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葉千聲皆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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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凜冽,夾雜著零星的雪片,肆意的穿行在姑蘇城大街小巷。人們被這惡劣的天氣困在家中。

風雪中,整個城市寂靜下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裹著一件黑色的鬥篷,低著頭行走在一條安靜地小巷子,他黑色的身影與這慘白的天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姑蘇城內最繁華的街巷此刻也分外安寧。坐落在街巷盡頭的麗春園此時也是門可羅雀。

黑衣人踏著風雪緩緩走近了這邊的煙花柳巷,他來到麗春園門口停下了腳步,擡眼看了看門楣上的字跡,冷笑一聲,擡腳進了大門。

門邊上原來迎客的姑娘們因為天氣寒冷都沒出來,沒有一個人發現來了位客人。

黑衣人如同一道影子般飄上了二樓。

煙花柳巷即使再冷的天也不缺少買醉的恩客,不時地有調笑聲伴隨著輕微的嬌喘從不同的房間傳出來。

黑衣人在二樓一間標有“海棠”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他對著門縫輕輕地吹了口氣,一股輕淡的黑煙便順著門縫飛進了屋內,不多時原本嬉笑聲不斷的房間瞬間鴉雀無聲。他伸手輕輕推開門,只見屋內一對正在喝酒的男女雙雙倒在了地上,兩人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液,雙目圓睜,仿佛死不瞑目。

黑衣人嘴角上揚,冷冷一笑,雙手不禁緊握成拳。他的周身忽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黑煙。

……

時下年關,汴梁城大街小巷都洋溢著新春的氣息,孩子們追逐著,嬉鬧著,燃放著煙花。

雪月庵的年關是清凈的,師父們臉上的神情似乎永遠都是波瀾不驚,喜怒不形於色。這個年關是黃河兩姐妹有生以來最無聊的。

黃鈺坐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本書,目光卻不在文字裏,心思早已奔赴千裏之外與那個人相見去了。

夏暖坐在她身邊不時的與她說著話,黃鈺卻聽不見。

黃河一大早就下山去了沈香河畔,沈香河沒有被嚴寒凍結,依舊是歡騰的湧向遠方。

關沐荀站在潔凈溫暖的陽光裏吹著塤等她,他的塤聲多了一絲歡愉,少了一脈憂傷,使得冰冷的空氣多了一絲溫情。

黃河站在沈香河對岸看著他,那個俊美的側顏隨著塤聲一點點刻進了她的心底,那一瞬間她的心頭猛然湧過一陣莫名的悲傷,兩行清淚順著腮邊落下來,她竟毫無知覺。

明明是溫暖的曲調她卻莫名的悲傷,小女孩苦笑一下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她擡起頭看見遠處的樹上落滿了麻雀,它們安靜俏皮地站在樹梢上,眼睛微閉,似乎也是被這動聽的曲調吸引了。

黃河開心地笑出聲來:“阿荀哥哥!你的塤聲越來越精藝了!”

關沐荀停下吹塤,微笑地看著她,目光裏盡是寵溺,“不過是添了一絲溫情。”

“那個人找到了嗎?”黃河忽然想起那個為救他們落進山崖的人來。

少年牽過她的手,“你的手怎麽這樣冷?”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話,帶著她尋找了一個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冷嗎?”

“不,不冷。”

“小狼一直到第二旎蘋璨嘔乩矗並沒有找到伯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少年沈重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這個人有些詭異……”黃河思索著說出了自己的疑惑,“若是普通人即便是動作再快也不可能接住你我。而他……整個人陰森森的,像個鬼而且他似乎沒有影子。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是鬼?”

女孩的話像一陣冷風,令少年猛地打了一個寒噤,很快他便鎮定了下來,“鬼?我覺得不是,他應該是練就了什麽詭異的功夫才變成那樣的。只是小狼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實在是說不通啊。”

“但願他不要有事吧。阿荀哥哥,明日我就會回黃府了,上元節燈會,你會去汴梁城中玩嗎?燈市盡頭有一顆許願樹,屆時大家都會將自己的心願綁在樹上,這一年也會實現。那天晚上我希望你能去。”女孩說著輕輕地靠在少年肩頭。

“好,我一定會去。”少年微微一笑。

冬日的陽光純凈而溫暖,曬在身上平添一份溫暖。

兩人依偎著,靜靜觀看著沈香河的河水,歲月靜好,一切都在享受著寧靜的時光。

姑蘇城內小雪依舊飄揚著,紛紛灑灑的蔓延了整座城,冰冷了城中人們的美夢。突如其來的寒冷凍結了這座活躍的城。

麗春園富麗堂皇的矗立在最繁華的街道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響發出,原本絲竹聲不斷,恩客與姑娘的調笑聲不斷的煙花之地,此刻卻死寂成一座巨大的孤獨的墳塋。

一個黑衣人坐在麗春園屋頂上吹著簫,淒冷的風劃過,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仿佛並不懼這嚴寒。雙眸如同兩灣漆黑的潭水,令人猜不透。

有一頂轎子從遠處慢慢移過來,黑衣人嘴角歪了歪露出一絲冷笑。

轎子在麗春園門口停了下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從裏面走了下來,她似乎覺察出異樣,在門口稍作停留之後,邁步進了園內,不多時又慌裏慌張地跑了出來。

她面色蒼白像是見到了什麽恐怖的場面,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黑衣人見她跑了,自己也收起簫,向著她逃走的方向縱身飛去,宛如一只黑色的大鳥,剎那間消失不見了。

黃鈺倚在榻上讀著一本經書,不時地看一眼屋外,外面的陽光明亮亮地照耀著萬物,偶爾有風吹過,帶走一兩片枯黃的落葉。

又是一年盡,葉的宿命是歸根,是融進黃土中化為根的養分,再一次輪回。

人的宿命,終究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埋身,之後往生。

“唉……”黃鈺一面胡思亂想嘆了口氣。

夏暖拿了一件披風走過來披在她身上,“小姐今日來神思不寧,可是有什麽心事?”

黃鈺搖了搖頭,“不過是傷春悲秋胡亂感慨罷了,能有什麽心事。”

“老爺剛剛派人過來,說過年要接二小姐回府,大夫人她們過完年會來庵裏看望大小姐。往年過節府裏熱熱鬧鬧的,今年大小姐只怕得在這冷清的庵堂度過了。”夏暖有些心疼地說,“二小姐口口聲聲說要與您做伴兒,可到了年關,也難免耐不住寂寞。”

“你這蹄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嚼舌根子?”黃鈺白了她一眼,佯裝怒道:“妹妹年紀小自然是愛熱鬧的,我素來喜歡清靜,你若是嫌寂寞可以和秋蟬換換隨妹妹回府熱鬧去。”

“小姐,奴婢不過是隨口抱怨兩句,替小姐鳴不平罷了。哪個說要跟二小姐回府了。”

“佛經裏說人之所以覺得苦,不過是被貪嗔癡恨羈絆。我有什麽不平的?自幼父母雙亡,承蒙叔父撫養,才不致餓死。這麽些年雖說寄人籬下,到底是沒有將我看做外人。哪一樣不是與妹妹相同待遇?我時刻感激,就算是入宮,也不過是命而已。”黃鈺低低的敘說,眼前浮現出那個白衣男子,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之感,淚水不由得落下來。

她也曾無數次想,若生在平常人家,得到一份平常的情感,或許會平淡幸福的走完一生。

只是她這一生從被封為貴人那一刻便再也不會平淡,再也不會幸福。

臘月二十九下午,黃河跟著府中來接她的家仆離開了雪月庵。臨走之前她簡單的跟姐姐告了個別。她告訴姐姐上元節之後她還會回來陪她。

黃鈺將她送到山下,看著他們漸漸走遠了才返回了雪月庵。

關沐荀一個人帶著那匹小狼在陰暗的山洞裏過完了年,那個新年是他此生最孤單的新年。

上元節,自古都是青年男女幽會的日子。這天吃過午飯關沐荀就獨自下山去了。他懷裏揣著當初僅剩下的幾個銅板打算在街上給黃河買一件小禮物,然而問遍所有攤位都沒找到合適的,不是太貴了就是不好看。

他沿著黃河告訴他的街市一直往前走去,腦海中幻想著與她重逢的場面,有半個月沒有見過她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麽久不見,恍如隔世。他想著她開心的樣子內心歡喜,嘴角不自覺的上揚起來。

此刻接近黃昏了,燈市上的小商販開始擺燈,各式各樣的花燈逐漸掛滿了整整一條街,看起來眼花繚亂。

少年在路邊吃了一碗小混沌,捏著手上僅剩下的五個銅板來到了燈市盡頭,那棵柳樹枝條上密密麻麻的綁了很多紅色的布條,寒風拂過像很多旗幟獵獵作響。樹下一個白胡子老人擺了張桌子坐在桌前。

“小夥子,買我一張紅布條許個心願吧!保證讓你夢想成真。你看很多人都在這裏許下了他們的心願。”老人家笑呵呵地看著少年。

關沐荀臉上帶著一絲潮紅,他有些害羞地問:“多少錢一張?”

“只要一個銅板。”

少年似乎松了口氣遞上兩枚銅板,“我要兩張吧。”

老人家接過錢,笑呵呵的將紅布條拿給少年。

關沐荀選了一個位置將兩張布條綁在了一枝柳條上,然後雙手合十,很虔誠地硐鋁艘桓魴腦浮

“阿荀,是你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喊向少年。

關沐荀微微一怔,四下裏尋去,看見一個身著翠綠色衣裙的女子微笑地望著自己,她和善的面容似曾相識。只是一時間不記得在哪裏見過她了。

翠衣女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臉上輕輕地掐了一下,調笑道:“連姐姐我都不記得了嗎?”一面說著一面細細的打量著少年,“這半年過的不錯嘛,都吃胖了呢。”

“哦,你是麗春園的微月姐姐!我想起來了。你怎麽來了京城?”少年恍然,不解地問,“其他姐姐都還好嗎?”

聽見他問翠衣女子原本嬉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麗春園的姐妹連同媽媽以及滿園龜奴,一共六十五口一時之間全部死於非命,我連夜逃了出來……”

關沐荀渾身一顫,她的話令他生出一股寒意,他顫著聲音問:“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事?他們怎麽死的?”

“我不知道……我那天一大早就被張家仆人請過去給張老爺祝壽,至晚方歸,回到院中才發現他們全部都死了,我嚇壞了,連夜就逃了。我不知道我們麗春園與什麽人結下了梁子,要對我們趕盡殺絕,阿荀,你說他們會不會派人追殺我?我現在好害怕。”翠衣女子一邊說著神色緊張起來,她一把拉住關沐荀一只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一股刺鼻的香氣讓少年有點喘不過氣,這女子的放浪行為讓他有些生厭,無奈手臂被她抓的死死地,沒辦法推開她,少年尷尬的漲紅了臉,“微月姐姐,我覺得那些人應該找不到這裏吧!畢竟是天子腳下。姐姐,還是松開我吧。”

微月雙眸中落下淚來,她輕輕地抽泣著,松開了少年的手,“阿荀,我自幼便被賣入麗春園,在這個千裏之外的異鄉,舉目無親。我……我該去哪裏呢,你當初在麗春園吹曲子,姐姐沒有少照顧你吧?如今可否收留一下姐姐呢?”

關沐荀囧的滿臉通紅,“姐姐實不相瞞,我也是無家可歸,目前只能住在荒山野嶺,姐姐才藝俱佳何愁找不到容身之所呢。”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這點小忙都不肯幫姐姐。”微月嗔道,一面朝少年身上靠過去。

天色黯淡下來,燈市上也開始熱鬧起來,人來人往大多都是年輕男女。絢麗奪目的各色燈籠將整條街點綴的亮如白晝。

關沐荀有些無奈地想要推開身邊的女人,卻不成想被她死死地拉住了手,掙脫不開。正在這時,他擡眼看見了思慕已久的那張臉,那臉上原本如花的笑靨在撞見他懷裏的女子之後瞬間雕零,她錯愕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離開了喧鬧的人群。

少年掙脫開翠衣女子,快步向人群中那個消失的背影跑去,然而人流湧動,她卻早已不知去向。

關沐荀懊惱地拍了拍頭,舉目四望,人頭攢動中他無比絕望。

“你在找人嗎?”那個熟悉的帶著一絲俏皮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少年一喜,回頭看見她微笑地站在自己身後,她的臉上依舊笑靨如花。他不由分說將她擁入懷中。

站在數丈之外的翠衣女子看著他們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閃進人群中不見了。

“剛剛那個人是我同鄉,她遇到一點事,才來到了京城,我們……”少年慌亂地解釋道。

黃河微笑著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相信你。”

一句我相信你勝過千言萬語,他感激地攥緊了她的手。

“這汴梁城你還沒有好好轉過吧?走,我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黃河拉著少年朝著燈市的另一邊走去。

在一個陌生的城,因為有了你,便不會覺得寂寞,人生也不再淒苦。即便日子過得再差,兩個人相互扶持,也可以很美好。

兩個人在小城的各個大街小巷游走嬉鬧,原本晴朗的天突然的下起雨來,春天的小雨,細細密密的,卻依舊帶著冬的寒氣,兩個人一路奔跑著,並沒有感到寒冷。

關沐荀將黃河送到黃府大門口看著她進去了才依依不舍的離開了。

天氣逐漸的暖起來,大地也逐漸的覆蘇。

黃河因為那天淋了小雨,染了風寒病了數日才好,大夫人不舍得讓她再回雪月庵,但是為了能早點見到那個吹塤的少年,她還是堅持離開了家。

就在她離開家的第二天,府上來了一位求親的人。那人的一番話徹底打動了黃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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