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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白鴛鴦失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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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密室內,黃子敬與一個道士模樣的人坐在一張石桌前,道士一臉嚴肅的捋著白花花的胡子良久嘆出一口氣來:“這樣說來我上次作法並沒有完全消滅它?”

“道長法術高強,雖然沒有將它鏟除,但是您的符咒卻破除了它的邪術。您看它是人還是……”

“目前我的道法並不能徹底鏟除它,他茍延殘喘二十餘年應該有些本事。我這裏還有幾張符咒,你暫且收著吧。那一次估計令他傷的不輕。暫時他應該不會出來傷害你了。”道長說著從褡褳中取出幾張黃符放在了桌子上。“如果他還敢出現我會再來,給貴府做一場法事。貧道告辭了。”

黃子敬恭恭敬敬的將老道送了出去,又吩咐管家多付了一些銀錢。目送著道長離開了府門,黃子敬若有所思的回了自己房中。

“阿荀讓我放過你,放過蓮兒……”腦海中突然閃回出這樣一句話來,黃子敬猛然拍了拍頭,似乎想通了什麽,他立刻出門將府內身強力壯的兩個家丁喊來,小聲在他們耳邊耳語幾句之後,那兩人跑出了黃府。

大約天黑的時候,黃子敬派出的兩個家丁回來了。看見他們進門,黃子敬立刻將他們喊到書房,劈頭問道:“怎麽樣?查出什麽眉目沒有?”

個子高的家丁點頭道:“他叫關沐荀,兩年前二小姐回府之後才來京城的,至於認識什麽人,也就是這兩年認識的那些人。”

“就只有這些?”黃子敬不滿的問道。

兩個人點了點頭,“他沒有在府衙備案資料,我們只能打聽到這麽多。不過據說他是姑蘇來的。”

“姑蘇?!”黃子敬似乎抓住了什麽,若有所思的托著腮在屋內徘徊,揮了揮手對兩人說道:“你們暫且下去吧。把管家叫過來。”

“是。”兩人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管家黃福全進來了,“老爺有何吩咐?”

黃子敬走上前附耳對他耳語了幾句,並做了個殺的手勢,隨即大步踏出門去。

老管家對他說的話很是震驚,這麽多年他從來沒聽老爺說過這麽心狠的話,看他出了門,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自語道:“一介書生而已至於下此狠手嗎?”搖了搖頭走了。

空蕩蕩的書房除了沈寂的冰冷的空氣,以及剛剛溜走的陰謀,再無其他。

冬日漫長而艱辛。

這一日天氣幹巴巴的,冰冷的空氣被細碎的風吹散,割在臉上如刀刃般鋒利。

黃河找不到出門的機會,只好將心中所想寫在紙上,待到關沐荀再次在墻邊吹塤時,她將紙條扔了出去。

倔強的少年不肯讓她跟自己受苦,一輩子背負私奔的罪名,決心再次登門拜訪黃父,想以赤誠之心求得他的讚同。

然而再赤誠的心意,也不能夠感化頑石。

關沐荀一連三次登門拜訪,都被管家趕了出去。他連黃老爺的面都沒有見上!可他依舊不死心,總以為沒有見到黃父,別人的任何話都不作數。

當他再一次提著東西敲開黃府大門時,管家探出頭罵道:“你還是死了那條心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德性!還癩□□想吃天鵝肉,我家二小姐早已與兗州蘇家定過親了,不日便成親。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滾蛋,若是再來煩擾,休怪老夫不客氣!我家老爺是不可能見你的,老爺還說了,你若是敢再站在墻外吹塤騷擾小姐,便讓家丁亂棍打死!滾——”

關沐荀連推帶搡的被黃府的家仆趕了出來,老爺子的一番話令他分外心酸。出了黃家的高門大院,他來到黃河住的後院墻外,看著那一堵一尺厚的院墻楞楞出神,黃河傾城的容顏浮現在他的眼前,她笑容溫婉的對他說:“阿荀哥哥,若是我爹不同意,咱們就私奔吧!”關沐荀心口一痛,喉嚨內一陣腥氣上湧,他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年少之人吐血被視為不詳,關沐荀苦笑,拿出塤,他想如果她聽見一定會出來見他。如果她能出來,他一定義無反顧的帶她走,就算天涯海角的流浪,也是好的。

一陣哀怨淒婉的曲調隨著清冷的北風瞬間飛遠了。

他的眼前仿佛回到了當年沈香河畔,綠草成茵,蜂蝶飛舞,她開心地坐在他身邊,幸福的笑著。他說,蓮兒你以後不要嫁給別人,我等你長大。她說,阿荀哥哥你放心,這世間我只嫁你……

然而曾經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隨著時光成了記憶,自古以來的門第之分早已在他們之間挖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讓他們背道而馳,越來越遠。只能彼此遙遙的相望,祈禱有朝一日能夠重聚。

她終究還是被逼著與他人有了婚約,雖不是本意,卻也無法更改。他的心除了冰冷,絕望,沈重的無法透氣。

不知何時,天空暗了下來,很多烏鴉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飛來了,落在關沐荀不遠處的樹上,它們安安靜靜地站在樹枝上認真的傾聽著那一段淒婉的樂聲。

片刻之後,一陣清脆的竹笛聲自高墻那一端飛了出來,關沐荀微微一笑:她終究還是聽見了。

“餵!你別給臉不要臉!”一個黃府的家丁拎著一只木桶轉到了關沐荀面前,他的臉一如這冰冷的天氣,“老爺說了讓你滾蛋!再來騷擾小姐就對你不客氣了!”言罷舉起木桶朝著吹塤的男子潑了過去。

“嘩啦啦——”

冰冷的水從木桶中飛出來一股腦落在關沐荀身上,瞬間將吹塤的男子身上的衣衫浸濕了,那陣尖刻冷漠的叫罵聲趕走了所有落在樹上地上的黑色鳥兒,塤聲戛然而止。

關沐荀猛然一陣哆嗦,雙手被凍得通紅,他怨恨地看了一眼朝他潑水的人,恨不得用眼神將其碎屍萬段。

“你瞪什麽瞪!還不快滾!”惡仆恨道,隨即轉身跑回了府內。

關沐荀渾身戰栗起來,卻依舊固執地站在墻邊不肯回頭,高墻那端清脆的竹笛聲依舊低低的吹奏著,他舉起手中的塤顫抖著附和。

她的笛聲已經如此純熟了,再也沒有了當初的生澀與不自然。眼前浮現出沈香河畔第一次教她吹笛子的情景,那年她十五歲,青澀的模樣帶著少女的狡黠與調皮,她的十指不夠靈活,總是握不住那些孔,她一臉無奈與嬌羞地讓他示範,讓他手把手教她。那時候是他第一次握住她柔軟白皙的小手,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跳的悸動。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先前那惡仆帶著一群手持長棍的家丁沖到了他面前。惡仆指著吹塤的男子咆哮道:“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上揍他!”

一聲令下,眾家仆蜂擁而上。

“啪——”不知是誰一棍子打落了男子手上的塤,那一只陪伴了關沐荀數年的古塤就那樣落在了地上,碎裂成數片,再也無法撿拾。仿佛敲碎了他的一般,再也無法修覆。

“我的塤……你們……”關沐荀慌忙俯下身去撿拾那些碎片,然而蜂擁而上的家丁們,如同一群惡犬對他咬住不放,他們手上的木棍雨點般帶著不同的重力砸落在他的身上,讓他再也不能站立起來。

血,從不同的地方湧出來,染的腳下土地一片殷紅,如同暗夜裏開出的陰森詭異的花。

他的眼前逐漸模糊起來,這個世界的嘈雜聲逐漸褪去了,耳邊卻清晰的傳來黃河銀鈴般的笑聲,眼前那個思念了許久的臉龐也逐漸清晰起來。

“阿荀哥哥,你站起來,咱們一起走。我爹爹固執,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被他打垮。”

“阿荀哥哥,這個芙蓉帕子送給你,以後隨身帶著,走到哪裏都能看見它,一如見到了我……”

“我把姐姐送給我的天水碧發簪,和你送我的龍鳳玉佩都戴在身上,就好像你們一直都在我身邊……”

“阿荀哥哥,我相信你,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我會一直等著你……”

黃河的聲音四面八方傳來,偌大的天幕上皆是她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如同花朵般開在了他心上,那樣的笑容仿佛觸手可及。

“蓮兒……”關沐荀嘴角的血滴伴隨著清苦的淚水落在地上,落在化為碎片的古塤上,發出輕微的絕望的聲響。他笑了笑,疲倦地合上了眼睛。“蓮兒,今生你要好好的活著,即便沒有我,你也要好好地,幸福的活下去……”

高墻內的樂聲戛然而止。

響晴的冬日黃昏,天空中沒來由的劈下一道閃電,少頃一陣驚雷便在汴梁城上空炸響開來!

“哎呀,他好像被我們打死了!”一個家丁似乎發現了異常,慌忙伸手在男子鼻下探了探。

“沒事!老爺說了,打死他也沒關系。你們幾個將他擡到城郊的死山,那邊狼多,等他的屍體被狼吃完了就沒咱們什麽事了。”先前的惡仆隨手指揮道。

眾人將關沐荀的身體擡走了,只留下地上一灘殷紅的血跡。

天陰沈下來,夜幕降臨的時候,大朵大朵的雪花便落了下來。雪落無痕卻掩埋了世間的骯臟。

一個身著翠衣的女子,躲在遠處的大樹下,渾身顫抖著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切,直到天色完全黑暗下來,才忍不住放聲大哭,哭夠了才跌跌撞撞的跑走了。

孤山位於汴梁城西,山上是寸草不生,亂石遍地。分外淒涼,沒有一絲生氣,汴梁的人稱它為死山。

死山周圍有田地樹林,也有隱沒在石洞中的狼群。

黃府的家丁將關沐荀的屍體扔在了孤山山腳下。冬季,狼群很難找到食物,如果不想被餓死,他們偶爾也會吞噬死屍。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吹塤少年就那樣被幾只饑餓的狼分食了!當它們瘋狂的撕扯那具肉身時,它們不知道他曾經那麽親切的撫摸過它們的同類。

一陣悲戚的嚎叫聲突兀的響徹在它們耳畔,卻依舊不能打擾它們進食,那個叫聲過後,一只灰黑色的狼撲了上來,用自己的身軀蓋在了那具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屍體上。它的雙目中落下晶瑩的淚水,滴滴答答的落在他殘缺的屍身上,那些淚水記錄著它悲涼沈痛的心情。

然而它的同伴卻因為它的突然介入,突然打攪憤怒不已,它們沖著它一陣狂吼,隨後竟然一擁而上在它身上撕咬起來!

不多時,小狼便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群狼終於離開了,小狼殘缺不全的身體已經伴隨著冰冷的空氣凍結了下來——它死了。

它的爪子下護住的是他一顆鮮紅的心。

大雪紛紛揚揚的飄落下來,很快將它們的殘屍掩蓋住了。留給人間一個看似純凈的白雪琉璃世界。

那一顆心,在冰雪中凍成了一塊燦若雲霞的美玉,隨著下限的泥土埋入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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