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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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長相是千差萬別的, 然而穿上統一的制服, 就像套上了統一的皮囊, 掩蓋在這整齊劃一的裝束下五官的差別,就顯得小了。

玉星辰對警察沒有惡感,甚至因為和程昊半生不熟, 還有一種微妙的親近感,在面對面前這個四十多歲滿面威嚴的中年警察時,自然而然地客氣了起來:“您請坐, 您想了解什麽情況, 知無不言。”

但是天祿對這個情況完全不買賬,和他握過手, 也仍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微微瞇眼看著眼前的警察:“警察先生, 我無意冒犯,但是……家中最近多事, 我想在我們開始相互了解前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您可否出示一下證件。”

這話一出口,玉星辰就覺得自己做事欠考慮了。

警察也有一絲微微的訝異,想來是沒想到一個豪門富二代能這麽“彬彬有禮”地不好說話, 不過身為警察, 他這麽多年行走江湖遇到的刺頭兒也不止一兩個,天祿這樣的,頂多叫做謹慎,他沒必要也犯不著跟他擰著來,因此從善如流地掏出了證件, 在天祿眼前擺正了,直到天祿看清楚證件上的名字,叫做蔣正武,是個挺老式的名字了。

“蔣警官。”天祿順勢改了口,“您找到這兒來,想必已經聽說了——方才爆炸中死亡的那個女性,抱歉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但是我看救護車來的時候直接給她蒙上白布了,我推測她應該死了……昨天夜間,我家幾個小字輩兒的孩子集體被人誘拐,最終在山上被發現,其中一個叫殷媛的,是我堂侄女,被誘拐孩子的人販掠走,淩晨時才在距離此處不遠的一個廢棄村落裏被找到,和她同時被找到的就是那位女死者的丈夫,好像叫王森。女死者認為殷家冤枉了她丈夫王森,因此上門來和我們‘討說法’,鬧得不太好看,我為了安撫她,也為了避免給家人帶來太壞的影響,因此請她進來坐了一會兒,等她平覆下來,也相信帶走她丈夫是警方行為,跟我們胡攪蠻纏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便送她走了……沒想到發生了這種意外。“

天祿這一番話已經說得很周全,同時隱去了瘋女人和他們彼此較量的那些細節,把這些全部處理成了毫無關聯的意外。

玉星辰聽著,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麽可補充的了,便點點頭,和天祿一起看向蔣正武警官,看看他還有什麽想問的。

蔣正武的習慣和程昊如出一轍,手裏一直拿著筆基本和筆,天祿說著,他就隨著記,等到天祿說完,他也恰好擡起頭,那手比劃了一下,示意繼續:“還有呢?”

天祿搖搖頭:“沒有了。”

他說完,像是怕漏掉什麽似的,看向了玉星辰:“星辰,你還有補充嗎?”

“沒有。”玉星辰被點到名,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十分努力地找補了一遍記憶,確定能說的部分天祿已經說完了,只好試著問道,“您問的是還有什麽?這些事情殷家好幾位親戚都看見了……確實是那個大姐有些無理取鬧……”

“不是這個。”蔣正武表情嚴肅,語氣也很嚴肅,“那個孩子呢?關於那個孩子,二位知道什麽?”

這一句話反倒把玉星辰問楞了,連天祿的表情都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一樣,雙雙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莫名和茫然。

“那孩子?”

玉星辰琢磨了一下兒,才意識到蔣正武說的可能是那個炸屎把自己炸成了一朵不一樣的煙火的熊孩子,心裏並沒有什麽通情感,然而事已至此,這小鬼不死也是重傷,玉星辰對一個下場註定淒慘的小鬼說不出嚴重的惡言,只能問:“那孩子……救護車不是也給一起拉走了嗎?這大概是附近村子裏的哪家孩子,傷成這樣,家長恐怕要哭死了吧……警官,這孩子救過來了嗎?”

蔣正武搖搖頭:“沒有,我剛收到的消息,醫院那邊已經出死亡證明了。”

意料之中。

玉星辰還是嘆了一口氣,到底沒多說。

“這孩子你們以前見過嗎?”蔣正武問道,“或者是哪家的,有沒有大致概念?”

天祿搖搖頭:“警官……這我們就幫不上忙了,平時我不在這邊住,因為最近是父母祭日,才來上墳,每年在這邊住的日子不會超過十天,跟鄰居們關系也不特別親近,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上來。”

蔣正武看了看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二代少爺,又看看明顯有點兒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兒的玉星辰,兩個人的表情都還算正常,確實不像刻意隱瞞什麽的樣子,下意識用筆敲了敲筆記本兒,只是問:“你們知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無緣無故要點化糞井?這是誰教給他的?你們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麽可疑人物?”

這個問話蘊含的信息就有點兒多了,玉星辰把這三個問題在心裏轉了一圈兒,立刻就意識到蔣正武警官在懷疑什麽——他懷疑那熊孩子點化糞井不是因為吃多了撐的沒事兒幹,而是一種被人利用了的、有預謀的犯罪。

這就有點兒棘手了。

可即使這樣,這三個問題,玉星辰也只答得出來一個:“可疑人物確實有……昨天營救幾個孩子的時候,我們也反映給市局刑偵的程昊隊長了——我們曾經在家門口遇到過一個擺流動水果攤兒的人,他不見後,當晚就發生了孩子被誘拐的事件……其他的可疑人物?不好意思警官,我們也是找到孩子後剛剛松了一口氣,真的沒有再留意到什麽其他的人。”

天祿等她說完,十分應景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真的被家族瑣事折騰得心力交瘁,仍然在強打精神配合調查的模樣。

他就著這個模樣,補充了一句:“我也是,實在想不起來了,不過我家大門口一直有監控錄像……哦監控應該被送到市局去了,不然,您問市局要一份兒備份?”

蔣正武被他這麽不動聲色地噎了一下兒,手中的筆停了停,話到嘴邊,似乎覺得不妥,臨時又換了一句:“還有沒有什麽相關細節?”

玉星辰是個比較按常理出牌的人,他這麽問,就真的這麽老實的順著他的思路替他苦思冥想去了。

然而天祿卻留意到了蔣正武臉上一閃而過的惱怒。

惱怒?

這個情緒有點意思,人的憤怒多半代表了對現狀不滿,而又無力改變現狀時的一眾微妙情緒,至於惱……要知道,一個人最恨的不是“不可以”,而是“本可以”。

警察這個職業通常造就了心思縝密,認真而執著一群人,一次的失敗不會讓他惱怒,所以這位蔣正武警官“本可以”做成,卻因為一些細節而持續與之失之交臂的事情,是什麽呢?

天祿靜靜看著他寫寫畫畫的筆,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一個細微的地方——方才,在玉星辰和自己提到市局的時候,蔣警官為什麽有一種“不能多生事端“的隱忍表情。

這只有兩個解釋,要麽,他這個警察是假的;要麽,他正在查的事情,並不想讓市局知道。

出於謹慎,他已經看過了蔣正武的證件,確實是警察無疑;至於後者……

天祿眼神閃了一閃,長臂直接跨過矮桌,準備去摸玉星辰的手機。

玉星辰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怎麽了?你要什麽……手機?你要給誰打電話?”

天祿直接把手機解了鎖,拿在手裏,其實並沒有要調出電話簿的意思,只是做著一個似乎在翻聯系方式的動作:“給程警官打個電話兒,問問調查差不多了麽,裏面的監控他們隨便拷,記憶棒還是拿回來的好……順便可以給蔣警官提供點兒線索……”

“不用了。”蔣正武拒絕的比他想象中還要幹脆,“市局辦案跟我們不是一套系統,不用麻煩了。”

“怎麽不是呢?”天祿笑了笑,“雖然大案要案都是在市局手裏,可是這件事情明顯和市局經辦的案子有地方串線了,說起來,今天的事情我也該和程警官通個氣,畢竟死者之一是他們那邊涉案人員的家屬,其中關聯,讓他們查一查,對破案沒壞處……蔣警官還想知道什麽細節?等我們一起跟程隊長聊聊?”

蔣正武面色冷硬,聽到這裏,幹脆的站起來:“既然二位不知情,那今天咱們就到這兒,如果想起什麽,歡迎隨時聯系我……”

玉星辰有點兒楞楞地看著他這利落告別的模樣,正一臉懵地準備跟他握手告別,發現天祿卻並沒有放他走的意思。

“蔣警官。”天祿道,“發生在我家門口的這件事顯然還有隱情,您只想從我們嘴裏知道東西,卻不準備跟我們坦誠相見,這有點不公平……在所有人的視線都關註那個鬧事的女人時,為什麽只有您對那個的孩子感興趣?”

蔣正武一楞:“我是來……”

“了解情況?”天祿笑了,“是,您這警察確實是真的,了解情況的意圖也是真的,但是您想了解的根本不是眼前這個有關殷家的案子。”

這話一出,玉星辰楞了,蔣正武也楞了。

天祿悠悠坐回了座位:“孩子……如果您想問孩子的故事,我大概也有許多可以講給您聽,不如……我們公平一點兒,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聊,您說您的,我再說我的。”

蔣正武站在廳中。

他就這麽僵硬地站著,不回來坐下,也不肯走。

玉星辰看到他眼裏的矛盾,和表情上無比的掙紮猶豫,像是一個胸懷天下的才子遇到這輩子最後一個大展宏圖的機會一樣猶豫。

最終,他還是走回來,在天祿早就為他留好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這此再開口,他連寒暄都省了:“這樣的事情早就有過,不止一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H市不知道什麽地方,要麽是孩子拿著隨手抄來的棍子打著玩兒,卻打死了路人;要麽是孩子在路口追跑,無意一撞,另一個倒黴鬼就死在了車輪下面;還有一次,小孩子從高空墜落,意外砸死了一個樓下路過的……這種事情太多了。”

天祿眼神動了動:“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蔣正武似乎苦笑了一下,“不滿十四歲,警察也拿這些孩子無可奈何,更是因為有人會叫囂著‘保護孩子’,最終,連這些孩子都消失在茫茫人海了,運氣不太好的,比如這次這個,就直接死了……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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