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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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是程昊托關系找的, 是個雙人間兒, 另一張床由於單夜價格不菲且醫保不報銷而空置, 讓這病房成了現成的高級套間兒。

護士聽說住在這屋的女病人是因為“見義勇為”而被劫匪打了,立刻愛心爆表,在給她做過全面檢查, 發現她只有輕微腦震蕩後,就把這病房弄得十分有睡眠的氣氛。

程昊在病房配備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就發現宋希其實已經醒了。

宋希在這窗簾兒嚴實的病房裏坐起來, 輸生理鹽水的吊針被她一把扯開, 扯完了,還十分嫌棄地甩了一把, 這一甩一回頭,才發現程昊就坐在病房裏的椅子上, 正靜靜地看著她。

“醒了?”程昊並沒有對她暴力對待輸液針的姿態有什麽婆婆媽媽的譴責,只是道, “那個打暈你的劫匪已經死了,其餘的被抓了。”

宋希皺了皺眉,對那些無動於衷似得:“你怎麽在這兒。”

“照顧你, 等你醒過來, 看你有什麽不舒服,然後陪著你。”程昊將這些說得十分自然,他臉上那一貫的淡漠並沒有化開,他用這樣一張臉說著聽起來“深情”的話,竟然沒什麽不自然, “我本就該這麽做。”

“哈。”宋希短暫地笑了一聲,聽不出來嘲笑還是冷笑,自言自語似得,“可是我已經不需要了……況且,我跟你以為的那個人,也不一樣,我不是她。”

病房裏一片安靜,被拔出的點滴導管兒沒什麽支撐,順勢攤在了地上,順著“滴答滴答”的滴液聲,茫然淌了一地。

宋希翻身下床,整了整因為臥躺而憑空惹來的一身褶皺,居高臨下地站在程昊面前。

光線不明,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這輩子遇見你算我倒黴,輪回轉世的時候,我試著離你遠點兒……你不用在這兒守著了,我爸撮合你我是他自作多情,你可以當沒發生過。”

“……跟那些沒關系。”程昊的聲音帶著幾分隱忍,“我永遠認得出你的神息。”

宋希的背脊僵硬了一下,仿佛這兩個字是她逃不開的夢魘一樣,她就維持著這樣僵硬的姿態半晌,才“嗤笑”了一聲:“只能以凡人的姿態入六道輪回,還談什麽神息不神息……眾神早就雕零在了千百萬年以前,你應該是親見過的,難道你忘了?”

程昊並沒準備和她將這件事說得詳細,只是微微擡頭,看她艷麗而倨傲的眉眼:“那你為什麽要把天祿喚醒,你又為什麽要讓星辰從沈睡中重回人間?”

宋希比他還懶得提起這個話題,表情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換成了敷衍:“我有我的理由。”

程昊卻根本沒準備在這個問題上放過她:“你的什麽理由?當初我以警察這個職業去調查‘金月灣’的時候,你要百般阻攔,因為你早就發現這件事背後的那個冤孽,橫亙在世間千百萬年以後仍然賊心不死;而你能知道那是什麽,你也能知道我知道那是什麽,你沒有能力去再次抗衡他了,我也沒有了……所以,你只能一邊攔住我,一邊別無選擇地去實施那個‘理由’。”

宋希的臉色起起伏伏的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了一種強撐出來的輕蔑上:“你覺得,我這麽做是為了怕你去送死?那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點……我怕你太沒用,面對不了那個東西還差不多。”

“是嗎。”程昊說,“你說你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可是你卻在做著和她一樣的事——你說的那個‘她’,明知道蒼天之隙兇險萬分,只因為她不去,就只有一個人可以代替她完成這件事,所以去得毫不猶豫;如今你呢,明知道那個冤孽最想取什麽人而代之,就只能把僅存於世的兩個神明喚醒。人世淒苦,你明知道這樣也許並非他們所願,寧願自己忍著他們倆的怨氣踽踽獨行於六道之中,也要把這一切都攬在自己肩上。”

宋希別開眼,不跟他對視,她的背後靠著墻,溫熱的軀體和冰冷的墻面互相汲取著對方的溫度,宋希覺得自己靠了好久,才和這道墻達成勉強的平衡。

她聽完這段話,下意識地勾了勾唇角,語氣冷冷的帶著一種自嘲:“想嘲笑我不自量力,想嘲笑我愚蠢,想嘲笑我在同一個地方摔同樣的跟頭,你不用拐彎抹角,可以直說。”

有一剎那,他大約是想過,將這漫長的千百萬年拆分成億萬瞬間,和她細細訴說的,然而他很快忍住了。

在神明的眼中看來,那漫長到難以忍受的時光也許只是白駒過隙的匆匆一瞥,有些事她一意孤行地恰好錯過了,他何必要在她本就難捱的記憶裏添磚加瓦呢?

如今神族覆滅,三十三重天都已經遙遠得不存世間,他和她都已經羽化成了古老文字中難以證明真假的記載,能以凡胎肉體於六道輪回中短暫的重逢,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程昊無言靜默一瞬,不忍相逼,只是將言語撤回了安全線以外:“這件事我比你知道的多一點,你不要將自己卷進來。”

程昊深吸了一口氣,將醫院裏詭異的消毒水味兒吸滿了腹腔:“這裏面可能比你想的還要危險一點,但是沒到我不能解決的地步,尤其你已經將殷家玉脈裏的玉石一分為二,各自還原了天祿和星辰的神魂……他沒有什麽可以興風作浪的餘地了,相信我一次,也沒有這麽難。”

宋希沒有擡頭,她的視線始終膠著在醫院冰涼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程昊無聲嘆了一口氣,像是用了很大的意志才把自己的腳從地面上挪開:“你好好休息,我告辭了。”

然而他只挪動了一步,甚至還沒來得及夠到門的把手,就聽到後面傳來了宋希的聲音。

“他不是沒有興風作浪的餘地的。”宋希說,“天祿和星辰的神魂是他最好的選擇,如果這兩個選擇都不適用了,那麽‘水靈’自然也很不錯,只不過,我從中作梗,自作主張把他換給了天祿而已……”

程昊一楞。

宋希卻根本不想給他多思考的時間:“你有一個方向想錯了,我把天祿和星辰喚醒,只是不想讓他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心存僥幸……這是最讓我掛心的兩個孩子,因為我的疏忽,才讓他們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生存在現世,所以,我只能盡可能地讓他們強大,不讓他們成為目標。”

程昊的眼神兒動了一動,仿佛已經感覺得宋希想說的那個答案在他嘴邊呼之欲出。

“但是這樣一來,他只能在天祿和玉星辰身上死心了,可是他不是沒有更多的選擇了。”宋希似乎是十分忍耐的道,“他其實對這種失敗早有準備,他一直想要取而代之的從來也不是一個人,知道為什麽他會借助那個‘月子中心’嗎?我聽說……還有個孤兒院跟他有聯系……嬰兒,幼兒……這些事情之間的聯系你想不到嗎?”

程昊的臉上沒有震驚,卻反而閃過了一絲被揭穿的頹然。

宋希擡頭看了一眼,這表情不知她是看到了,還是看到了也相當沒看到。

她冷笑了一聲,繼續說下去:“他才不是什麽生命創造的愛好者,也不是什麽沽名釣譽道貌岸然的慈善家,他只是享受做造物主的感覺而已——因為嬰兒和幼兒最好利用,人類在幼年時期,魂魄的根基不穩,相傳最容易離體,他就是利用了這一特點,一直在試圖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程昊終於回過頭來看她,眼神中有一種哀傷的悲憫。

“果然……你已經知道了啊。你不想我知道的東西一向很多,可惜,我不夠不聰明。”宋希幾乎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兒,“他取出這些根基不穩定的魂魄,得到沒喲靈魂的驅殼兒,再反覆試驗,試圖用其他的靈魂和這個驅殼融合,從此創造一些趁手的兵器——當然,這不是他的首選,他只有別無選擇的時候才會這麽做,而且,他已經成功了……只不過,那個成功的試驗品膽大妄為地逃走了,並且一直再制造假象,讓他不再有成功的依據而已。”

“你是說……”

“是,我說的當然是他。”宋希道,“與我血脈相連的人,我當然認得出來……可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程昊臉上冷硬的表情逐漸浮現出來:“宋希!”

可是宋希根本沒有停止的意思:“你讓我離這件事情遠一點,可是,我從來都在事中——他想取而代之的從來不是只有一個,他想利用的趁手的兵器,也從來不止是你一個!”

程昊還想說什麽,卻驀然停住了。

幾乎是幾秒之後,敲門聲猝然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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