏了誰贏了？”
“肯定是孔丫頭，真以為把孩子送去學音樂我們就比不過了？”
“你們有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我還以為就我這麽覺得呢！”
本來被分散的註意力又聚集了回來，事實上，這項祭祀活動在如今其實已經不吃香了，只是老人很固執，才讓年輕人也跟著加入，主要還是為了哄長輩，很多人固然在之後會被氣氛所感染，但也有從始至終都敷衍了事的。
反正一個隊二十幾個人，自己劃水也沒人看得出來。
這就讓一些人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畢竟他們以前跳也經常走神……
孔碧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琢磨著該怎麽編。
“你們看！樹上！”
眾人擡頭，這才註意到建木上鮮嫩欲滴的紅色果實。
馬桑樹並不是在冬季結果，而是在秋季，它成熟的果實是紫紅色的，未成熟時才會流露出這種鮮艷欲滴的顏色，平常看著會覺得充滿了勃勃生機，而晚上在稀薄的光線照耀下，立馬就平添了幾分詭異。
有人不確定地問：“你們來的時候有註意過嗎？它結果了沒？”
眾人面面相覷，馬桑作為適應力很強的樹木，在野外很容易就能見到，這讓眾人對它的生長規律都有所了解，尤其是孔家村這一株，長得極其高大，跟其它樹不同，馬桑的樹冠很高，樹冠之下沒有任何分叉出去的樹枝，就是光禿禿的一棵樹，要想看它長得怎麽樣就得擡頭拿燈去照，誰會沒事去關註這種事？
一個老人突然道：“我記得……它是不是已經有幾十年沒開花結果了？”
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一棵幾十年都沒有開花結果，一度被認為即將死去的樹突然‘活’了，還反常的開在了冬季，這代表著什麽？
有人慫了：“要不我們還是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反正祭奠也祭奠完了。”
“建木的果子是有毒的吧？我們剛剛是不是中毒了？”
馬桑全株都含有一種對人來說有毒的馬桑堿，雖是一種中藥，但在沒經過處理前服用太多的話也能致命。
不知是誰開口說了這一句，眾人悚然而驚，一拍大腿趕緊道：“回什麽家！趕緊去醫院啊！”
“快叫救護車！”
“對對對！快叫救護車！救護車怎麽叫來著？”
眾人頓時驚慌起來，他們敢跑回來那純粹是因為這地方他們從小呆到大，熟得不能再熟了，連熊貓看到了都會教育孩子繞道走，他們當然不怕了，可這不代表他們不怕別的啊！
孔碧默默提醒道：“打120。”
“對對對！120！我這腦子！”
一邊打電話等待救援，眾人一邊忍不住心慌，不禁有些後悔起來。
老人家年紀這麽大，這要是因此住了院還能有多少年可活？
早知道就不順著他們了！
“慌什麽？”反倒是老太太十分看得開，“這果子得吃了才有問題，我們也就聞了點味，你們現在有誰不舒服嗎？”
眾人一楞，頓時搖了搖頭，反應過來。
是啊，他們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沒有吧？
這說明他們就算是中毒了那肯定也不嚴重啊！
然而就在眾人這麽想時，有人默默道：“萬一是回光返照呢？”
“…………”
一旁的老大爺隨手從地上抄起根棍子：“你再說一遍？！小兔崽子就這麽盼著我死？！”
“嗷——爺爺別打！別打！爸！媽！救我啊！你們別過來！”
孔碧連忙上去拉架：“叔公算了算了，不苦他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計較。”
“是啊是啊，別氣壞身子！”
一通勸架，還是沒有拉住……
年輕時當過兵、老了還能開個健身房跟年輕人比肌肉的老人家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對付得了的，孔碧也怕自己萬一用的力氣太大了傷到人，畢竟身體看著再健康那也是老年人，至於孩子……
反正都這麽大了，拉不住被揍了也沒什麽大事。
於是，醫護人員趕來時，看著各個面色紅潤的老年人和一個鼻青臉腫（自己摔的）的年輕人陷入了沈思。
現在打孩子都組團到保護區來打了？
孔碧默默跟著上了車，果子她看了，沒什麽特殊效果，就是很普通的果實，只是生長的季節有些奇怪，另外就是沒有毒，別的非要說還有什麽的話那就是在孔雀聞起來非常香，應該是以前率孔雀更慶祝後摘下來食用的東西吧。
而人孔碧也看了，也沒啥事，那團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霧氣似乎是用來增強血脈的，對剛出生的孔雀來說算是有夯實根基增強根骨的作用，對已經成年的則有消除暗傷的作用。
然而這一代只有孔碧一人返祖了，所以這些對如今的孔家村村民來說也沒有任何作用，效果就猶如做了一次按-摩一般，通體舒暢，可別的卻沒了。
如果說孔碧現在相當於人與妖生下的半妖或者幹脆就是純血的話，那其他孔家村的村民就相當於血脈已經被稀釋了千百倍的存在，固然體內根深蒂固著一滴怎麽與別人通婚都不會被消磨掉的血脈烙印，卻已經不會再給當事人帶來任何好處了，哪怕是處於天地之炁最鼎盛的時期也是如此。
孔碧為此不禁有些遺憾，雖然血脈固然讓人感動棘手不好處理，但也能擁有悠長的壽命，完美的半妖血脈，機會繼承妖族的天賦，也能擁有比人壽命極限更長久的壽命，而現在他們不過是再普通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也就有錢了一點、長得好看了一點、不容易生病了一點，不再具有任何特殊之處了。
對他們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孔碧不知道，她選擇沈默，至少，眾人沒把今天的事情跟自己扯上關系，這對她來說就已經夠了。
畢竟人多口雜，哪怕他們沒有什麽壞心思，傳出去也有可能會引起別的變數。
一通兵荒馬亂之後，醫院也為了這數名疑似中毒的患者忙碌起來，並連忙報警。
附近值守的警察看到他們都有些無語了，等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才一個個去教育。
說實話，如果建木所在的地方還是有人居住的村落的話，那誰會在意他們晚上會舉行怎麽活動？就是開篝火晚會放鞭炮都能當沒看見，可那裏如今已經是保護區了，這些年因為沒有人為破壞，還被時時關註保護著，看起來再無害也難保不會有什麽大體型的動物路過。
好在檢查結果並沒有什麽問題，初步懷疑是一種能讓人體活躍起來的興-奮-劑。
興-奮-劑並不是多稀罕的東西，一些飲料當中甚至都能帶來這樣的檢查結果，一些熬夜寫作業、熬夜加班的人甚至都會用它們來提神，只要不大量飲用對身體來說是造不成什麽影響的，很快就能代謝出去。
孔碧也配合的做了檢查。
她現在已經沒有了一開始怕被當成小白鼠切片的恐慌了，隨著時間流逝她身上的血脈會與身體融合得越發沒有瑕疵，而且妖血也是能夠被隱藏的，畢竟人能變身成妖，妖自然也能變成人，以現有的設備是很難看出問題來的。
所以孔碧也心平氣和。
有這次事情之後，相信村裏人也會結束這項活動不再大晚上的跑過去，畢竟年紀都大了，這種活動其實還是挺讓人擔心的，只是老人比較倔，就算沒年輕人願意去他們自己也要去，可誰也敢不跟著真就讓一群老年人過去？
所以這種傳統能沿襲下來，還真不是他們對這個傳統有多敬畏，而是對親情的在意以及對老人的束手無策。
但這回出了這麽大的事，這門活動被取消自然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孔碧覺得這樣也好，畢竟建木下發生的種種異常都明顯是因她而起，沒有她在的話也就是個普通的活動，存在與否都無所謂，可若是這種事以後他們還堅持舉行，那沒準被當成xie教也說不一定。
事實上，孔家村的這種行為在曾經確實有被當成xie教的經歷，只不過後來官方調查之後發現他們對外面來的基督教、和尚、道士的態度之後，加之走訪也沒有發現問題，這才放心下來。
總之，不管如何，這次的經歷總算讓他們松了口，跟警方保證之後肯定不去了，至於這話能管多久，那就只能看他們是不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事情算是因此告一段落，不過建木的異常情況還是引起了註意力，吸引了專家想過去探訪。
論對建木的了解，沒有人比孔家村的人更清楚了，因此官方想找一個孔家村的人一起過去。
孔碧主動請纓。
第二日一早，便跟眾人一起前往，在路上隨口跟眾人說著建木的傳說。
建木，也就是傳說之中的通天之木，從三星堆裏挖出來的原形也被懷疑過原型就是馬桑樹，孔碧覺得這兩者之間也許多多少少是有些關系的，而在孔家村的傳說之中，這棵馬桑樹就是傳說之中的建木分木。
“為什麽是分枝？”
孔碧想了想才道：“好像說是有鳳凰看上了這裏，所以從建木上銜來了分枝在此安家，我們這兒還有座山叫作小鳳山呢，據說就是它們來這裏安家之後平常玩樂的地方。”
眾人恍然，不過並沒有太當回事，畢竟國內隨便往一個來歷久遠點的村子走一圈，那必然都能挖出點傳說來，不是跟各種神獸扯上關系就是跟什麽神仙有關系，再離譜的傳說都聽過，相比之下，這孔家村的祖先已經很含蓄了，竟然連傳說都不太誇張，聽上去甚至有那麽點合理性。
畢竟這棵馬桑樹好歹還長得與眾不同。
這個傳說其實在孔家村也很少流傳了，畢竟大家都搬走了，這些自然而然也就被遺忘了，孔碧對此倒是還有些記憶，以前是純當個故事聽的，現在看來這個故事沒準講的全是真的。
只是建木通往的或許不是天，而是綠孔雀的祖地吧。
可惜孔家村類似的傳說也就只有這一個，別的什麽線索孔碧都沒挖出來，至少孔碧是沒找出來。
如果有的話，以村裏那些閑得發慌的老太太老頭聚一起堪比朝陽群眾的能力，她早就該知道了。
“往這邊走，這邊路好走，也不會不小心踩到蛇。”孔碧在前頭帶路。
護林員嘴角不由抽了抽，連哪條路好走都知道，這恐怕每年不止才來一次的節奏吧？
因為這邊有大熊貓的緣故，護林員、森警是不住在這邊的，而是另外找了地方，所以這裏也不存在什麽真正意義上的路，早就被花草灌木所覆蓋，可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能精準的找出路了，著實讓人懷疑她究竟來過多少次。
孔碧並不知道旁人的看法，良好的記憶力和感知能力讓她很簡單就找到了出路，雖然孔家村很多地方都被填平植樹造林，但有些地方不是幾十年就能長好的，而且有些小動物也會有固定的路線，自己就能壓出一條路，對以往經常跑山裏搶動物吃的的孔家村人而言，認出這些痕跡白嫖再容易不過了。
走了大概半小時左右，孔碧停了下來：“到了，就在前面了，不過你們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
專家楞了一下，轉而想到他們之前來這裏是舉行祭祀的，頓時理解的點頭，估計是現場還殘留著不少垃圾之類的東西吧，對致力於保護環境的人來說看了確實能血壓飆升。
然而等一走近，眾人頓時就楞住了。
一群各種品種的動物齊刷刷地看著他們，護著自己手裏的紅果子，一副他們是來搶東西的樣子。
名叫北極星的大熊貓警惕地看了眼孔碧，下意識把自己的崽和果子都往身後藏了藏。
孔家村的劫匪怎麽又回來了？！
北極星還記得自己曾經被搶走竹子，被迫幫忙找竹水的經歷，尤其是孔碧這個鬼見愁，它走到哪兒跟到哪兒，搶吃的也就算了，還薅毛！
這一年都沒怎麽見到對方，它還以為對方挪地方了呢！
松鼠一家看著這麽多人過來，也忍不住連忙把果子塞進嘴裏。
怎麽又回來了？
它們家藏的堅果不會又沒了吧？
“這……？”
眾人不禁瞪大眼睛，有些懷疑人生般的揉了揉眼睛。
一些互為天敵的動物竟然都聚集在了這棵樹下，而目的顯而易見都是為了建木上長出的果子，並且已經被摘得、或者說吃得差不多了。
一群鳥雀瞅了瞅一行人，野性的本能在填飽肚子後重新站了上風，戀戀不舍的飛走了。
地上的野豬哼哼唧唧的拱了拱被鳥啄下來的果子，瞥了孔碧一眼，屁-股一扭立馬帶著一家子離開。
它記得這貨身上的氣味！怎麽現在變這麽濃了？
不過對方的存在讓它想起來一些很不美妙的事情，作為野豬，它記得這些人類看到自己眼冒綠光比老虎還可怕的眼神，此時自然不敢多留。
而且這些果子聞著香，吃起來卻讓豬大失所望，還不如菌子呢！
見到人類的到來，動物們陸陸續續都跑光了，除了一只不小心撞到樹上昏死過去的野兔以外，就只有還坐在樹杈子上的熊貓了。
雖然以前經常被孔家村的人打劫，但北極星並不怕人，畢竟它被欺負的時候還好，主要倒黴的不是它而是它的爹媽爺爺奶奶，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是作為國寶而存在的，自從孔家村的人搬走之後，它就更沒有天敵了，以前找不到食物的時候經常溜到附近的村子裏要東西吃，吃完就走，每回都會圍上不少人，所以它此時看到人群聚集也不怕，只將崽往身後藏了藏。
抓住樹枝拉下來，北極星一邊把馬桑果往嘴裏塞一邊盯著孔碧，它記得這個人不是喜歡吃竹子裏的蟲子嗎？為什麽現在盯著它吃果子？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誒嘿！
在附近人的追捧下，北極星已經深刻的認識到了自己的地位，所以它現在已經不會看到孔碧就轉身就跑了，至少也得吃完再跑！
孔碧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不由有些無語，她都這麽大了，難不成還能跟它搶吃的不成？
而且這果子她也不愛吃！
孔碧在去醫院前就趁人不註意嘗過了，感覺味道也就是屬於爽口的範圍，也沒有特別好吃，不過這是花椒喜歡吃的，她之前趁兵荒馬亂時已經收了幾斤了，剩下的被怎麽處理她都是無所謂的。
只是大熊貓的存在卻是將其他人給難住了。
熊貓它不是貓是熊啊！誰敢把它怎麽樣？
故而此時也只能心痛地看著它把已經不剩多少的馬桑果吃進肚子裏，連旁邊的幼崽討食都被無視了，只能小聲的討論起來。
“感覺這種果子是不是散發著一些對動物來說很誘人的氣息？”
“唉不知道還能不能剩下一些給我們做研究。”
“……”
北極星沒有在意他們的竊竊私語，只是在孔碧的註視下胃口因此受到了影響，只能慢吞吞的爬了下來，叉著腰走到孔碧面前。
“嗯！嗯！”
沒想到吧！現在我也能打劫你了！
孔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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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由低至高,像是激昂的鼓點一般，又猶如助火焰越燒越旺的大風,讓周圍的雲霧跳躍著、翻卷著,連空間都似乎隨之而震動了起來。
看著這一幕,孔碧有點慌張,人生二十幾年中她自有記憶以來參加過無數次的祭祀,但從來沒有一次出現過這樣的場面,故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完全是未知的，她想要停下來，本能卻告訴她這種時候停下來必然會面對什麽很可怕的事。
孔碧知道，祭祀在古代是很莊重嚴肅的事，過程也相當之覆雜,齋醮科儀提前一個多月準備都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遠不是當下簡化版的能比得上的。
這也是孔碧敢運用綠孔雀妖才有的技巧的原因,畢竟祭祀的流程是固定的，任何一個步驟出了差錯都是不行的，所以按道理來說她不管做什麽小動作應該都是不會引起什麽連鎖反應的。
可她忘了,人之祭祀與妖之祭祀是有差別的，所看重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樣，對以歌、舞來選擇伴侶、幾乎重要流程都會用到這兩者的綠孔雀來說，只要這兩個方向沒有出錯,那其它的就算是都沒有也不影響結果。
孔碧眼睜睜看著雲霧越積越多,越聚越密,能見度也因此越來越低,很快身前半米外就已經看不見了，隔著霧氣，孔碧發現這雲霧似乎散成了一只只飛舞的孔雀，或大或小，撞入人體內消失不見，霧氣也隨之開始變得淺淡。
而最大的一只朝著她飛了過來，孔碧瞪大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孔雀本能的就想要躲避，最後還是硬生生的克制住了這種本能，看著它撞過來重新散成了一團霧。
一股很舒服的暖意傳遍全身，一種血液在流淌的感覺突然變得十分清晰，除此之外，卻是沒有任何奇怪的變化。
孔碧吟唱的聲音頓了頓，她本能感覺似乎身體有了一些變化，但具體出了什麽變化卻無從得知，而且儀式還沒有結束，她自然不可能這種時候就停下。
畢竟……妖怪都有，那鬼自然也是存在的，祭祀祭一半就停了萬一把老祖宗氣得掀開棺材板從地裏爬出來了什麽辦？
沒有多想，孔碧沈下心將剩下的流程走完，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眾人才恍然回神。
結束了？發生了什麽？什麽感覺跟夢游了一樣？
倒是身上暖融融的，深夜寒風帶來的寒冷被驅散得一幹二凈，不過眾人也沒多想，誰大冬天的這麽跳身上還不暖和那指定是有些問題。
雖然……這種暖和似乎跟平常運動過後的暖和有些不一樣，好像更內斂，就像是從血液之中傳遞而出的一樣，但管它呢。
眾人十分心大，很快就轉移了註意力：“誰贏了誰贏了？”
“肯定是孔丫頭，真以為把孩子送去學音樂我們就比不過了？”
“你們有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我還以為就我這麽覺得呢！”
本來被分散的註意力又聚集了回來，事實上，這項祭祀活動在如今其實已經不吃香了，只是老人很固執，才讓年輕人也跟著加入，主要還是為了哄長輩，很多人固然在之後會被氣氛所感染，但也有從始至終都敷衍了事的。
反正一個隊二十幾個人，自己劃水也沒人看得出來。
這就讓一些人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畢竟他們以前跳也經常走神……
孔碧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琢磨著該怎麽編。
“你們看！樹上！”
眾人擡頭，這才註意到建木上鮮嫩欲滴的紅色果實。
馬桑樹並不是在冬季結果，而是在秋季，它成熟的果實是紫紅色的，未成熟時才會流露出這種鮮艷欲滴的顏色，平常看著會覺得充滿了勃勃生機，而晚上在稀薄的光線照耀下，立馬就平添了幾分詭異。
有人不確定地問：“你們來的時候有註意過嗎？它結果了沒？”
眾人面面相覷，馬桑作為適應力很強的樹木，在野外很容易就能見到，這讓眾人對它的生長規律都有所了解，尤其是孔家村這一株，長得極其高大，跟其它樹不同，馬桑的樹冠很高，樹冠之下沒有任何分叉出去的樹枝，就是光禿禿的一棵樹，要想看它長得怎麽樣就得擡頭拿燈去照，誰會沒事去關註這種事？
一個老人突然道：“我記得……它是不是已經有幾十年沒開花結果了？”
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一棵幾十年都沒有開花結果，一度被認為即將死去的樹突然‘活’了，還反常的開在了冬季，這代表著什麽？
有人慫了：“要不我們還是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反正祭奠也祭奠完了。”
“建木的果子是有毒的吧？我們剛剛是不是中毒了？”
馬桑全株都含有一種對人來說有毒的馬桑堿，雖是一種中藥，但在沒經過處理前服用太多的話也能致命。
不知是誰開口說了這一句，眾人悚然而驚，一拍大腿趕緊道：“回什麽家！趕緊去醫院啊！”
“快叫救護車！”
“對對對！快叫救護車！救護車怎麽叫來著？”
眾人頓時驚慌起來，他們敢跑回來那純粹是因為這地方他們從小呆到大，熟得不能再熟了，連熊貓看到了都會教育孩子繞道走，他們當然不怕了，可這不代表他們不怕別的啊！
孔碧默默提醒道：“打120。”
“對對對！120！我這腦子！”
一邊打電話等待救援，眾人一邊忍不住心慌，不禁有些後悔起來。
老人家年紀這麽大，這要是因此住了院還能有多少年可活？
早知道就不順著他們了！
“慌什麽？”反倒是老太太十分看得開，“這果子得吃了才有問題，我們也就聞了點味，你們現在有誰不舒服嗎？”
眾人一楞，頓時搖了搖頭，反應過來。
是啊，他們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沒有吧？
這說明他們就算是中毒了那肯定也不嚴重啊！
然而就在眾人這麽想時，有人默默道：“萬一是回光返照呢？”
“…………”
一旁的老大爺隨手從地上抄起根棍子：“你再說一遍？！小兔崽子就這麽盼著我死？！”
“嗷——爺爺別打！別打！爸！媽！救我啊！你們別過來！”
孔碧連忙上去拉架：“叔公算了算了，不苦他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計較。”
“是啊是啊，別氣壞身子！”
一通勸架，還是沒有拉住……
年輕時當過兵、老了還能開個健身房跟年輕人比肌肉的老人家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對付得了的，孔碧也怕自己萬一用的力氣太大了傷到人，畢竟身體看著再健康那也是老年人，至於孩子……
反正都這麽大了，拉不住被揍了也沒什麽大事。
於是，醫護人員趕來時，看著各個面色紅潤的老年人和一個鼻青臉腫（自己摔的）的年輕人陷入了沈思。
現在打孩子都組團到保護區來打了？
孔碧默默跟著上了車，果子她看了，沒什麽特殊效果，就是很普通的果實，只是生長的季節有些奇怪，另外就是沒有毒，別的非要說還有什麽的話那就是在孔雀聞起來非常香，應該是以前率孔雀更慶祝後摘下來食用的東西吧。
而人孔碧也看了，也沒啥事，那團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霧氣似乎是用來增強血脈的，對剛出生的孔雀來說算是有夯實根基增強根骨的作用，對已經成年的則有消除暗傷的作用。
然而這一代只有孔碧一人返祖了，所以這些對如今的孔家村村民來說也沒有任何作用，效果就猶如做了一次按-摩一般，通體舒暢，可別的卻沒了。
如果說孔碧現在相當於人與妖生下的半妖或者幹脆就是純血的話，那其他孔家村的村民就相當於血脈已經被稀釋了千百倍的存在，固然體內根深蒂固著一滴怎麽與別人通婚都不會被消磨掉的血脈烙印，卻已經不會再給當事人帶來任何好處了，哪怕是處於天地之炁最鼎盛的時期也是如此。
孔碧為此不禁有些遺憾，雖然血脈固然讓人感動棘手不好處理，但也能擁有悠長的壽命，完美的半妖血脈，機會繼承妖族的天賦，也能擁有比人壽命極限更長久的壽命，而現在他們不過是再普通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也就有錢了一點、長得好看了一點、不容易生病了一點，不再具有任何特殊之處了。
對他們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孔碧不知道，她選擇沈默，至少，眾人沒把今天的事情跟自己扯上關系，這對她來說就已經夠了。
畢竟人多口雜，哪怕他們沒有什麽壞心思，傳出去也有可能會引起別的變數。
一通兵荒馬亂之後，醫院也為了這數名疑似中毒的患者忙碌起來，並連忙報警。
附近值守的警察看到他們都有些無語了，等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才一個個去教育。
說實話，如果建木所在的地方還是有人居住的村落的話，那誰會在意他們晚上會舉行怎麽活動？就是開篝火晚會放鞭炮都能當沒看見，可那裏如今已經是保護區了，這些年因為沒有人為破壞，還被時時關註保護著，看起來再無害也難保不會有什麽大體型的動物路過。
好在檢查結果並沒有什麽問題，初步懷疑是一種能讓人體活躍起來的興-奮-劑。
興-奮-劑並不是多稀罕的東西，一些飲料當中甚至都能帶來這樣的檢查結果，一些熬夜寫作業、熬夜加班的人甚至都會用它們來提神，只要不大量飲用對身體來說是造不成什麽影響的，很快就能代謝出去。
孔碧也配合的做了檢查。
她現在已經沒有了一開始怕被當成小白鼠切片的恐慌了，隨著時間流逝她身上的血脈會與身體融合得越發沒有瑕疵，而且妖血也是能夠被隱藏的，畢竟人能變身成妖，妖自然也能變成人，以現有的設備是很難看出問題來的。
所以孔碧也心平氣和。
有這次事情之後，相信村裏人也會結束這項活動不再大晚上的跑過去，畢竟年紀都大了，這種活動其實還是挺讓人擔心的，只是老人比較倔，就算沒年輕人願意去他們自己也要去，可誰也敢不跟著真就讓一群老年人過去？
所以這種傳統能沿襲下來，還真不是他們對這個傳統有多敬畏，而是對親情的在意以及對老人的束手無策。
但這回出了這麽大的事，這門活動被取消自然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孔碧覺得這樣也好，畢竟建木下發生的種種異常都明顯是因她而起，沒有她在的話也就是個普通的活動，存在與否都無所謂，可若是這種事以後他們還堅持舉行，那沒準被當成xie教也說不一定。
事實上，孔家村的這種行為在曾經確實有被當成xie教的經歷，只不過後來官方調查之後發現他們對外面來的基督教、和尚、道士的態度之後，加之走訪也沒有發現問題，這才放心下來。
總之，不管如何，這次的經歷總算讓他們松了口，跟警方保證之後肯定不去了，至於這話能管多久，那就只能看他們是不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事情算是因此告一段落，不過建木的異常情況還是引起了註意力，吸引了專家想過去探訪。
論對建木的了解，沒有人比孔家村的人更清楚了，因此官方想找一個孔家村的人一起過去。
孔碧主動請纓。
第二日一早，便跟眾人一起前往，在路上隨口跟眾人說著建木的傳說。
建木，也就是傳說之中的通天之木，從三星堆裏挖出來的原形也被懷疑過原型就是馬桑樹，孔碧覺得這兩者之間也許多多少少是有些關系的，而在孔家村的傳說之中，這棵馬桑樹就是傳說之中的建木分木。
“為什麽是分枝？”
孔碧想了想才道：“好像說是有鳳凰看上了這裏，所以從建木上銜來了分枝在此安家，我們這兒還有座山叫作小鳳山呢，據說就是它們來這裏安家之後平常玩樂的地方。”
眾人恍然，不過並沒有太當回事，畢竟國內隨便往一個來歷久遠點的村子走一圈，那必然都能挖出點傳說來，不是跟各種神獸扯上關系就是跟什麽神仙有關系，再離譜的傳說都聽過，相比之下，這孔家村的祖先已經很含蓄了，竟然連傳說都不太誇張，聽上去甚至有那麽點合理性。
畢竟這棵馬桑樹好歹還長得與眾不同。
這個傳說其實在孔家村也很少流傳了，畢竟大家都搬走了，這些自然而然也就被遺忘了，孔碧對此倒是還有些記憶，以前是純當個故事聽的，現在看來這個故事沒準講的全是真的。
只是建木通往的或許不是天，而是綠孔雀的祖地吧。
可惜孔家村類似的傳說也就只有這一個，別的什麽線索孔碧都沒挖出來，至少孔碧是沒找出來。
如果有的話，以村裏那些閑得發慌的老太太老頭聚一起堪比朝陽群眾的能力，她早就該知道了。
“往這邊走，這邊路好走，也不會不小心踩到蛇。”孔碧在前頭帶路。
護林員嘴角不由抽了抽，連哪條路好走都知道，這恐怕每年不止才來一次的節奏吧？
因為這邊有大熊貓的緣故，護林員、森警是不住在這邊的，而是另外找了地方，所以這裏也不存在什麽真正意義上的路，早就被花草灌木所覆蓋，可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能精準的找出路了，著實讓人懷疑她究竟來過多少次。
孔碧並不知道旁人的看法，良好的記憶力和感知能力讓她很簡單就找到了出路，雖然孔家村很多地方都被填平植樹造林，但有些地方不是幾十年就能長好的，而且有些小動物也會有固定的路線，自己就能壓出一條路，對以往經常跑山裏搶動物吃的的孔家村人而言，認出這些痕跡白嫖再容易不過了。
走了大概半小時左右，孔碧停了下來：“到了，就在前面了，不過你們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
專家楞了一下，轉而想到他們之前來這裏是舉行祭祀的，頓時理解的點頭，估計是現場還殘留著不少垃圾之類的東西吧，對致力於保護環境的人來說看了確實能血壓飆升。
然而等一走近，眾人頓時就楞住了。
一群各種品種的動物齊刷刷地看著他們，護著自己手裏的紅果子，一副他們是來搶東西的樣子。
名叫北極星的大熊貓警惕地看了眼孔碧，下意識把自己的崽和果子都往身後藏了藏。
孔家村的劫匪怎麽又回來了？！
北極星還記得自己曾經被搶走竹子，被迫幫忙找竹水的經歷，尤其是孔碧這個鬼見愁，它走到哪兒跟到哪兒，搶吃的也就算了，還薅毛！
這一年都沒怎麽見到對方，它還以為對方挪地方了呢！
松鼠一家看著這麽多人過來，也忍不住連忙把果子塞進嘴裏。
怎麽又回來了？
它們家藏的堅果不會又沒了吧？
“這……？”
眾人不禁瞪大眼睛，有些懷疑人生般的揉了揉眼睛。
一些互為天敵的動物竟然都聚集在了這棵樹下，而目的顯而易見都是為了建木上長出的果子，並且已經被摘得、或者說吃得差不多了。
一群鳥雀瞅了瞅一行人，野性的本能在填飽肚子後重新站了上風，戀戀不舍的飛走了。
地上的野豬哼哼唧唧的拱了拱被鳥啄下來的果子，瞥了孔碧一眼，屁-股一扭立馬帶著一家子離開。
它記得這貨身上的氣味！怎麽現在變這麽濃了？
不過對方的存在讓它想起來一些很不美妙的事情，作為野豬，它記得這些人類看到自己眼冒綠光比老虎還可怕的眼神，此時自然不敢多留。
而且這些果子聞著香，吃起來卻讓豬大失所望，還不如菌子呢！
見到人類的到來，動物們陸陸續續都跑光了，除了一只不小心撞到樹上昏死過去的野兔以外，就只有還坐在樹杈子上的熊貓了。
雖然以前經常被孔家村的人打劫，但北極星並不怕人，畢竟它被欺負的時候還好，主要倒黴的不是它而是它的爹媽爺爺奶奶，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是作為國寶而存在的，自從孔家村的人搬走之後，它就更沒有天敵了，以前找不到食物的時候經常溜到附近的村子裏要東西吃，吃完就走，每回都會圍上不少人，所以它此時看到人群聚集也不怕，只將崽往身後藏了藏。
抓住樹枝拉下來，北極星一邊把馬桑果往嘴裏塞一邊盯著孔碧，它記得這個人不是喜歡吃竹子裏的蟲子嗎？為什麽現在盯著它吃果子？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誒嘿！
在附近人的追捧下，北極星已經深刻的認識到了自己的地位，所以它現在已經不會看到孔碧就轉身就跑了，至少也得吃完再跑！
孔碧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不由有些無語，她都這麽大了，難不成還能跟它搶吃的不成？
而且這果子她也不愛吃！
孔碧在去醫院前就趁人不註意嘗過了，感覺味道也就是屬於爽口的範圍，也沒有特別好吃，不過這是花椒喜歡吃的，她之前趁兵荒馬亂時已經收了幾斤了，剩下的被怎麽處理她都是無所謂的。
只是大熊貓的存在卻是將其他人給難住了。
熊貓它不是貓是熊啊！誰敢把它怎麽樣？
故而此時也只能心痛地看著它把已經不剩多少的馬桑果吃進肚子裏，連旁邊的幼崽討食都被無視了，只能小聲的討論起來。
“感覺這種果子是不是散發著一些對動物來說很誘人的氣息？”
“唉不知道還能不能剩下一些給我們做研究。”
“……”
北極星沒有在意他們的竊竊私語，只是在孔碧的註視下胃口因此受到了影響，只能慢吞吞的爬了下來，叉著腰走到孔碧面前。
“嗯！嗯！”
沒想到吧！現在我也能打劫你了！
孔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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