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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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道,地有規。鴻蒙初生,萬物便得管制。可秩序樹不起永久的平衡,天上無法永久照應人間,動亂之時自有血煞噴湧。於是妖孽現,魔障生。一條黑色的、不詳的龍,被天稱作“邪獸”的怪物,便這樣出現在天地間。黑龍游蕩在人間,一千年,又一千年。不死之身,永無盡頭。

沒意思。黑龍時常無趣地想著。

那日興許是初一,又或是十五,總之它漆黑的身形同往常一樣穿梭夜色,澄金的豎瞳向下一掃,嘆息著吹開一片聚散的雲。

這有什麽意思呢?黑龍想。灰土土的城墻,鬧騰騰的人群。與人類有關的事情皆大同小異,人類相互間也並無殊別,一縱孱弱無能。

躍過民宅遍布,高聳的閣樓鶴立雞群,佇立在城池正中央——八九不離十,是皇帝的管轄之處。可這並不影響黑龍向閣樓飛去,它覺得那是個很好的休憩之地。歷代皇帝皆有真龍護體,傷其則遭天罰浩劫。這天譴極其厲害,即使是它也不想招惹。但它可以略施法術嚇唬那些皇帝,讓他們騰出位置給自己休息。

降落屋檐時黑龍縮小身形,如同一團漆黑的霧。它慢悠悠地走進閣樓,上下參觀,心中暗嫌這建築內部的寒磣。

“你來這裏做什麽呢?”閣樓內的人說話了。事實上,一個普通人類看見一團形狀猙獰的、會動的黑氣時,總要開口說些話的。

黑龍不適得緊,在它的印象中,人類的語氣本該更加驚慌失措,甚至透著歇斯底裏的恐懼。但這個人類卻輕柔溫和,說得倒是輕巧。

“我來這裏殺人。”黑龍惡狠狠道,是邪獸該有的樣子,“我殺了很多很多的人,血流滿地,屍橫遍野。”漆黑的爪子伸至人類面前,撕碎凡人之軀不費吹灰之力。

“殺人有什麽意思呢?”閣樓內的少女依舊未動,她保持跪坐仰頭的姿勢,看頭頂星空。柔順長發席地垂落,襯得脖頸瑩白如雪。她不理身側利刃,只迎月色星辰輕笑:“還不如看看這裏的星星呀。”

黑龍看著她眼底盛滿的光,突然覺得,殺人好像真的沒什麽意思。因為這雙瞳孔是清透的藍,無暇進人的心裏,要是沾染上血色朱紅,就會有些怪了。

但只一瞬,黑龍便反應過來:“星星也沒什麽好看的。”心頭無名的怒火攪動翻滾,瞬間遮住了樓頂僅有的幾粒星辰。

“那什麽比較有意思?”少女側身時發絲滑落耳邊,輕輕拂過那只漆黑的、收回嗜血鋒銳的爪子,“現在沒有星星啦,我很想聽聽,你說的、有意思的事情。”

“太多了,有很多。”直覺告訴黑龍它應該拒絕,發絲拂過之處卻一陣陣發癢。

“我一個人待在此處,有多到花不完的時間。”偌大的閣樓清清冷冷,空曠荒涼。少女孤身於天窗之下,閣樓中央,纖小落寞。“若你有‘太多’和‘很多’,我想聽你講講,可以麽?”

可以嗎?黑龍在心底暗想。該是可以的吧?幾千年難得遇見有趣的人,這個人類能打發自己的百般無聊……那就可以吧。

皇宮的夜空開始星辰遍布,每每夜裏都點起天燈一片。人們嘖嘖著頭頂天象奇異,雲中有漆黑的身形向著最高的閣樓來來去去,無人知曉。

少女是前朝長公主,人人稱讚、溫善孝良的昭蓮帝姬。然而國破山河亡,一夜血腥肅清,翻天覆地。她本該被處死,和她首級晾在城墻上的父皇母後一起,與她泡在血池中的皇弟皇妹們一同。可她活了下來,運氣極差。

那新朝皇帝腳踩前朝臣子的血,坐在新的王座上大笑:“昔日李昭辱我撻拔弱小,竟派罪臣之女前來‘聯姻’,今日我便留其長公主,鎖蔽日閣縱情羞辱!”這些過往,黑龍只一轉心念,便能通曉。

它於是篤定道:“在這寒磣的樓臺裏日覆一日,你必定比我還無聊了。”

帝姬跪坐著笑:“要是我,便不會這麽思量。我會想——這裏清凈寧和,夜晚還有好看的星星,是個極好的地方。”她拾起黑龍帶來的物件,“我會想——若非有這樣的樓臺,我如何拾得這只美好的紙鳶?”

“那麽……新皇對你日日折磨,你必定恨極了他吧。”

“朝代更替,因果輪回,怨不得別人。若要怨恨,我只恨自己曾為一國公主,卻無法讓肅清之日的血少流淌一些。”

若非行動時雙腳銬鏈的窸窣,任何人都會覺得她是向禪禮善的朝拜者,沒有人會認為她是一名任人羞辱的囚徒。

黑龍白日奔波於四海八荒,入夜帶著它認為有趣的事物回到閣樓。它和帝姬交談,有時是它講述奇聞異事,大多數時候它道出自己幾千年來無人問津的疑惑,向著那位深鎖閣樓的公主。不知為何,黑龍覺得自己能在她那裏找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一向覺得人類無能,他們懦弱得無法一個人活著,總喜歡成群結隊。哭時一群人抱頭痛哭,笑時歡聚一堂哄堂大笑,出生之際全村恭喜祝福,死亡來臨那刻連墳墓都連在一起。”

“非‘為我獨活’,而是‘眾人得活’,會選擇邁入紛繁洶湧的因果洪流中,那正是人之無畏。”

“那麽人類便很愚蠢了,他們竟不顧自己安危,去管別人的死活。”

“聖人舍自私求無私,走心系蒼生的路途,是忘我。常人則系私心於所愛之人,亦非愚蠢,而是忘情。”

忘我……

忘情?

不知何時起,它對帝姬說的每一句話銘記於心,就好像它們原本就在它心裏了一般,聽得虔誠至極。可是無論如何,它不是人類。

黑龍搖晃腦袋,試圖搖散帝姬的言語。是的,它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自己。是的,一條黑龍千裏迢迢來南海尋夜明珠,是為了打發自己無聊的時間,並不是為了一個人類。

海風裹挾同類的氣息,吹至黑龍面前。同為邪獸的怪物在礁石上張牙舞爪,口吐人言:“黑龍,你聽說了嗎?”“什麽?”“你這些日子去了哪裏,竟沒有聽說?”邪獸額間有只詭異的豎瞳,似能看穿天地,“新朝很快就要滅亡了,就在這幾日裏。屆時伏屍百萬,血流成河,人間地獄,豈不美哉?同為上古邪獸,現在我告訴了你,你還是快去占個席位吧。這等好事,群妖眾獸皆迫不及待啊!”

“沒意思。”黑龍擺尾,頭也不回,“這有什麽意思呢?”它走得太急太快,心事翻湧,聽不見三眼邪獸的冷笑。

“哼,等著吧,邪獸黑龍。”那邪獸的第三只眼放出紅光,血煞四起,“我看見了,已經看見了……你上古第一邪獸的位置,終於要讓給我了!”

雲浪翻滾,黑龍在天地間疾飛。新朝要滅亡了,皇宮會倒塌嗎?皇宮倒塌了,蔽日閣是不是會被毀掉?染紅臺階的人血,又會是誰的呢?它突然很害怕。千年覆千年,那條上古第一邪獸,天上天下,無人敢惹,何談害怕。可它現在為什麽怕了呢?

嘭——黑龍進樓時太急太快,撞壞了柱子。

“你還好嗎?”溫熱的手傳過遮掩的黑霧,觸到冰冷的龍鱗。帝姬沒被嚇著,黑龍卻嚇了一跳。

“這麽慌張,是出了什麽事麽?”

“沒有。”黑龍想縮回腦袋,但某種力量又驅使它湊了過去,“什麽事都沒有,是風太大了。”

“真的?”帝姬很開心,她的欣喜透過肌膚的暖,傳進龍的心臟,“那今晚可以放紙鳶啦。”

“夜裏什麽都看不見的吧……”

“你也是在夜裏飛來的啊,可我隔著很遠就能看見你。”

她看見了自己的原型。黑龍沈默半晌。我的樣子可怕嗎?——它很想問,但又不想知道答案。它於是停在那裏,只是看著少女的背影。

今夜風本不大,但黑龍吹了口氣,便使紙鳶緩緩上升。帝姬站在樓臺邊緣,一圈圈繞著紙鳶的線。

無論白天夜裏,她眼中的宮廷皇苑皆昏暗無光,漆黑無色。可那只紙鳶自手心放飛而去,好似寄托著所有回憶,顫巍巍地、將一切點染了色彩。

——“皇姐皇姐,你看我的紙鳶飛得好高!”

——“我們昭蓮那麽好,才舍不得嫁她出去。”

音容笑貌猶在,至親仿佛就在身邊。

她牽著線的手微微顫抖,望著紙鳶翺翔的地方。那飛上天空、得以解脫的,仿佛不是紙鳶了,而是她自己。

“謝謝你,謝謝。”帝姬好像是看著紙鳶之外的、別的東西,“我好久沒有放過風箏了,好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我很久很久,都碰不到外面的東西。”紙鳶牽動不願打開的回憶,晶瑩的珠淚在夜色裏綻開,迎風成花。

“對只擁有夜晚的我來說,你就是化身自美好與希望的蒼鳶。”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說了。。是日更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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