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結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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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很脆弱,需要循序漸進。

“我爸不會去的。我讓他幹什麽他都不同意。”

“你都讓他幹什麽了?”

“報了團讓他去旅行,不去。買了按摩椅送回家,不用。阿拉斯加帝王蟹,送一只退一只。鞋子一雙不少,衣服永遠夠穿,幹什麽都讓我不用管……”

“趙亦……”柏鈞研無奈,想了想,打開一個名為《常回家看看》的公益廣告。

“你覺得自己……典型不典型……”

趙亦看著廣告裏那些忙得沒空回家,拼命以物質代替感情的兒女,微微紅了臉。

“我……我都是很精心挑過的……”

“都不如挽著老人家的手,陪他逛逛公園。”

……趙亦肉眼可見地一哆嗦,挽著她爸的手逛公園,光想想都覺得尷尬癌發作。

“從來沒和爸爸撒過嬌嗎?”

搖頭。

“如果你撒嬌,他會非常開心。”

大力搖頭。

“搞不好還會不知所措,落荒而逃……你將獲得有史以來第一次勝利。”

趙亦把頭搖成撥浪鼓,讓趙將軍吃敗仗,這個想法很誘人,但活著更誘人。

“信我嗎?”柏鈞研兩只手捧住她的臉,“如果信我,照我說的做,我會給你寫一個詳細的操作手冊,整套執行下來,我們看看結果。你會發現,我是對的。”

80.Ice Breaking(中)

趙亦沿著一排矮冬青, 磨磨蹭蹭走向園林深處。

趙將軍下榻的這座賓館,常年出現在新聞聯播之中,是一號首長接待國賓的所在。聽起來十分唬人,其實真走進來, 不過常見的京腔京調,外立面是濃墨重彩的明清形制,內瓤則是常見的蘇聯風格, 樸實端重, 嚴肅冷寂,讓趙亦想起她童年時的家。

不是一個很好的聯想, 讓她出師未捷就先緊張了起來。

於是,當趙亦敲開房門,看到端坐在布沙發上喝茶看報紙的趙將軍,她的手不可避免地開始顫抖——根據柏鈞研的指示,接下來她要用這只手扯住她爸的衣袖, 通過撒嬌的方式, 哄他去和未來的女婿一起去看電影。

這種行為在趙亦看來不僅僅是撒嬌。

簡直是自殺式撒嬌。

來之前, 柏鈞研一遍遍給趙亦洗腦, 告訴她,像她這麽可愛的小姑娘, 只要撅個嘴,跺個腳, 想要天上的星星都會有人給她摘下來。趙亦想象了一下自己撅嘴跺腳的樣子, 覺得自己確實很需要一顆星星——以每小時上萬公裏的時速向她撞擊, 好阻止這場可怕的羞恥play。

可惜,是夜雲淡風輕,她站在他爸面前,遲遲沒有等來這顆救命的小行星。

趙將軍一臉疑惑,瞪著黏在門口不挪步的女兒。

她看起來很奇怪。

趙將軍從來沒有見過趙亦穿這麽愚蠢的衣服:白色搖粒絨帽衫,視覺上十分膨脹,讓她看起來像只雪白的毛絨玩具,帽兜上還縫了兩只長耳朵,配上她凍得通紅的鼻頭,活脫脫一只傻兔子。

模樣也很陌生,大約是胖了,粉嘟嘟的臉,好像一下小了好多歲,讓他想起她小時候——很小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因此也不會惹他生氣。趙亦曾經是個很省事的寶寶,餓狠了才會哭兩聲,抱上奶**立刻就乖了,好像知道自己不太招大人待見,於是總是努力地咧著嘴,露出可愛的乳牙,熱忱地朝人笑。

天性寬和,像她媽媽,卻被養成了古怪冷僻的性子。

究竟還是他的錯。

趙將軍這樣想著,臉漸漸沈下。趙亦正在醞釀要如何發動自殺式撒嬌,看到她爸黑如鍋底的臉,胸中立刻奏響了退堂鼓……

這時,無線耳機中傳來場外指導的聲音。

“我冷。”趙亦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趙將軍又仔細看她一眼,才發現這衣服其實並不保暖,外面怎麽也有零度,難怪凍得鼻尖通紅。

“冷你不知道多穿點!這麽大的人,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再有能力都是假的!”

好,兩句話沒說完,已經開始吹胡子瞪眼。要在往常趙亦肯定縮了,今天卻有場外評論音軌,語帶笑意在耳機中點評:

這是在關心她嗎?趙亦遲疑,這時下一個指令已經來了,她硬著頭皮照著耳機中教她的學:“這衣服好看。要風度不要溫度。而且,我就是什麽都不會。”

趙亦閉了閉眼:“……就是什麽都不會嘛!”

趙將軍楞楞看著女兒,懷疑她是不是被撞克了。就算在最愛美的青春期,這娃也沒考慮過衣服好不好看的問題,以至於他經常忘了自家養的是個閨女。至於承認自己還有不會的事,這就更稀奇了……

“你不會什麽……?”趙將軍問。

“不會生活嘛。不會做飯嘛。經常餓肚子嘛。一個人在國外,半夜餓醒了,只能餓著嘛。”

趙將軍瞪著眼,情不自禁去尋覓趙亦腳下的影子——是有影子的,不是妖怪變的,可是為什麽這麽陌生,以至於心裏也湧起陌生感,是一種既軟且酸的滋味。這麽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女兒講起她獨自在外的生活——以前也講,但都是“很好,一切都好,拿了多少獎,發了多少論文”,好像在進行成果匯報會,十分“講政治”,像這樣“講生活”的時刻,幾乎從未有過。

“我、我是一個生活白癡,不會做飯,不懂照顧人,不會寒暄,連梳頭發都不會的……”

趙亦紅著臉,柏鈞研說一句,她跟著念一句。頭發她確實不會梳,今天這個光潔漂亮的馬尾巴還是出自柏鈞研之手,但是坦陳自己有弱點,尤其是在她爸面前,這是一個全新的課題。她一直擔心被爸爸嫌棄……

“不會就學!”爸爸果然瞪她了。

“沒時間嘛……”趙亦低下頭,“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工作和學習,因為擔心讓您不滿意……可是您從來都不滿意……有時候真的好累啊……很想哭,又不敢哭,從小我就知道,哭了是會挨打的……”

柏鈞研在耳機裏,慢慢誘導她的情緒,引導她回憶童年,敞開內心,就像導演在引導演員演哭戲……她明知道他的目的,但說著說著,鼻子真的酸了。

“爸爸,其實我也很辛苦的,我沒看起來那麽光棍,有時候還非常軟弱,所以去年我逃避了一段時間,因為遇到了很糟糕的事,但我不敢對您說:我把事業搞砸了,人生也搞砸了,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趙亦吸了吸鼻子。

“但是,那時候,好想有人可以說說話,好需要安慰啊……”

哭了……

趙將軍呆呆看著女兒,她有多少年沒在他面前哭過了,好像從懂事以後就再沒有過。現在她哭了,軟軟一小團,肩膀輕輕顫,紅的眼皮,紅的鼻子,就像那種他一貫避之不及的“你要是不管我我立刻就會死掉”的小動物。

她媽媽也是這樣的……動不動就哭一鼻子,需要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沒有保護好她,醫生說她身體很弱,不適合懷孕,她不肯聽,他便由著她了,結果呢……

“你別哭了!”趙將軍粗著嗓子喝止。

可是趙亦呢,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趙亦了,有人把她慣出小脾氣來了。她的臉皮也比以前厚得多,因為有人總是不停地挑戰她的羞恥心——當街吻她,當眾表白,在無數個隱秘的深夜迫著她慢慢打開身體,打開靈魂,打開一切,迫著她哭著承認自己內心的渴求,關於他,關於生命,關於一切。

她學會了直面自己。

小脾氣加厚臉皮,這樣的趙亦已經所向披靡。

“為什麽不能哭!”趙亦用手背擦臉,往前邁了一步,“我傷心了,爸爸,人在傷心的時候就會哭。”

趙將軍後退了一步。

可怕,趙亦在哭。還說她傷心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有點手忙腳亂了。

“人在傷心的時候,還需要安慰。我需要安慰。”

趙亦一步步走到他爸面前,嚇得他一屁股坐回了沙發。接下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只哭紅了眼睛的小兔子,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上,徹底地,奔放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引線已經拉響,炸彈已經引爆,趙亦成功地發動了自殺式撒嬌。她想,不管了,崩人設就崩人設吧,失望就失望吧,她憋了這麽多年,總算放了個大招。她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先哭出來再說。

“爸爸,不是我的錯……我已經很努力了……嗚……”

“我討厭搞科研……嗚……拍電影有意思多了……”

“別給我介紹對象了……我除了柏哥哥誰都不要嗚嗚嗚嗚嗚……”

“你都沒去看過我拍的電影,拍的可好了,為什麽不去看啊,嗚嗚嗚……可好了……”

崩裂。

趙將軍的表情、心態、心裏堡壘……全部崩裂了。

“你,你,你別哭了!”他推了推那顆哭得滿頭大汗的小腦袋。

“你老子從來不看電影!”他粗聲粗氣,扯了條毛巾擦她的臉,手卻是輕的。

“再哭要挨揍了啊趙亦。”他舉起巴掌,看著趴在膝蓋上一團雪白,無論如何落不下手。

“行了,我去看,我去,一口歇了趙亦!”

一口歇。很小的時候,趙亦還會當著他爸哭的時候,時常聽到這個指令。別人爸媽還會“數三下”,趙將軍從來要求“一口歇”,不歇會有慘痛教訓,於是,巴普洛夫的趙亦一口歇了。

歇完她才意識到,自己活下來了,she survived,抱著她爸的腿,完全小狗樣,沒有被踢飛,沒有挨揍,沒有被嫌棄,甚至還有人給擦臉,並一舉達成了目標。

81.Ice Breaking(下)

趙將軍上一回看電影, 還是露天電影。

與兵同樂, 操場上坐得筆直, 同仇敵愾一起餵蚊子。那時候流行《大決戰》三部曲,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連播, 屬於經典大放送, 是難得的娛樂活動。趙亦也跟著一起。小豆丁一個, 人比馬紮高不了幾寸, 神情卻比任何人都嚴肅, 板著一張圓鼓鼓的包子臉,坐在前排一動不動。

盡管如此,趙將軍還是剝奪了她看電影的權利。

沒有解釋原因,軍人只聽命令, 不問原因,他從來就沒有跟人解釋原因的習慣。趙亦卻因此悲傷了很久。晚上趴在窗臺上, 隔著朦朧的綠紗窗看遠方操場上亮起的幕布,包子臉掛滿了眼淚, 變成了灌湯包子臉。

她想, 一定是因為自己表現太差, 才會被爸爸懲罰, 一個人在家關禁閉——夜晚很黑, 她怕黑,盡管趙將軍很不讚同怕黑這種行為, 但她才五歲, 充滿想象力, 她怕黑。

其實趙將軍的原因很簡單,趙亦頭天晚上被蚊子咬慘了,腳背腫得老高,他怕孩子被咬出毛病。

而且,那蚊子包都打起堆了,她居然都不伸手撓一下,他疑心這娃已經被咬出了毛病。

總之,趙將軍和女兒的親子觀影活動,大約在二十年前就告一段落,從此再未接續。忽然被拖去看電影,還是趙亦參與拍攝的電影,趙將軍很有一種滾滾長江東逝水的恍惚感覺。

等到了電影院,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

新時代的電影院,和二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撲面而來的巨型led屏,淩空飛過的廣告玩偶,隔壁電玩城的喧鬧尖叫,海陸空全方位的聲光轟炸,無一不讓老人家皺眉。

走了兩步,眉皺得更厲害。到處都是小年輕,成雙入對,間有賣花的小姑娘穿梭其中,就算趙將軍不過洋節,結合當天的日期和周圍的氣氛,他也領悟出了一個大概。

今天情人節。

女兒不過節。

淪落到和老爹一起看電影。

姓柏的小子不是個東西。

趙將軍雷厲風行,從立論到結論不過三秒時間。三秒過後,led廣告屏換上了新片預告,正是柏鈞研主演的《狼牙》——男人渾身披掛重型武器,似人形兵器從密林和硝煙深處緩緩走出,通身森冷囂張的英雄氣派,引發候場大廳內尖叫連連。

趙將軍冷冷掃視大廳。

嘖,也就騙騙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他憤慨地掏出門票走向檢票機具。

可是他家趙亦明明見過世面啊,連核潛艇都見過呢,怎麽也會被騙?

嘖,也就靠他那張小白臉。

趙將軍懷著對小白臉的鄙夷,氣沖沖走到票上標註的vip廳,發現門口沒有工作人員,兩個西裝革履的大塊頭站在那裏分發3d眼鏡,肌肉將厚實的毛料西裝繃得死緊,一看就是練家子。

同為練家子,趙將軍立刻心生警惕。

大塊頭卻畢恭畢敬一鞠躬:“趙叔叔,裏面請。”

趙將軍被領進門,偌大一個放映廳,空無一人,只過道上站著一名領位員。衣著樸素,人卻不樸素,遠遠看著就覺得抓人眼球,身形姿態無可挑剔,健壯,勻稱,耐造,一具適合放進特警隊鍛造的優秀人體。

趙將軍的思路被職業病牽著走,走到人面前,突然認出了那張臉。

拐賣兒童的小白臉。

“趙亦呢?”沒見到他家兒童,他質問小白臉。

“她臨時被導演叫走了,叔叔,今天我陪您看電影。”

小白臉不愧靠臉吃飯,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趙將軍卻不買賬。

“你哪位啊?”

我們認識嗎?正式介紹過嗎?我認可你了嗎?同意你和趙亦交往了嗎?有必要給你這個臉嗎?趙將軍的白眼翻上了天。

“叔叔,我姓柏,名叫鈞研,今年30歲,父母過世得比較早,家裏還有兩個正在讀大學的弟弟妹妹。我是一個演員,自己開一家公司,名下總資產15億,年收入2億。我每年體檢,身體健康,無遺傳疾病,無不良嗜好,無婚史,目前在和趙亦交往,很高興見到您。”

柏鈞研頂著白眼伸出手,態度誠懇中帶著一絲巴結,熱情中透著一股殷切,是滿分標準的女婿姿態,趙將軍直接忽略了他的手,背著手走向觀眾席,聲音冷颼颼:

“哦,演電影的,聽說過,最近還鬧了個吸毒醜聞。”

吸毒事件發生後,趙將軍把柏鈞研徹頭徹尾查了一遍,自然清楚他是遭人陷害,之所以搬出這件事來說道,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刁難。

柏鈞研眉開眼笑跟上。刁難好,就怕不刁難,願意出題才有解題的機會。

“叔叔,那是誤會。我那天吃了感冒藥,影響了檢測結果,後來去201醫院做血檢,還跟您有過一面之緣。不知您還記得嗎?幸好那天您在場,否則得有大麻煩。”

柏鈞研不動聲色拍了個馬屁,趙將軍心裏得意,面上不顯,踱到觀眾席中間位置落座。那天的事,讓柏鈞研得了個不錯的印象分——臉長得如何姑且不論,小夥子遇事有骨頭,有肩膀,還算有點男人的樣子。

長輩不賜座,柏鈞研便立在一旁,一副聆長官訓的恭敬姿態。

“趙亦也是得您真傳,每次動手,我都只有挨揍的份。”又是不動聲色一個馬屁。

這次拍得對味,趙將軍微微一笑:“她十歲就拿跆拳道黑帶……”笑意忽然一斂,“你還和她動手?”

柏鈞研笑得溫文爾雅:“拍這部電影時,她身兼半個武術指導。”

趙將軍點了點頭。

“趙亦全能,學什麽都快,放什麽位置都能勝任,燈光、場記、服化道,哪裏缺人都能頂上,是個很聰明的小姑娘。”

趙將軍又點了點頭。

“坐。”

柏鈞研坐下,此時放映廳燈光熄滅,開始播放片頭。《狼牙》嚴肅主題,不輕佻,片頭先是半分鐘的黑屏白字——謹以此片獻給為禁毒鬥爭做出貢獻和犧牲的無名英雄。

黑暗中,兩個男人俱是沈默,從背後看,一色一樣的坐姿端正,肩背挺直,片頭曲響起,趙將軍回過神,瞄了一眼柏鈞研放在兩膝的手。

“以前當過兵?”腰背大腿90度,大腿小腿90度,倒是很標準的軍姿。

“沒有。不過,為了拍這部電影,進連隊練了一個月。”

“學個皮毛,有什麽意義。”趙將軍嗤之。

“想盡量入戲,把人物揣摩得透徹一些。不過,您說的是,確實每部電影的拍攝時間很緊,只能盡可能貼近實際。”

“一個大男人,幹什麽不好,當個戲子。”趙將軍諷之。

柏鈞研沈默以對。

影片開始播放,既叫座又叫好的得獎大片,自然從一開始就扣人心弦,趙將軍卻看得心不在焉——當然了,他今天哪是來看電影,根本就是來面試女婿的。一號候選人剛剛被他戳破自尊,熱情全滅,好幾分鐘沒說一句話,就這點胸懷,在他這兒是休想拿到offer了。

趙將軍的嘴角一點點垂下,漸漸生出離去之意。電影他早已看過,從上映至今,看了不下十遍,之所以答應趙亦來再看一遍,實在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口。

他不是不關心女兒。

當初她在美國一意孤行進了華爾街,他嘴上和她把關系搞僵,事實上始終關註她的動向,後來聽聞她回國,還高興了很久。只是他這女兒,繼承了他的死腦筋,他說不讓她回家,她就真的不回家,是個讓人又氣惱又心疼的娃。

他希望她得到最好的。

他能想到最好的一生,是她媽媽的樣子,溫柔嫻靜,教書育人,躲在象牙塔中不受傷害。她一生中唯一的傷害來自於生育,所以他一想到趙亦有一天會長大嫁人,生兒育女,就無端感到驚恐,可以說,不管女婿什麽樣,他都會下意識覺得不滿意。

趙將軍微不可辨地嘆了一口氣,準備起身離開。

這時,柏鈞研終於重新開腔。

“叔叔。”他轉過身,姿態還是禮貌恭敬,笑容卻已斂去。“在來之前,原本我是打算,無論您說什麽,我都只附和、不反對的。”

“我很愛趙亦,希望能和她共度一生,而您是她非常看重的人,如果無法獲得您的認可,我可能無法達成這個心願。”

“但您剛剛說的話,我並不十分讚同。”

“在我的價值取向中,職業不分貴賤,只要不偷,不搶,養得了家,自己覺得工作很開心,有意義,有價值,就足夠了。”

“從您的話語中,我能感覺出來,您對演員這個職業並不看重,甚至還很輕視。當然,和您所從事的職業相比,這份工作確實不夠崇高,我們並未押下生命來捍衛榮耀,但它也有其存在的價值。電影作為一種大眾傳媒,在如今的文化生態中,對整個社會的影響遠高於其他媒介。我的影迷橫跨不同年齡,絕大多數是青少年,在潛移默化中塑造觀念,引導成長,我認為,這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

“更重要的,”柏鈞研鄭重其事頓了一頓,“這是趙亦所選擇的行業。”

光影流轉,照在年輕男人的臉上,他是嚴肅的,沈靜的,具有掌控力,這讓趙將軍感到不適,他很少遇到失去掌控力的場合——昨晚不算,趙亦哭了,於是他主動認輸,不算被迫屈服。

像往常一樣,趙將軍通過提高嗓門來提升威嚴:“我本來就不讚同她選擇這個行業!”

柏鈞研沈靜依舊:“所以她一直很不安。擔心失敗,擔心走錯路,甚至到了今天,她參與的第一部作品大獲成功,都不敢陪您一起看這部電影。叔叔,您知道我剛認識趙亦的時候,她是什麽樣子麽?失業,落魄,身無分文,做最底層的工作,獨自在暴雨中哭泣,她那麽堅強的人,忽然失去所有勇氣,只因為有人對她說,趙亦你是一個怪物,連你爸爸都不喜歡你。”

“如果我有這麽好一個女兒,”柏鈞研靜靜看著他,神情中多了一絲責難,“我會給她很多很多讚美。”

說完,他轉過臉,專心去看電影。

搞砸了,他想,這和預想得不太一樣。他原以為自己是很穩妥的一個人,制定方案,嚴密執行,按部就班拿下陣地,就像他喜歡的圍棋。這次他本也有一個方案,他知道應該如何討長輩開心,但聽到趙將軍那句話,他忽然就火了——一直以來他都很想知道,究竟為什麽趙亦會長成這個令人心疼的模樣——這就是原因。

慢慢來吧。他抿了抿嘴角。下次,慢慢來。

出乎柏鈞研的意料,趙將軍並沒有拂袖而去。

老人家動也不動,似一尊雕像,沈默觀看這部他看過很多遍的電影。柏鈞研卻漸漸不再淡定,隨著劇情推進,情節已經進行到男女主角的激情戲,他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偏頭看了一眼態度不明的岳父大人……

“這麽摟摟抱抱的,趙亦看著就不生氣?”

岳父大人果然發話,怪聲怪調,但不像之前那樣聲色俱厲。

“呃,大部分鏡頭用的替身。”只是一句問話而已,柏鈞研卻覺得老丈人是賞賜給他一個寬容的臺階。他立刻重新低下姿態,溫聲解釋:“是趙亦要求加的這場戲,因為劇情需要,加完她又生氣,因為有點吃味……可愛的很。”

“她很上心。”

“她做任何事都很上心,但這一次,她還很開心。”

……

柏鈞研捧著一大束不太新鮮的玫瑰,推門看到他家小機器人坐在客廳中間,一臉死機狀態,原本還想逗她一逗,頓時不怎麽忍心。

“情人節快樂,親愛的寶貝。”他將花束放在她的膝蓋。“不要嫌棄,看到小孩子站在冷風裏賣花,這麽不新鮮,估計很難賣得掉,才都買下來。”

趙亦用摸貓的姿勢摸了摸那團花,神情恍惚擡起臉,估計都沒意識到膝蓋上被放了什麽。

“你回來了。”

“是,報告首長,代號‘破冰船’任務圓滿完成,美麗的首長,不必再哭喪著臉。”

“哦……”

捷報並未緩解趙亦的六神無主,她茫然點頭,抓住柏鈞研的手:“我爸……說什麽了?”

“電影拍得很好,支持你繼續拍電影。唯一的問題,”他嘆了口氣,“既然已經破冰,他要求你明天搬回去住,咱爸說了,未婚同居,不成體統……”

趙亦輕抽了一口氣,抓他的手緊了緊。

柏鈞研驚奇,他以為她就算不舍得搬走,也不會表現得這麽明顯。這時,趙亦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白色塑料板遞到他眼前——狹長型,中間一個視窗,樣子非常眼熟,不久前他剛用過——膠體金法驗尿,既可以用來驗毒,也可以用來驗孕。

兩道杠。清清楚楚。毋庸置疑。

“看。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異常。排除腦垂體病、甲亢、卵巢囊腫、子宮內膜增生、子宮癌造成的假陽性,有較大可能,”趙亦緊張道,“我懷孕了。”

82.Expecting(上)

柏鈞研像一只萬聖節前的火雞, 焦慮, 忙亂, 六神無主。一會兒將孕婦小心翼翼搬上床,一會兒打電話問醫生怎麽還沒來, 一會兒檢查室溫是否合適, 忙叨了一圈, 終於讓趙亦成功冷靜了下來。

打她爸一個措手不及, 這原本就是她的計劃。

算算日子, 正是冰島那一次。柏家三兄妹帶她闔家出游,令人垂涎的一家人,而她剛被她爸斷絕了關系,閃念之間, 她起了貪心。

想成為他的家人。

實在不行,生一個像他的孩子。

情緒一旦越過理智, 再縝密的頭腦也會當機。氣氛那麽好,她懷抱心愛的男人, 一意孤行地任性了一回。萬一中獎什麽辦?正好, 將她爸一軍, 屆時木已成舟,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然而現在, 看著面前忙亂得有些無措的男人,她才後知後覺想, 是不是同時也將了他一軍?

趙亦低頭看手機,心情難以控制地低落下去。

他剛與老東家決裂,新公司初創期,吸毒風波稍稍平歇……這種焦頭爛額的時刻,她該按部就班的。

於是私人醫生來的時候,便看到一個激動慌亂的準爸爸和一個平靜淡漠的準媽媽。

柏鈞研眼巴巴盯著醫生抽血:“今晚能知道結果嗎?”“您會搭脈嗎?”“搭脈能看出男女嗎?”

醫生從眼鏡上方看他:莫不是個傻子吧你?

一想,這人能打越洋電話咨詢“女孩子初夜流太多血是不是哪裏出了岔子”這種無知問題,便懶得再跟傻子計較,哼了一聲:“我是西醫。看男女得查b超。”

“那她現在狀況還好嗎?”

“也得查b超。”

“現在能查嗎?”

“現在還只是一個受精卵,連胎芽都沒……”

醫生正焦頭爛額對傻子進行孕知識普及,趙亦忽然出聲:“醫生,如果要終止妊娠,是不是也趁現在?”

姑娘聲音清冷,如數九寒天一盤冰,瞬間澆滅了柏鈞研的焦躁和醫生的狂躁。趙亦繼續道:“我理解,應該是越早越好?”

醫生沒敢搭腔,柏鈞研身上的傻氣陡然一散,煞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然成型:“終止?為什麽終止?孩子是有什麽問題嗎?”

他沒舍得對孕婦大聲,冷颼颼的質問都往醫生臉上擲,醫生欲哭無淚:我真的不是電視劇裏的宮廷禦醫,望聞問切一下就能知道胎兒情況啊……

醫生前腳走,趙亦後腳睡著了。

當然不可能真的睡著,只是不敢直面某人。柏鈞研教會她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該認慫的時候,老老實實當個慫蛋,千萬不要強撐著。於是她眼一閉頭一歪,假寐了。

柏鈞研沒出聲。

輕輕來到床邊,然後便沒了動靜。趙亦大氣不敢出,也不敢翻身,僵持許久,覺得再這樣下去腿就要麻了,終於忍不住挪了挪。

然後她聽到長長一聲嘆息。

“我哪裏做的不夠好?”

聲音幽怨,受傷的成分多,生氣的成分少。趙亦忍不住睜眼,看到男人坐在地上,下巴擱在床沿,從動作到眼神都是一只委屈的金毛。

她滿腔理性思維頓時紛亂。柏鈞研繼續說:

“嗯,我也知道,我最近確實很差勁,但我會很努力,不再讓你受傷,不再讓你操心,賺很多錢,早日將公司做強,早日得到爸爸的認可……也許現在還有很多欠缺,但我會很努力……”

趙亦眨了眨眼,不是,這是哪一出,她沒有表達任何對他的不滿啊……

“別嫌棄我……”

金毛將腦袋整個埋進被子,縱情散發自怨自艾,而立之年的男人,做這種青澀少年的姿態居然也不違和,趙亦懵了半天,道:“我沒嫌棄你啊。”

“你不想生我的孩子。”

“……”

“在生物學意義上,這表示你覺得我的基因,不值得獲取。”

這番奇葩的說辭,也就趙亦聽得進去,不但聽進去,還覺得很有道理。她認真做了自我檢討,躬身抱住委屈的大金毛:“不是你,是這個受精卵,它來得不是時候。”

“別這樣叫她,我覺得她是一個小姑娘,漂亮的小姑娘,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甜甜。”

“……”

“眼睛像你,鼻子像我,聰明的小姑娘。”

“……”

“我還給她編了一支搖籃曲——藍色的大象愛洗澡,紅色的猴子吃香蕉,金色的獅子嗷嗷叫,我家的甜甜愛睡覺。”

“……”

不愧偶像歌星出道,原創歌曲張口就來,音調柔軟,目光溫情。趙亦默了默,頓時覺得,先前那些“替他著想”的決心,殘忍又愚蠢。

男人把手探進被子,輕輕貼住她平坦的小腹:“甜甜,爸爸愛你。”

又俯身親了親趙亦的鼻子:“媽媽也愛你。”

然後爬上床,將趙亦整個摟進懷裏,小心又珍重,像摟著全世界:“等你出來,爸爸媽媽帶你去看大象和獅子,乖乖寶貝。”

至此,鐵石心腸的趙亦再也無法用科學的方式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個正在進行減數分裂的原始細胞——它擁有了名字、期待和愛,它被充分地擬人化,甚至還有一首專屬於自己的搖籃曲。

第二天一早,趙亦還沒睡醒,就被柏鈞研從床上薅起來,要去醫院查b超。

男人帽子口罩全副武裝,明顯就是打算親自陪同,趙亦說什麽都不同意。

“你走進婦產科的那一刻,就會立刻上頭條。”

這人征詢了一圈專業意見,最後居然決定去公立醫院預約床位。私立醫院環境是好,但缺乏兒科和其他配套,萬一出點問題還要連夜轉診,不如公立醫院讓人放心。

“國際醫療部應該沒什麽人吧?”新爸爸充滿盲目的樂觀主義精神,“王菲就在這兒生的李嫣。”

到了協和國際醫療部才發現,何止有人,人山人海。

趙亦無論如何不準他下車,警告他如果趙參謀長是從新聞中得知自己女兒懷孕的消息,他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他們家門。迫於泰山壓頂的威懾,柏鈞研屈服了,眼睜睜趴在車窗上,看著他的小姑娘自己走進醫院。

這是她第一次產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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