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20-22

關燈
20

還記得上一次這麼落魄在雨中行走應該是我第一次滿十九歲的事情。

那時候我當然還不知道自己有這種見鬼的底子。只想著年輕只有一次自然恣意輕狂,現在可以年輕很多次反而老成持重不少。人都是要失去過了才會懂得珍惜,我想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月盈則虧、物極必反。

逢九,大兇。

上演落魄行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正跟老媽吵架。這麼多年過去了當然不記得是尋了什麼大事才吵成這樣,總之吵著吵著她丟了兩架椅子過來,我驚嚇中連忙要閃身避過,接著轟隆兩聲,兩架鐵椅砸中了墻然後落在磁磚地上。

老媽看著自己的手楞了下,然後哭了。

彼時我尚年輕又在氣頭上,實在不能理解,分明被砸的是我我這個被害人沒哭,她這個砸人的先掉眼淚是掉個什麼意思?

隔天我醒來發現前晚吵鬧的痕跡都收得一乾二凈。我故作沒事照樣去做該做的事情,老媽消失了三天。

這很正常,我想。

跟宅得徹底的女兒不一樣,我家老媽性格外向奔放,時常就喜歡不定時人間消失出去流浪流浪,稀松平常得很。平常我了不起就關心一下家裏錢還夠不夠生活,何況當時我忙著在氣頭上,就算有哪裏不稀松也沒空感覺出來。

我們都太忙,忙著關註自己,忙著發洩與壓抑,然後忘記別人也有發洩與壓抑。

三天後我回家後發現老媽不知何時回來了,吃過晚餐後她把我從房間裏叫出來,扔了兩包東西放在玄關,指著其中一包對我說:

「還是各過各的生活吧。」然後看著陽臺外的雨,「我們兩個不適合。」

這場景真是經典到前幾個晚上我們才一起在八點檔上看過,連臺詞氣氛都這麼到位。

我心想,確實很不合。

於是我拎著那包東西走出了家門,包裹很沈。沒拿鑰匙,因為沒有必要。

走出大樓後雨水細細密密打在我身上,露在外面的手指白得嚇人,被打應該是紅的,所以一點也不疼,完全不疼。

酸水潑了我滿臉,全身都是濕的,我一滴眼淚也沒流下。

我抹了抹臉上縱橫的雨水,擡起頭就正對刺眼的車頭燈,接著就是全身痛到幾乎散架。

──然後就穿越了。

現在想想那年運勢確實很兇。

21

有時候住在樓下的大姊會哀怨的說她老帶不了男人回家。

對於這份哀怨我打從心底之不能理解。畢竟在大城市裏生活過我知道帶男人回家過夜也不過就是銀行戶頭位數多不多、給出去的鈔票厚度夠不夠的問題,實在算不得什麼困難的事情。

但現在我終於理解,帶男人回家確實不難,困難就在帶的男人最好要出得了廳堂上得了床,最好還要精明幹練腳踏實地。其中前面兩者我正在帶的這男人難得兼具,但不幸就輸在他現在並不具備用雙腳自己行走的能力。

帶男人回家的確是件困難的事情,不只要有錢,還要有體力。

我在雨中扛著男人要帶回家,有個男的被我扛著要回我家。我總覺得這情況應該跟那大姊換換,她一定開心得很。

最快的方法當然是一刀下去乾凈了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就差一口氣可以收屍,我一刀下去也是給他個痛快,再不濟也可以放著他在原地自生自滅。

殺人需要理由、需要時機、需要武器。

理由:他殺了我;時機:他快死了,沒有反抗能力;武器:我剛剛忍不住就從廚房裏拿了把菜刀。

天時地利人和我全占了,下手對不起他、但不下手對不起自己。

所以與其對不起自己那還是對不起他好了。

曹操還是哪個帶種的先烈是這樣說的,寧可我負盡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可是我不敢。

既狠不了心痛下殺手,又不夠冷眼可以見死不救。

所以曹操是一代梟雄,最後把韓信玩死的劉邦開創大統,把自己老哥老爸弄倒在玄武門的唐太宗成了天可汗。

如果現在庫洛洛是在別的地方落難就好了。

最好再給哪個不幸活下來的仇人還是不長眼睛的地痞流氓撞見,然後一招下去了為民除害,我在遠方有知一定額手稱慶,大呼痛快。

普通人就是這樣,像我。

不是親身體驗就可以麻木不人到可怕的程度,只要不是親力親為遇到處刑的公投也會毫不猶豫投下讚成票,看到勇者屠殺惡獸甚至會大感痛快,於是等到親手拿起兇器卻比誰都還抖。

所謂感同身受都是騙人的。

覆仇需要勇氣,我卻連勇氣也沒有。

於是我把蜘蛛老大扛在背上,任由兩條蜘蛛腳在雨地裏拖行。

等拖回家時我渾身從裏面濕到外面,門口穿衣鏡中的我臉色慘白、渾身濕透,衣服上都是暗暗稠稠的液體,綁起來的頭發散亂糾結在一起,體表雨汗混雜。比起背上的人,看起來似乎是我更像剛被亂砍過一陣。

先不管自己氣喘如牛的樣子實在很有違一篇同人小說女主角的優雅形象,不過活到現在只要搭上要角我都離『優雅』跟『安全』這兩個詞有兩個次元這麼遠,反正搭上這個作者我認了。

拔郎欸細命,系空金擱包銀~

言下之意就是告訴我們不認也得認,得罪了方丈還想走?

22

老板娘分給我住的地方是間簡樸的小套房。

臥室和客廳連在一起沒有隔間,從外到內的順序大概就是:窗戶、單人床、梳妝臺、沙發、玄關,然後有一個小小的浴室,沒有廚房。

橫越過客廳後我毫不猶豫就把他摔到床上。

一則他沒寫要小心輕放請勿折疊重壓,二則我也沒那個多餘的體力,光把他扛過來就費盡我九牛二虎之力,一切都是力不從心。

聽說人在痛苦到極致的時候,大腦會自動切斷與痛覺的連結。

床墊很硬,他大概真的是完全暈死了才一點反應也沒有。但不管他是反應不能還是不能反應,總之我還是要先幫他處理傷口。

拿剪刀幫他剪開衣服時才發現他的血不知道哪時早快止得差不多了,流出來的血根本一股腦都沾在我身上。

聽說野生動物舔舔傷口就會好,現在看起來蜘蛛也是。

剪到褲子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早在之前就全都看過了,現在再看一遍也不會怎樣。所以也就心安理得的繼續剪下去,直到此屍體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內褲為止。

都說要發生什麼不道德的事情都要在燈光好氣氛佳才好進行,我跟庫洛洛自然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當年什麼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時燈光太暗忙著配合我沒空看清楚,現在虎落平陽倒是多了很多閒情逸致。

原來團長穿的是四角褲,竟然還是白的。

我還以為為他熱愛裸上半身從而表現出對自己的身材信心程度跟視覺系皮褲一定會穿個彈頭系列之類的,沒想到竟然這麼普通。

至於另一個比如西索之流,那就不用懷疑了一定是。

床底下翻找了一陣後我才終於挖掘出買很久但沒怎麼動的醫藥箱,先提了兩桶水幫蜘蛛全身擦洗過一遍,再毫不猶豫的將各色藥水往傷口淋了一遍,等淋過以後再針對幾個來不及淋到地方抹了些藥膏,最後再用繃帶包裹起來。

雖然庫洛洛的外傷不是很多,但這麼粗暴的傷口處理方法還是不可避免的導向一個結果。

這醫藥箱,才第一次出勤就得回家養老了。

讓我更驚訝的是像被去魚鱗一樣被我洗涮過一遍的團長竟然毫無清醒的跡象,連聲悶哼也沒有。

我想蜘蛛的痛覺神經大概是超越超合金的等級,簡稱超超合金。

等什麼該處理的都處理的差不多的時候,從窗外射進的柔和光線也殘酷的提醒我清晨的來到。

松了口氣,報銷一個美好的夜晚我跪在木地板上感到一股股刺痛,低頭才發現手啊腳啊到處都是摩擦的痕跡。

很好,藥都用完了。

傷口上沒什麼血,但要是不好好清理進了砂會很麻煩。

走進浴室把自己清洗過一遍,裸著走出浴室厚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毫無意外的看見身上一個傷口也沒有。

所有傷口都愈合了。

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但卻也死不了。

或者說,無法承受他人的死亡,也沒有勇氣面對自己可能死亡。

床上被脫到只剩一件內褲的裸男睡得非常安詳,或者說不安詳也不行了。

隨便找一件衣服穿上後我決定先出門去買個早餐、幫醫藥箱補貨,回來前要記得打電話跟老板娘請個假。

關上門前又瞥了一眼床上的裸男。

還是再順便跟人要個處理大型垃圾的號碼好了。

最好是丟去流星街的。

塵歸塵、土歸土。

流星街的屍體,自然要丟回流星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