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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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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瘦竹左右隱小屋,格外幽靜。卻更添!蟪蛄,鳴噪。

屋內。

沈夫人,正午睡,依舊病體怏怏。不久前,沈清才走,柔姑也上廚房去察看湯藥去了,對於沈夫人的湯藥她總是親力親為,不容半點兒差池。

此時,就只剩下了兩個妙齡侍女守在屋外,一高一矮,正你一言我一語地小聲閑聊著。

“老爺和公子皆平安回來了,可夫人的身子卻還是未見一點兒好轉。”矮個子侍女,言道。

“夫人的身子向來不好,又是舊疾,這回兒受了如此大的驚嚇,恐怕一時半會兒也是難以恢覆的。”高個子侍女,答來。

“若是讓夫人知道了小姐的事兒,恐怕她更是要撐不住了。”矮個子侍女,哀嘆著。

“是呀!說來,小姐既聰慧美麗,待下人又極好,可沒想到卻是如此命運多舛!”高個子侍女說著,眼裏不勝惋惜。

“也可憐了三公子對她如此用情至深呀!”矮個子侍女,慨嘆起來。

“那日,她若是拜堂嫁給了三公子,也就不會落得個鴆毒賜死的結果了。” 高個子侍女語氣裏好是同情,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噓,小聲點!別讓夫人聽見了,老爺交代過此事是萬萬不可讓夫人知道的。”矮個子侍女嚇得連忙推了推高個子侍女,小聲地提醒起來。

哐珰!

突然,屋內傳來了瓷器的碎裂聲,兩個侍女嚇得趕緊進屋。

目瞪,口呆!

此時,只見沈夫人正倒在窗下,腳邊恰橫著朱漆花架,那泥土和陶瓷花盆的碎片亦散濺一地。

糟糕!

她們說的,沈夫人肯定全都聽見了。二人,嚇得直哆嗦。

沒錯!

其實,沈夫人早已醒來,依依稀稀中,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屋外正議論著荷晚,於是便吃力地下床來,欲挪步到窗邊,想要聽得更仔細些。近日裏,她總是覺著府裏的氣氛不大對勁兒,大家都似乎在向她隱瞞著些什麽,隱隱約約中便生出了不妙的預感來,因此對於荷晚她更是放心不下了,這才導致了郁氣結體,身子每況愈下。不料,剛顫顫巍巍地挪步到窗邊時,“鴆毒賜死”幾字便清晰地迎面刺來。

狂風巨浪呵!無情,襲來。

怎來,承受?

她,一時不支,暈厥了。撞倒了花架,身子重重地跌落在地。

“怎麽了!”此時,柔姑亦連忙走進屋來,手中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方才,剛進院門時,她便聽見了屋內的響動,然後亦趕緊尾隨著兩個侍女奔進屋來。

“夫人!”柔姑,怔住。

哐珰!

又是瓷器的碎裂聲,藥碗滑落,濃稠的藥汁地上化開。急壞了!柔姑,連忙奔上前去。

門邊。

兩個侍女,更是面色蒼白如紙。

戰戰,兢兢!

床邊,沈約一直守著,憂心不已。

“夫人!”突然,他叫喚起來。

“老爺,他們說的可是真的?”沈夫人終於醒來,吃力地微睜開眼兒,虛弱而又焦急地問著。

她,始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沈約,不答。

眼裏,卻竟是悲傷。

“快答來!”沈夫人,嘴唇顫抖地催答來。

不忍呵!

沈約,點點頭,最終還是承認了。事到如今,怕是無法再瞞了!

“荷兒!”沈夫人,悲痛喚起,淚水淌出。

山崩,地裂。

又!

再次昏厥。

“夫人!”屋內,一聲急喚響起,穿透竹叢。

小院。

蟪蛄,鳴噪。

皇宮,後苑。

中有小園幾畝,花竹裝綴,紅紫齊發。任它!逗了鶯兒,惹了蝶兒,藏了蜂兒。

籬邊,二人立著,綠蕉生涼。

“這偌大的花園,就是這山家小園最得朕心,既有情趣,又恬適安靜。”蕭衍,恬然地說道。

“至今都很懷念句曲山中的日子,還記得正是在那與陛下相遇的。”丁貴嬪不無懷念地說著,其實正是借機將後面的話題引出。

深知!

蕭衍,仍是舊情難忘。對於他而言,句曲山的往事最是美好,卻又最令他心傷,而向來不願過多提及。所以,丁貴嬪特別挑了此處情景若當年的山家小園,來陪蕭衍共游,以勾情動,而使話題的引入會來得更輕松自然些。

“句曲山!”蕭衍,一聲。果然!此時,只見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眸光裏情愫難言,悠遠泛開。

畫面,依舊如此清晰......

那年冬天,句曲山白雪覆蓋,空茫茫。偶至,梅花谷。只見,梅花樹樹呵!朵朵含雪,香來有韻,清極不知寒。

是誰?

蒼茫中,恍見人兒白裙仙逸,花上露采,□□幽致,好似姑射之仙。

就這樣!

情愫,暗生。

......

看來!

他,終究還是深愛著那人兒的。雖然恨了這麽些年,但也只不過是由愛生恨罷了。對她!他,始終還是忘不了,也放不下。不然,他也不會為她特別置下了這情景若當年的山家小園。

“其實,那年令玉決絕地與陛下了斷情意,並急於嫁給宣城先生,是另有隱情的。”趁著蕭衍正是情動時,丁貴嬪趕緊說來。

一些話兒呵!

放在心底兒已多年,卻始終因著當初的承諾,至今皆無法道出。如今!怕是,要失諾了。

“另有隱情?”蕭衍,望向丁貴嬪。

眼底,是驚詫!

水波,微動。

“當年,令玉並非真的已移情別戀,她只是不想讓自己成為蕭郎的牽絆,更不願蕭郎為了她而放棄那來之不易的一切罷了。所以,盡管蕭郎會恨透了她,但為了讓蕭郎死心,她也毅然要與蕭郎情意斷絕,且讓我承諾不將實情告知。不想!這一瞞,便是二十年。”丁貴嬪,不勝深情地喚起了眼前人當年的昵名兒,一字一句裏,追憶已成傷感。

“為何這樣傻!蕭郎,從未覺得玉兒是牽絆。”蕭衍,又是一詫!而後,身子微微一顫,雙眼緊閉,人兒感傷喚起,追悔莫及。

若回當年,早知隱情,他寧棄一切,亦決不放手!

驀地!

胸口,竟有些隱隱的痛。

牽絆?

事情,還得從前說起。

當年,蕭衍、謝眺與沈約皆同為“竟陵八友”,常詩文唱和,友情甚篤。那年,他們三人又相約同游句曲山,拜訪他們共同的好友通明先生,也正是在句曲山,他們遇見了丁氏姐妹。巧合的是,蕭衍與謝眺竟同時愛上了正師從於通明先生門下的丁令玉,而丁令玉卻偏偏只獨愛蕭衍。

就這樣!

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她喚他蕭郎,他喚她玉兒,永以為好也......

可不想!

丁令光竟亦愛上了蕭衍,情愫生來,卻只能心底暗自獨藏。

猶記,那日......

遙看有情人歡笑於花下,卻海棠寂寞空庭晚,只獨自一枝折得,有誰堪寄?滿砌,落紅花冷。

好景,不長。

在蕭衍將丁令玉帶下山,接到建康共度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生活之後,沒有想到一個預言,恰如無情風雨襲卷而來,竟使海枯石爛的愛情瞬如江上孤舟,風雨飄搖。

預言?

原來,在丁氏姐妹尚小之時,一天家裏突然來了個古怪陌生的瘋道人,一進門看了一眼丁令光後便直言,此女乃大吉之相,日後定大貴。可在看了一眼丁令玉之後,竟邊搖頭,邊哀聲嘆氣地言道,此女乃大不祥之人,克人克夫克己,甚或克國,就連日後所誕下的女嬰亦為其所克,而乃為禍水之命,日後定與皇室糾纏不清,禍及皇門,命運多舛。當然,對於這瘋道士的瘋言瘋語丁家人向來是不信的,丁令玉亦更是不信,畢竟那麽些年皆平安無事。可不曾想,竟有妒忌小人不知如何聽說了此預言,從而稟告了前朝高宗蕭鸞,並進讒言,言蕭衍不僅乃皇室中人,又為一國重臣,而丁令玉卻有禍及皇門,克人克國之命,故極力進言黜免蕭衍,以免日後禍及江山。

讒言,就是讒言!

果然,有效。

蕭鸞,為之驚懼,便令蕭衍放棄丁令玉。可!蕭衍,又怎會從?他,寧棄顯赫地位,亦絕不棄佳人。並!決定了,要與佳人共隱於山水間,從此神仙眷侶。

看來!

父子,畢竟是父子。

在癡情勁兒上,蕭統真的像極了蕭衍。

如出,一轍。

但!

縱使蕭衍一切寧棄,可同樣癡情的丁令玉卻不願如此自私,於是她便尋了最決絕的話兒與他斷絕了情意,並毅然忍痛嫁給了一直同樣傾心於她,並默默在旁守護的謝眺為妾,為的就是讓他死心,不再有所牽絆。

果然,蕭衍心痛欲絕,並為此由愛生恨,發誓此生絕不原諒她!可是,是真的不原諒嗎?非也!她,仍舊是他一生的牽掛,至今不變。

至於丁令光為何會嫁給蕭衍,這便是丁令玉在出嫁前給他留了書一封。至今!記憶,依舊清晰......

“好好待姐姐,愛她便是愛我!”小楷寫來的字跡呵!蘊藉中,滴滴是淚。

又!

眼前浮現,耳邊回響......

原來:

丁令光對蕭衍的衷情,丁令玉早就心知。

故:

既然己不能愛,那就成全姐姐吧!

或許!正是因著“愛她便是愛我”這句兒,幾年後蕭衍便納了丁令光,亦果真待她極好。開國後,不僅冊封她為貴嬪,身份貴重,亦將蕭統立為東宮,極其寵愛之。

難道!

這,真如丁令玉所言,是為了延續對她的愛嗎?

是的!

多年來,蕭衍始終還是放不下她,縱使她決絕透了,而他亦恨透了她!

“那年,玄暉出事兒後,我派人去尋過她,可沒想到她竟去了,只留下一個女嬰,至今下落不明。”蕭衍,繼續言道。

悲從,中來。

原來,正如丁貴嬪偷偷地瞞著他一般,蕭衍亦偷偷地去尋過丁令玉,畢竟曾經愛得如此刻骨銘心,又豈能輕易忘懷?

舊情尋呵!

卻無奈佳人已逝兮,香消玉殞。

他!

消沈了,好久好久。每月夜清冷時,酒醒何處?痛兮覆痛兮!早知如此苦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那女嬰,就是沈荷晚!”丁貴嬪,小聲道來,

“沈荷晚!”蕉下,蕭衍驀地楞住,眼波微動難猜,心事兒叢生。

沒想到!

她,竟是她唯一的女兒!

可!

卻是那“禍水之命”,又乃“狼子野心”之借。

如何,是好?

眼前,只見丁貴嬪的目光正凝在蕭衍,哀求幾許。

籬落。

木槿,叢生半覆,朝開暮落。

匆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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