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霧濃雲愁永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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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時候,關沐荀被耳邊一陣吆喝聲驚醒,那個聲音帶著令人膽寒且生厭的戾氣:“起床!起床!這幫貪睡的畜生們趕緊給老子起來!老爺可是說了,五日之內必定要把北邊的庭院整修好,若是耽誤了老爺的大事,我打死你們!”話音剛落,迷迷糊糊中的少年忽然感覺胳膊一陣疼痛,正要翻開袖子瞧瞧,那個聲音再次響在他耳邊:“怎麽新來的?還不懂規矩是吧?要不要我單獨教教你?”

關沐荀看著眼前一張黑瘦的臉,以及那雙似獵鷹般的雙目中散發出不懷好意的目光時,頓時睡意全無。猛然打了一個冷戰,顫著聲音說道:“不必了,我……這就起床。”

“你們最好乖乖聽話!否則……”尖嘴猴腮的獵鷹站起身惡狠狠地甩了甩手上的皮鞭,“哼……”他冷哼了一聲轉身出門而去。

清澈的鞭子聲讓少年不寒而栗,仿佛打在了他的心上。一陣冷風從敞開的屋門吹進來,少年忽然感覺這風似乎比寒冬的還要冷。

“餵,你是怎麽被他們抓進來的?”

一個虛浮無力的聲音傳進少年耳朵裏,讓他清醒了些,擡眼望去身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穿著黑衣服,面色蒼白且清瘦的中年男人。男人的雙眼塌陷的厲害,顴骨很高,整張臉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餓鬼。看的少年心中發麻。

“我……”關沐荀一邊迅速地穿好衣服,一邊說道,“不是他們抓我進來的,我是自己進來的。”

“自己進來?你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他身邊另一個已經穿好衣服的瘦弱小夥壓低聲音反問。

關沐荀搖了搖頭,“李老爺他是我舅舅。”

高顴骨男人冷笑一聲,“舅舅?哼,他的眼裏錢財和女人才是親人。你呀就等著被他虐待吧!”說完走了出去。

男人丟下的這句話像一把刀生生刺了少年柔軟的心房一下,讓他猛地打了個寒噤。

但見屋內的人都走了,關沐荀穿好鞋子也急忙跟著他們出去了。

外面的天依舊是黑的,夜空裏繁星閃爍。少年擡頭看了一眼夜幕,張開胳膊伸了個懶腰,黑暗中忽然一條如同利劍般的長鞭猛然間再次抽在了身上,關沐荀吃痛的縮回手臂。

“新來的!你還不懂規矩是吧?來讓你長長記性!不要東張西望的,快去幹活!”尖嘴猴腮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再次神出鬼沒的出現在了少年身邊。

關沐荀小跑幾步跟上了眾人。

一行人轉了幾個彎來到一座正在修繕的院落前。

“你叫什麽名字?”魔鬼般的詢問聲再次回響在耳邊。

少年心有餘悸的擡頭來:“關沐荀。”

“恩,你把這邊的山石搬到那邊墻角,天亮之前搬完,搬不完不能吃早飯。快點幹活吧!”

關沐荀看了看眼前堆積如同小山般大小不一的石頭,眉頭緊皺,嘀咕道:“這要何時搬完!

“喏,用這個背!”“獵鷹”將一只大竹筐扔在了他面前。

關沐荀蹲下身將那些石頭一塊塊裝進了竹筐內。大約裝了小半框,他兩手將框子擡了擡,頓時感覺雙臂被框子墜的生疼,咬著牙使出全身的底氣才將框子挪動了幾步。

背完一筐感覺整個肩膀和背都酸痛的動不了了,少年蹲在原地喘著氣,輕輕敲打著雙肩。這些粗活對於這個從前養尊處優的少爺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快點幹!”“獵鷹”的聲音遠遠傳來,關沐荀心頭一緊,立刻背著框子小跑著跑回了亂石邊上。

好不容易搬完了石頭,天色已經到了中午。少年後背的衣服被磨破了,一條條的掛在肩上看起來像個街邊的乞丐,細嫩的皮膚劃出一條條紅色的傷痕,嚴重的地方都滲出了血跡。

他咬了咬牙,雙手顫抖的拿著籮筐去了“獵鷹”那裏領取早飯。

尖嘴猴腮的管事手持著長鞭,滿眼鄙夷地盯著慢慢走向他的少年,他隨手將身邊筐子裏僅剩下的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拿起來丟給走來的人:“喏,吃吧。你看看就你一個人幹得慢!吃完之後去那邊挑水,如果挑不滿那兩個大缸,晚飯就不用吃了。”

關沐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只見南墻邊上有兩口七八尺高的大水缸,單單望過去都比他整個人還要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我……”他接過管事的丟過來的饅頭,唯唯諾諾說道:“我……沒什麽力氣了……”

“哈!沒力氣就可以不用幹活了嗎?老爺家可不是給你們這些叫花子白吃白喝的!”

管事的話讓少年臉一紅,不再說話。手上握著那個硬邦邦的饅頭,淚水瞬間湧了上來。

其他的工友都已經吃完了飯開始幹活了,少年坐在一塊石頭上可憐巴巴地啃著饅頭。

“餵,你還是趕緊吃完,否則那只狗來了你又要倒黴了。”身邊經過一個人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關沐荀輕聲應了,肚子很餓卻咽不下去。此時此刻他早已不對那個所謂的舅舅抱任何希望了,在這裏幹苦力還不如出去在別人家做下人!只是看守如此嚴格他也沒有逃跑的機會。

少年一邊思索盤算著什麽,卻沒有註意到身後一只木桶朝著他砸了過來。

“嘭!”木桶擦著少年的身體滾了過來,關沐荀的腿被滾過來的水桶砸了個正著,疼得他幾乎落下淚來,抱著受傷的腿久久不放。

“早跟你說過快點吃飯!吃完趕緊幹活!”那個惡魔般聲音如同晴空霹靂在耳邊炸開,讓少年不禁大驚失色,他連忙放下疼痛的右腿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這就幹活……”說完撿起腳邊的木桶一瘸一拐的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裏停工,少年的手上腳上磨出了很多水泡,整個身體已然被摧殘的不成樣子了,身上每一處都伴隨著一陣陣的痛感,讓少年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晚飯基本上沒吃什麽,肚子餓得咕咕叫,卻再也不想動彈一下,關沐荀躺在屬於自己的那塊木板上,難過的落下淚來。此時此刻無比想念逝去的母親。他歪了歪身子,摸到了床下面自己的行李包袱。顫抖著雙手將它拎出來,抱在了懷裏。少頃他才將包裹打開了。

幾件簡單的衣服包裹著一只陶瓷罐子般的古塤,還有一塊碧玉無瑕的龍鳳佩。關沐荀將玉佩揣在懷裏,雙手在塤上摩挲著。

窗外月色如水般洩落下來,這樣的良辰美景,不知當屬誰家女兒心事。如今在少年看來,再美好的月光在這魔窟裏也是無心欣賞的。愁緒一層層落滿心間:往後的日子就是一直如此嗎?

躺在床上久久無眠,身上的疼痛感並沒有因為休息而停止,反而更加折磨,讓他不禁更加想要離開。

思索片刻,他終於還是抱著塤走了出來。

月光皎潔,風輕柔地拂過臉頰,沒有了先前的寒冷,樹影婆娑影影綽綽地落在地上一片斑駁。

少年仰著臉看著皎潔的月,深深嘆了口氣。他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吹起了抱著的塤。

那一段蒼涼的音樂隨著清風四處飄散了,恍恍惚惚飛進了一些小兒女的清夢裏,掀起一陣陣年少的時光應有的漣漪。

但是此刻的少年不知:他的憂傷賦予在塤曲裏,而他的曲子卻成了別人夢裏的風景,種進別人心裏成了一段哀傷。

黃河坐在書桌前認真的臨摹一篇字,燭光搖曳將她的小臉映襯得通紅。此刻房間內一片沈靜。

丫頭秋蟬安靜地站在一旁,低著頭看著黃河寫字,不時地微微一笑。

“怎樣?好看嗎?”黃河擡起頭甜甜一笑,“總覺得寫得不如姐姐寫得好看。”

“大小姐的字比較圓潤,二小姐的字比較纖瘦,奴婢看著都一樣的好看,各有各的好。”秋蟬俯下腰剪了剪爆出的燭花,燭光比之前更加明亮了,映襯著她的笑容更加燦爛。

黃河莞爾擡手在秋蟬臉上刮了一下,“你這丫頭越來越會說話了。”說罷轉身將寫好字的紙收了起來,“明日給姐姐看看。”

屋外的月光透過窗格子撒進房間,在地上結成一層白霜。

一縷憂傷的塤曲如訴如泣的隨風而來,踏著寧靜的夜色將黃河原本快樂的心情瞬間染成了憂傷的旋律。

小女孩臉上的笑容雕落,雙眉緊蹙,她推開窗子,擡頭看著夜空中的月,耳朵卻在努力地撲捉著那一縷飄飄忽忽似有若無的悲傷曲調,心瞬間恍惚了,她忽然想起那個多次在夢裏出現的清俊少年來:此時此刻他在哪裏?還好嗎?

“二小姐不睡嗎?您不是和大小姐約好明日去風華寺燒香請願嗎?”秋蟬鋪好了床走到小女孩身邊喊她。

黃河怔怔地望著窗外,神思悠遠,良久嘆了口氣:“是要去許個願。都說風華寺許的願望特別靈驗當真麽?”

秋蟬微微一笑,“風華寺一直以來香火旺盛,奴婢想著應該不是假的。小姐快睡吧。”

但願吧。小丫頭微微一笑,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

關沐荀坐在屋外草地上,任憑夜深露重潮濕了他的心事。他咬了咬嘴唇,暗暗地下定決心:必須要逃出去,繼續呆下去他會死在這裏的!

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黑影忽然落在了他面前不遠處,那個影子很瘦小,在他不遠的地方發出一陣陣嗚嗚的聲音,仿佛是在□□,又像是在求救。

關沐荀大著膽子走了過去,那黑影一動不動的落在地上,看上去像一只狗。

少年走上前去細看,那條影子竟然是一條未成年的狼!小狼的右腿似乎是被什麽弄傷了,不停地顫抖著,鮮血汩汩的流出來。它哀怨地看著他,仿佛在求他救救自己。

關沐荀蹲在地上急忙從身上扯下一縷布條,笨拙地為它包紮起來,一邊包紮一邊尋思道:“這裏怎麽會有狼出入呢?又不是荒郊野外。小家夥,你到底是怎麽落到這裏的?”

小狼只是盯著他,一直等到他給自己包紮好了傷口,才掙脫了他的雙手一瘸一拐的跑走了。

多年之後關沐荀依然想不明白那個月夜為什麽會在宅子裏出現一只受傷的小狼。也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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