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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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天,落地大窗凝滿了水珠,漸漸聚集成串,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劃痕。

雨也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

細密無聲,反倒叫人覺得壓抑,鄒燕瞇起貓樣的眼,細細打量倚在餐臺邊的男人:寬肩長腿,姿態懶散,看起來漫不經心,襯衫底下卻隱約可見肌肉的形廓,仿佛蘊含無窮力量,像草原上的獵豹,成熟雄性的魅力。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男孩已經長成了男人。

不再把桀驁和銳利擺在明面上,學會隱藏真實情感,學會在憤怒時和顏悅色,學會挑起一邊嘴角的那種笑——像《亂世佳人》的白瑞德,胸有成竹,自有章法,不再讓你輕易摸清楚他的盤算。

鄒燕突然生出一把無名火。

火是沖著安迪發的,嫌他把這間公寓打理的不夠好,又嫌柏鈞研氣色不如往常明亮,口吻關切而苛責,介於老媽和老婆之間。

安迪陪笑:“鄒姐您別惱,咱糙老爺們一個,哪有那麽細致……”

“看看這個亂!鐘點工不會請?付你那麽多工資都是打水漂?”

工資又不是你付的,是我鈞哥自掏腰包……安迪腹誹,臉上卻還帶著笑:“鈞哥不喜歡別人動他東西……”

“那就自個兒手腳勤快些!”

“您看我這粗手粗腳,做家務確實不在行,要不,咱還把vivi叫回來?”

安迪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時候提起vivi,明顯是找鄒燕晦氣。vivi是柏鈞研先前雇過的一個助理,手腳麻利,井井有條,再沒有那麽能幹的小管家婆,結果沒兩周就被鄒燕炒了魷魚,理由是嫌她說話有口音——小女孩是有點蘇南口音,講話自帶吳語的綿軟,配上忽閃的大眼睛,一開口就能叫人心頭一軟,這種危險角色自然不可能讓她留在柏鈞研身邊。

除了這個名叫vivi的小助理,還有對手戲的女明星,同公司的小師妹……鄒燕擅長把危險掐滅在萌芽狀態,經常能察覺到莫須有的紅鸞星動,安迪私下裏經常說她司馬昭之心。她棒打鴛鴦的理由也很堂皇,“大眾情人只能屬於大眾”。效果也很顯著,眼看著柏鈞研越來越清心寡欲,不管是新出道的小師妹暗送秋波,還是作風奔放的女明星半夜敲門,一律信號接受不良,簡直進入了老僧入定的禪境。

“vivi?她不是去給方玉隆當助理了?怎麽,最近還有聯系?”

鄒燕貓樣的眼忽然睜圓,讓安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有點後悔自己多嘴。鄒燕手段百出,居然有本事讓方玉隆開口找柏鈞研要人,那位是演藝圈一哥,有人脈有資源,全國人大的會場都有他一張名牌,就算柏鈞研再當紅,也不能隨便將人開罪。然而此人鹹濕,舉世聞名,突然看上vivi,當然不是因為他缺一個助理。

柏鈞研賣了很多人情才把vivi平安送走,個中曲折,顯然不能讓鄒燕知曉。

“鄒姐,下雨天冷,要不要喝一杯?”眼看安迪臉色發白,柏鈞研適時開了口,未等鄒燕回應,已經主動起身去酒櫃取出一支黑皮諾,“寶尚父子的小耶穌,您最愛的酒。”

柏鈞研身段修長,十指修長,站在落地窗前,光是慢條斯理開酒就已經是一場視覺盛宴,鄒燕立刻忘了前文,笑出兩個甜甜的梨渦:“還是鈞研懂我。”

安迪這回不敢造次,奉上兩只水晶酒杯,識相地退出門去。

雨還在無聲墜落。

室內氣氛卻已不再壓抑,這間公寓是鄒燕親手挑選,親手布置,自然也充滿鄒燕風格,華美,豐盛,寶光流轉,似有名貴牡丹在暗室緩緩綻放。

柏鈞研擡眼,終於意識到今日鄒燕有所不同。

縱使在盛產美女的娛樂圈,鄒燕的外形也絕不遜色,事實上,她正是以演員身份入的圈。只是她出道甚早,大眾審美還停留在面如銀盤的古典形態,如她這般杏眼桃腮的妖嬈面相,不是演軍統特務,就是演青樓女子,委實很難出人頭地。所幸遇到貴人點撥,轉頭做了幕後,反倒漸漸摸清門道,有了一番成就。

時光沈澱,鄒小姐成為人們口中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奇女子。

眼是貓兒眼,心是解語花,能在顧盼流轉之間,輕易把難題搞定。這是一個知道自己長處,並懂得隨時發揮這項長處的女人。

大波浪,裹身裙,煙視媚行,一身夢露式的風情,雖然這風情很少和柏鈞研抖露——也抖露過,收效甚微,她在挫敗之餘將之歸結於少年人缺乏閱歷,畢竟在很多圈內大佬心中,她是無數人念念難忘的朱砂痣。

鄒燕從未像這樣直白地對他放過電。

空氣中布滿了暧昧的信息素,柏鈞研倚在餐臺一動未動,目光靜靜掃過她松松挽起的發,半掩半開的披肩,勾在腳尖晃悠的高跟鞋,突然輕輕一笑。

“怎麽?”鄒燕聲音也嬌甜起來,漬了甜酒一般,一改先前對安迪的疾言厲色,舌尖似不經意舔去唇邊的紅酒。

“這酒得醒三十分鐘,雖然是黑皮諾。”

一句話打散全部旖旎氣氛,鄒燕含著一口酒,神情僵硬,更加讓他笑意加深。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說過話,有一說一,毫不偽飾,完全不顧及他人心情,想來是被某人傳染。

鄒燕笑得訕訕:“長進了,以前你哪分得清赤霞珠和黑皮諾。”

“以前我喝自來水,路上看到礦泉水瓶都要撿起來賣錢,過去這十多年,感謝鄒姐再造之恩。”

“嗐,說這些幹什麽!”

鄒燕懊惱,明明開場氣氛良好,再次被柏鈞研攪了局。他待她總有一種過於隆重的尊敬,以至於無法讓劇本按照她期待的方向進展。她撩了撩卷發:“上回和你商量的事,考慮得如何?”

她說的是微整形。

這在圈內是公開的秘密,精衛填海,愚公移山,乍看變化不大,前後十年照片一比,每個人都面目全非。柏鈞研靠著先天優勢,堅決抵抗了十多年,終於觸及鄒燕忍耐的底線,她開始頻繁給他安排去日本的通告行程。

“能不能不動?”

“又不讓你大動!你也知道,如今流行花美男,你得往精致了整。”

“我對外表沒那麽在意。”

“粉絲在意!你以為她們愛你什麽?難道是靈魂?你看最近紅的那位,女主角都不敢和他比美,可是人家就是爆紅,現在就流行雌雄莫辯,你再不努力真的會過氣!”

“我下一部戲,可能不適合過於陰柔的扮相。”

“什麽下一部戲?什麽時候定的檔期?我怎麽不知道?”

“還沒定,陳冀才導演和我說了個意向,沒來得及告訴您。”

“陳……他的戲不可能大賣!我不同意!”

鄒燕將酒杯拍在餐臺,說不清心中是憤怒還是驚慌,她的男孩在一點點脫離她的控制,明知她一定會反對,卻輕描淡寫說出來,口吻在商量,態度卻不容商量。

“你接這部《大漠孤煙》,就沒有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熱門ip流量偶像劇,您不是一直希望我接這種?”

“……”

“方玉隆是投資人之一,您不是總說,要和他搞好關系?”

“……那你就趁熱打鐵,多演幾個人氣男主,去跟陳冀才折騰什麽?他哪一部戲紅過?”

“我尊重您的意見。我會慎重考慮。”

……

趙亦吊著個手前去開門,發現門外站了位風情萬種的美人,身後跟了個殷勤萬分的群頭,程小雅不耐煩地直擺手:“我不演戲,我來找人。”

這豎街鎮的演員公會當真不懂得保護個人**,她的住址這麽好查?居然接二連三有不速之客找上門。

關門已經來不及,趙亦只能一如既往裝可憐。其實她用一只手甚至可以在鍵盤上順暢地打字,但程博士一出現,她立刻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午餐也不能解決了,潑潑灑灑給她倒了杯白開水作為唯一的待客之道,然後理直氣壯指使遠道而來的客人:“小雅,我中午想吃糖醋裏脊。”

程小雅不知道自己操的哪門子心,她長得如此不賢妻良母,為什麽總要做這種賢惠的事?老母雞兮兮的,發現“您撥打的用戶”再一次“已關機”,慌得一晚上沒睡好覺,連夜買票飛來影視城,生怕趙亦一個人出點什麽事。

“我能出什麽事。”

趙亦心安理得吃著程小雅親手做的糖醋裏脊,居然用一個簡單的電飯鍋就能做出這種美味,誰娶了程博士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那個誰……”程小雅吞吞吐吐,“一直都沒有聯系你?”

趙亦嚼了嚼嘴裏的肉,突然覺得肋骨下方輕輕一抽,說不好是酸楚還是疼痛,大概又被戳到了吧……人們常說那個軟肋。

每個人都有軟肋,趙亦的軟肋姓周,名銘城。

他們邂逅在三月的校園,風也柔軟,花也柔軟,趙亦和同門師兄從實驗室出來,遇到他的室友周銘誠,一眼看到趙亦,毫不造作地驚艷了一把:“唷,哪來的小師妹,真養眼。”

周銘誠是風雲人物,女朋友一個接一個換,什麽類型的女生都能欣賞,趙亦卻很少被異性這樣欣賞過。她向來比同班同學年紀小,而且一小就是四五歲,人家情竇初開的時候,她還是一根尚未長開的豆芽菜,等她終於開始青春萌動,手裏卻已拿到t大的錄取通知書。按說大學校園最適合戀愛,然而直到本科畢業,趙亦都沒機會開始她的初戀——起初是功課太忙,每學期至少60學分保底,她對自己一貫高標準嚴要求;後來則因為名頭太響,物理學院知名神童,奧賽金牌,連年特獎,一手搞冷原子,一手搞凝聚態,除了國家級實驗室,凡人哪敢隨便對她伸手。

周銘誠卻直接伸了手,輕拍她柔軟的發頂:“小師妹,想不想吃冰激淩?師兄請你gelato。”

那天趙亦攥著一筒冰激淩,直到化成一灘水,都沒好意思吃上一口——她的家教不允許她在公眾場合吃東西,她的家教還認為甜食會讓人變得軟弱——這句話也許沒錯,因為當她聞到冰激淩融化的氣息,心也隨之一起融化坍陷,粉紅的,酸酸甜甜的,她再沒有忘記過那筒冰激淩的滋味,草莓加小紅莓。

那一年美國東海岸的春天來得早,滿校園都是穿裙子的長腿女生。趙同學從小到大沒怎麽穿過裙子,衣櫃裏一水兒牛仔褲運動服,卻在那一年的柔軟春風中生出奇思妙想:是不是應該去逛街買條裙子。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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