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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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生集團的老辦公樓有一種獨特的年代感, 然而這種年代感很尷尬, 讓50、60那個年代的人避之不及, 而80、90這個年代的人,又趨之若鶩。

對於這兩代人來說,“似乎掙脫不了的貧困”和“小時候單純自然的懷舊”所指的都是同一種東西, 而前者只留下了“苦難”兩個字的深刻印象,後者則記得那些一去不覆的少年時光。

天祿跟著前面這個一板一眼的吳經理一路走到了辦公樓的盡頭,一路打量著這棟和現代風格有幾分格格不入的建築, 問道:“瑞生集團這些年發展不錯, 這辦公樓這麽老了,王總也沒去裝修裝修?”

“沒有。”吳經理的嘴唇一絲不茍地抿著, “老王總是個比較務實的人,比起謀求集團發展, 裝修辦公室或者蓋辦公大樓這種事情,他並不熱衷。”

天祿好像故意挑釁似得:“那瑞生集團的新辦公樓呢?”

吳經理也不生氣, 只是冷冰冰的:“小王總那年剛留學回來,聽說進了‘萬眾’,做中層管理, 那幾年房地產市場大熱, 老王總借著這個趨勢,和‘萬眾’達成了協議,才建了新的辦公大樓。”

這話的語氣,真是一點兒都聽不出來“那是為了給兒子捧場才出此下策”的意思。

天祿十分應景地點點頭,真沒聽懂一樣:“哦, 那王總投資什麽賺什麽,真有眼光。”

吳經理眼光一閃,眼神凝滯了一下,終於露出一個十分吝嗇的微笑,神色卻更像有閱歷的成人對著個不學無術的幼童:“殷總說的是……到了。”

老樓房的格局不太好,整個兒樓的房間都是東西走向,陰暗的一面兒仿佛隨時準備上演聊齋,而有太陽照射的一面,又像是要把人曬成幹兒一樣的陽光普照,仿佛光線這東西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雨露均沾。

很不幸,瑞生集團的“高定”部門正好在“雨露”沾不到的那一面兒,整個部門的辦公室都陰森森的,和天祿印象中窗明幾凈的高端集團格格不入,顯得一點都不高端,仿佛任由王磊嘲笑著“怪不得賺不到錢”。

這棟大樓內裏裝修其實還算豪華,就是莫名散發著上個世紀的審美情趣,每一間屋子都大得超過正常辦公室水準,有前門兒有後門兒的布局,總是讓人想起學生時代教室的布局。

吳經理像是隨時防著天祿竊取商業機密一樣,十分不願意展示給他那些訂制品加工的地方,只把他領到了“定制顧問”的面前。

“王總說了,按照招待客戶的標準招待殷總。”吳經理冷冷示意一個比較年輕的顧問像天祿打招呼,“這是定制部的小馬顧問,殷總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咨詢他就可以,我先去處理一點工作,半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後來接您。”

她明顯不想招待天祿,天祿也不以為杵,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一個“請便”的笑容,便看著這位吳經理走遠了。

小馬顧問很年輕,是個爽朗利索的姑娘,自我介紹是學珠寶設計出身,聽那一長串兒明顯不是中文的校名兒,天祿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位大概是王磊聘來參與“改革”的,因此直接被吳經理算作了“□□”迫不及待的把他推到了自己眼前。

“殷總您好,您有什麽需要了解的?”小姑娘倒是絲毫沒有吳經理那種架子,說話很熱情,“您是想通過我們公司的‘高定’做什麽東西嗎?”

天祿瞇了瞇眼睛,不多說也不多笑,吳經理走的時候似乎並沒有說明天祿的“參觀”意圖,導致這小顧問誤會了。

但是不誤會也沒什麽可說的,這小姑娘根本不是他關心的那一部分人中的一員,從她嘴裏,說不出什麽要緊的東西。

“咱們可以定什麽?能定到什麽程度?”天祿露出幾分敷衍,“其實我也沒有大致概念,你都介紹介紹吧。”

“您有什麽用途?”

“送禮。”天祿把玉星辰扯出來做大旗,“送給女孩子。”

“女朋友嗎?”小馬到底是年輕女孩兒,聽天祿這樣外形出眾的年經人說出這樣的話,又瞥到天祿修長且空無一物的手指,立刻活躍了起來,“那就定戒指吧,可以定一對尾戒的。”

小姑娘確實有兩把刷子,拿過鉛筆和打印紙,在上面簡單一勾一畫,上面就出現了一個戒指的圖案——這個戒指正面看就是鑲鉆的戒指,沒什麽特殊,但是這姑娘還畫了個側面圖,可以明顯看出是埃菲爾鐵塔的形狀。

“這是我上個月剛給一個客戶做的設計,她和他老公在法國相識,埃菲爾鐵塔有見證他們愛情的重要意義,所以我就做了這個。”小姑娘把圖拿給天祿看,“您給我設計理念,讓我去發揮創造,或者您有什麽想法兒,我我幫您展示出來,也是一樣的。”

天祿本來就是敷衍,這兩句話間卻提起了一點興致:“……上古神獸你有了解嗎?比如,貔貅的造型能不能融合進去。”

“您這是給我出難題呢……不過也不難。”小馬笑笑,“貔貅是個瑞獸,招財進寶,是個好兆頭,就是傳統形象裏的貔貅都太兇了,用這個圖案送女孩子,有點兒奇怪……這樣,我給您改個卡通一點的……”

小馬提筆欲畫,然而她話音還沒落下,一只手就淩空伸來,將她手裏的鉛筆抽走了。

一個老沈而陰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無知小兒信口雌黃,別以為喝了兩天洋墨水兒,就什麽都懂了——貔貅不是一般人扛得起的兇獸,不要亂用。”

小馬愕然回頭看去,楞了一下,想要出聲反駁,卻到底忍下了,委屈地扁了扁嘴,站起身來:“許老。”

天祿漫不經心地回頭看去,只見他們身後站著個老人,老人一雙精明目,滿頭白發,看起來足有八十高壽,但乍然看去依然精神矍鑠,一手捏著那根鉛筆,正對他們怒目而視。

天祿看著這個老人,卻微微瞇了瞇眼睛——老人老則老矣,滿面皺紋對他的面容有一種微妙的扭曲,但是相貌在骨,從他整張臉的輪廓,天祿察覺除了一點微妙的熟悉。

那種熟悉很輕微,輕微到不全心全意的去回憶,就抓不到線索一樣。

天祿在這種全然陌生的環境下滿是防備,自然不能全然集中註意,他微微瞇了瞇眼睛,隨即站起身來,像是想要讓給老人一個座位一樣,伸手去虛扶老人一下。

玉星辰莫名不想讓天祿在大庭廣眾之下使用法術,但是天祿覺得她多慮了,況且這一屋子肉體凡胎,他總有能力讓這些人都看不出來——因此,他在手心捏了個“追本溯源“的訣,準備探一探這個老人的前生今世,方便自己回憶一下他究竟出現在自己記憶裏的什麽地方。

——然而,這伸出去的手,被老人蒼老卻有力的手直接捉住了!

“你要做什麽?!”老人聲色俱厲,“你是誰?!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天祿一楞,下意識就要用法力反掙,然而小馬看到老人出手,整個人都慌了,整個人撲了過來。

“許老!您這是做什麽!這是公司的客戶,您看看我,我是小馬啊……”小顧問抓著老爺子的手,“您松手……哎,您松手。”

天祿趁機收回了掌心的訣,老人的手也在同時被小馬掰開了。

老人楞楞看了看自己被扯開的手,十分反常的看了足有一分鐘,突然露出了一個“如夢初醒”一般的表情,整個人緊繃的表情全然舒展開了,連皺紋都像是松弛了。

“小馬?”老人看著小顧問,“我怎麽在這兒啊?”

天祿一凝眉,就見小顧問見怪不怪:“您剛才又睡癔癥了不是?我跟客戶說事兒呢,您上來就搶我的筆……嚇我一跳,我都懷疑您是不是故意的。”

“哦哦。”老人突然變得非常好說話,和剛才那聲色俱厲地人似乎判若兩人,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吳經理呢?我找吳經理……她有快遞,挺大個箱子,我這把老骨頭扛不動了,讓她下班去拿吧。”

小馬應了一聲,又補充道:“大熱天,您下次別跑了,記得用內線電話就行了。”

“好好。”老頭兒答應著,楞楞看了看手裏的鉛筆,把它還給了小馬,“沒什麽事兒,我回去了。”

“您慢點兒。”

小馬有心送他回去,奈何他還挺倔,堅持自己走,她就只能在原地和天路一起看他走遠。

“這是許老,據說是原來公司看大門兒的。”小馬看著老人的背影,露出幾分同情,“我還沒來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辦公室總是丟吃的,大夥還以為鬧耗子……後來幾個人覺得這不太對,商量著一堵,就堵到了許老,也是可憐,他上年紀了,清醒一陣兒糊塗一陣兒的,但是他這毛病也奇怪,清醒的時候,是個好說話好脾氣的老爺子,糊塗了也不禍害人,就是喜歡板起臉來訓人,就像剛才似的……老王總覺得他可憐,這麽大年紀也沒家沒業的,就留他看大樓,這樓裏哪用他看啊,其實也是給他口飯吃,當初王總請我來這家公司的時候,我還不太樂意,覺得這公司一切都太和時代脫節了,就是因為許老的故事,讓我覺得,現在這麽有人情味兒的公司,挺難得……剛才下到您了吧,我替他跟您道歉,他真不是故意的,您別跟他計較。”

天祿一頓,別有思索的問:“他姓許?”

“是啊。”顧問說,“……他總說他只有個外甥,但是這麽多年了,也沒人見過,也許是他糊塗,記錯了。”

“他沒記錯。”天祿自言自語道。

小馬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天祿擰著的眉緩緩展開,表情恢覆到了最初那不冷也不言笑的模樣,“那就給我定一對戒指……照你說的,要貔貅的造型。”

小馬方才被許老搶白,有幾分猶豫:“可是……”

“不用可是,一般人確實扛不起貔貅。”天祿淡道,“但我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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