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九、不要去做危險的事(反正危險會找上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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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算日期到底有何意義?我們在宇宙空間中,人為幻想出來的支點並不存在,我的皇帝。我們所處的世界變得搖搖晃晃,像是要把每個人的時間都抖落在地,推倒重來。我因何離開?也許正是去經歷一場時間之戰,取回過去的時間,也搶奪未來的時間。這樣的戰鬥沒有勝利可言,贏家輸家都是自己。而我什麽也不想選,也許就只想看看將被推向何方。”

立於一旁的希爾德微蹙起眉頭,皇帝剛才不過是在問羅嚴塔爾,他無緣無故消失了這幾日、到底做什麽去了。卻換來這樣沒頭沒腦的回答。

伯倫希爾已在星際小行星帶的臨時港口中停泊了十數日,未有任何移動跡象——就跟羅嚴塔爾前幾日無端離開時一個樣。這位手握重兵的元帥突然離去、又突然獨自乘坐太空梭返回,實在大悖常理。羅嚴塔爾不等皇帝傳喚,就徑直登上伯倫希爾,先來到皇帝書房內屈膝請罪,但在希爾德看來,他的歉意更像是在例行公事。

此刻窗外是鉛色天幕,暗紅繁星點點,確實無所謂日月更替、年歲變換,只有深紅光斑灑在君臣間的銀灰地面上。萊因哈特屈起手指托著腮,蒼白的臉上未見異樣,他許久沒說話,只探究似的註視底下的人;元帥也沒有躲避皇帝的目光,他將雙手優雅地疊放在屈起的膝頭,昂首挺胸,一黑一藍的雙眼裏閃爍著過分明亮的光。

終於,皇帝揮揮手讓他起身。“你若是想寫詩,羅嚴塔爾,大可不必與朕探討。” 萊因哈特顯得有些心煩,“算了,朕也沒心思追問你的去向。或者你的所見。只是這樣耽誤軍務的行為,朕不想看到第二次。” 皇帝自己也站起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可以離開伯倫希爾了。”

羅嚴塔爾和旁邊的希爾德都不免詫異。“就這樣嗎,陛下?” 羅嚴塔爾站得筆挺,似乎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還想討一個懲罰?朕是該關你的禁閉還是將你革職查辦?” 萊因哈特更加不耐煩,“回你自己的旗艦去,羅嚴塔爾。朕這裏……這裏……” 他猶豫著,聲音裏竟有些憂傷,“暫時不需要任何人。”

黑色的軍靴橫跨半步,羅嚴塔爾擋在急欲離開的萊因哈特身前。“陛下,” 他無視了正在蓄積怒意的那雙蒼冰色眼睛,“耽擱了這幾日,原本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臣應否離開伯倫希爾無關緊要,倒是伯倫希爾應該離開此地。”

“哦?” 萊因哈特挑起一點眼角,語氣很是淡漠。希爾德早就發現,他一直在註視那扇緊閉的門。“那卿幹脆把伯倫希爾開走好了。” 萊因哈特側過臉看向羅嚴塔爾,嘴角微揚,卻是毫無笑意。

希爾德緊緊摳住手中的記事本。羅嚴塔爾眨了下眼睛,目光從萊因哈特臉上緩緩轉向地面、又轉向舷窗外的宙域。他略一躬身,稍稍後退,“陛下真是擅長開玩笑。但我軍主力滯留此處,卻當不得玩笑。戰事已停,無論在伊謝爾倫有何種發現,都不會出現米達麥亞不能應對的局面,陛下,臣以為應當立即離開回廊,返回費沙。”

聽完,萊因哈特清亮而短促地笑了一聲,忽然又轉回頭,“伯爵小姐,朕竟不知道,你還能找來羅嚴塔爾元帥幫忙。” 不等希爾德辯解,皇帝半偏起頭微笑,“伯爵小姐這幾日天天在朕耳朵旁說這同樣一件事,現在又輪到你,至於這樣?” 他自己又搖搖頭,“朕不過是多停留幾天,也值得你們翻來覆去進言?”

羅嚴塔爾待要說什麽,皇帝卻擦過他的肩膀徑直向前走去,聲音變得很低,“他又礙著你們什麽了?” 皇帝走到一旁,伸出手撫上微紅的舷窗,微微側過頭問道,“羅嚴塔爾,你還記得吉爾菲艾斯嗎?”

“我想沒有人會忘記吉爾菲爾斯提督。”

“吉爾菲艾斯也還記得你。”

羅嚴塔爾一時語塞。

“上一次我們談了很多,他記得很多人,知道很多事,我很高興,因為平時我對他說的話,他都曾聽到。這之前他每次都來去匆匆,但現在,我幾乎完全感覺不到他了,你明白嗎,他消失了,完全不回來了。真是過分。你想這是為什麽?” 萊因哈特轉過身,拉長的影子投在光亮的地板上,“他說過,說我太忙了,說他打擾到了我的世界。也許這裏確實太擁擠,沒有地方留給吉爾菲艾斯。” 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艙室內。

希爾德迎向淡紅光線中的皇帝,說話時卻偏過頭。“羅嚴塔爾元帥,陛下的意思是請您暫且離開,您就——”

“不,” 萊因哈特搖頭,突然打斷,“朕的意思是,也包括您,伯爵小姐。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伯爵小姐,不再會有下一次了。就在這裏的某處,我也許能找回不該失去的東西。請您離開吧,連同其他人。我要一個人留在伯倫希爾上……前往回廊。”

對在場兩人的反對充耳不聞,萊因哈特一改剛才的精神狀態,轉身就叫來通訊兵,異常堅定地下達了清空伯倫希爾的命令。他發布命令的口氣跟平時一樣清晰果決,除了這條命令根本沒有任何可行性以外。置身茫茫宇宙,像伯倫希爾這樣的戰艦根本是無法僅靠一個人運行的。

通訊兵陷入了迷茫。“請容臣來安排。” 羅嚴塔爾似乎是打著圓場,而皇帝只是註目窗外,看上去也沒有異議。這位元帥便帶著通訊兵先行離開了皇帝的書房。

希爾德還站在原處,對事態的急轉直下有些不知所措。金屬門打開又關上,元帥的藍色披風消失在外面的甬道中,刺目的紅光讓她眼睛有些發痛。浮動的光影間,她似乎又看到一張歪歪扭扭的笑臉,搖著輪椅趕在元帥身後。她想起來,自己也有好些天沒有再看到邱梅爾男爵了,但與皇帝不同的是,她對此倍感輕松。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看到他。海因裏希,你應該永遠消失。希爾德感到難言的慌亂和痛苦。她阻止過自己去深究的一絲直覺又飄散出來,像是就在此時此地、就在自己眼前凝結成型一般。

巴米利恩的時候,你為什麽選擇了先去找米達麥亞元帥、而不是他那位好友?因為你能嗅到危險,對不對?你知道不能把機會放在這個男人面前,對不對?他跟海因裏希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誰知道這樣危險的男人也會為了瞬間光華做出什麽事?

“伯爵小姐沒有聽到朕的命令嗎?” 萊因哈特從窗前轉回身。

希爾德收束心神,急忙退至門口。“陛下恕罪。” 她急匆匆地回應,急匆匆地退出。

伯倫希爾上的人從未見過向來幹練沈著的幕僚總監像這樣在艦內奔跑。希爾德一頭碎金短發在淺玫瑰色光暈中飄起,她只覺得這段不長的甬道似乎過分漫長,前方是指揮室,金屬門似乎在刺眼的燃燒。她喘著氣,一掌拍在指紋識別器上。

一聲沈悶警告。希爾德又砸了幾下。門顯然處於封閉狀態。她全身一寒,似乎透過暗紅的厚重金屬門,又看到海因裏希扭曲而蒼白的笑臉。希爾德深呼吸幾次,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抖著手掏出通訊器向皇帝的衛隊發送警告。

但她倚著的這扇門卻忽然開始晃動,然後平滑地向兩側移開。希爾德連忙穩住身體。

裏面的人忙忙碌碌,並沒有什麽已逝之人的蒼白笑臉。羅嚴塔爾坐在通訊臺前,門打開的時候他把椅子轉過來,頗為友善地看著希爾德。“伯爵小姐,很遺憾,艦內的通訊頻道已被封閉。抱歉,剛剛操作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門禁失靈,讓伯爵小姐久等了。”

“下官希望羅嚴塔爾元帥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希爾德環視四周,但似乎並未有明顯的危險跡象。

羅嚴塔爾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側過身向希爾德解釋,“伯爵小姐,想必您也心知肚明,眼下,有些事不得不做。請容我做一些權益的安排,先混過這一輪,等陛下的情緒平覆下來再說。”

“權益的安排?” 希爾德大步上前,推開離她最近的操作員,俯身趴向屏幕。

羅嚴塔爾擡起手止住後面的衛兵,並不緊張地看著希爾德進入系統查看。

“病危?!居然說陛下……” 她陡然提高聲音,這個反應似乎也在羅嚴塔爾預料中,他只是側身倚著操作臺,撐起頭看她質問的樣子。“這便是提督所言的權益安排?下官想問提督究竟想要做什麽?挾持陛下嗎?”

指揮室裏霎時間陷入沈寂,不知有多少錯愕的目光投向她。羅嚴塔爾擡了擡眉毛,做出震驚的表情。“請問伯爵小姐,陛下近日都是剛才的狀況嗎?”

“狀況?哪有什麽狀況?” 希爾德逼近幾步,瞪著金銀妖瞳的元帥,“陛下思念故友,不免傷懷而已。”

羅嚴塔爾擡起眼皮看了她一會兒。“是的,想來也是如此。” 他忽然從椅子上傾起一點身,貼在她耳邊低身道,“伯爵小姐心裏很明白,對不對?我不能給自己任何機會。”

比起她平時的反應,此時的希爾德略顯遲鈍。“把機會……公開?”

羅嚴塔爾重新坐好,理了下衣領。“為了米達麥亞元帥能順利接收到,這條通訊是公開的,我相信他看到過後就會馬上回來。於我個人來說,當然有避嫌的好處,免得還有比伯爵小姐愚鈍百倍的人說我挾持陛下。當然更重要的是,到時候也便沒有理由不撤軍了。”

希爾德的目光中,疑惑仍未散盡。她也俯身下去,手指假裝在操作臺上活動。“也許是說得過去的意圖。但實際上,閣下是在騙自己,也想騙過其他人。” 她註視著屏幕雷達上的點點光斑,“您說的是心裏期盼的事,羅嚴塔爾元帥。”

而羅嚴塔爾也湊過去,隨手輕點,放大了某一處星域。“也許我的托詞並未錯到離譜?陛下病了,您清楚,我也清楚。也許在這種情況下,我確實應該離開,回到托利斯坦,面對自己該面對的,做我該做的事。您覺得這個方案又如何呢,伯爵小姐?”

希爾德的手掌在屏幕前緩緩捏緊。“請原諒,羅嚴塔爾提督,” 她從屏幕上方擡頭,仰視著暗紅星辰,“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他,而且就在我眼前?絕不,絕不可以。” 希爾德側過身,警惕的目光在艙內來回搜尋,似乎空氣裏會突然冒出什麽危險一樣。邱梅爾男爵那飄忽的身形並不在這裏,也許,他從來就沒有來過,他只是自己該死的幻覺。但她還是需要用力甩開心底的惡寒,手上不由得撐住羅嚴塔爾肩頭冰冷堅硬的肩飾,“您要知道,羅嚴克拉姆王朝也是我的夢想,我的心血。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壞……請恕下官多言。”

羅嚴塔爾忽然笑起來。“不,您說得很對,伯爵小姐。” 他湊上前,“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實際上,我還打算護送伯倫希爾立刻返回費沙。” 希爾德感覺放在對方肩膀上的手被拉下來,掌心裏放進了某個更為冰冷堅硬的物體。這個時候她又開始冒汗,那是一柄小型激光槍。

“您來選,” 羅嚴塔爾再次低聲同她耳語,“是您拿著槍挾持我強令艦隊回撤呢,還是我反過來挾持伯爵小姐?這件事是對的,只不過需要您來選擇由誰來做。若打算違背陛下的命令,那最好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樣安排是不是比我們兩人一起挾持陛下抗命不遵要好一點呢?”

希爾德意識到自己滿手是汗,幾乎抓不穩槍。羅嚴塔爾向後仰在椅背上,興味盎然地看著她。

“我剛才已與羅嚴塔爾元帥溝通過了,” 希爾德挺起腰,朗聲對全艦橋的人說道,“陛下身體無礙,也沒有撤軍的打算。陛下的命令是,伯倫希爾及所屬艦隊,即刻前往伊謝爾倫回廊周邊星域。”

羅嚴塔爾感覺到槍又被放回自己掌中,還感覺到一點點女性指尖的溫潤。“我不替你做決定。” 希爾德收回手,悄聲道,“我希望看到的,是他的決定。”

“你想要看到他去追尋死亡的幻影?伯爵小姐一向精明,但恐怕……” 羅嚴塔爾顯得既非滿意、也非失望,只是淡然將槍收回腰間。“我不知道。只是我也沒什麽資格評價。說起來,我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 羅嚴塔爾扭頭看向外面。

希爾德也看著外面,默默搖頭,並未回應羅嚴塔爾。她想,破滅其實沒有什麽美感可言,那個人也不會選擇朝向黑暗前行,她相信這一點。她也需要相信。與其說追逐死亡,不如說被迫踩在心底空洞上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答案。她自己同樣如此。

***

後背又痛又癢,想要簡單的擡擡脖子擡擡手,卻像是被壓在千斤重擔下。先寇布於是知道自己還沒死。

“請你還是不要亂動吧。” 楊不知從哪裏轉出來。先寇布眨了幾下眼睛,燈光有些亮眼,但他還是確認了眼前的人影。

楊在旁邊坐下來,“聽得見我說話嗎?” 先寇布使勁點頭。“聽得懂嗎?” 先寇布又點頭。楊詫異地歪了歪脖子,“現在說不出話?”

“我可以告訴你我還沒死。” 先寇布回答。

楊笑了笑,“謝謝你的確認。” 他順手端起床邊一個吸管水杯,先寇布淺淺吸了一口,潤了下嘴唇。“我們在哪兒?” 他問道。

“想不起來了?” 楊把水杯放回去,“當然還是在人狼上。你現在就在人狼的醫務艙裏。”

先寇布仰頭嘆了口氣。“所以到底還是做到了。我當時很怕你不能及時趕過去阻止。”

“米達麥亞元帥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也不是那種把士兵性命不當回事的將領。雖然他好像對我有些誤解,總覺得我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故意來騙他。我說我又不是笨蛋,要是知道他在這裏,躲他不比騙他容易?” 楊淡淡說著,瞄了幾眼先寇布身旁儀器的顯示數據,“他還算聽得進去。你昏迷的時候還來看過你。”

“我睡了多久?”

“深度睡眠艙的封閉治療,將近十個小時。”

先寇布揚起一邊眉毛。“那趕得上臥床一周。我估計我已經痊愈了。” 他註意看著楊威利有些閃爍不定的眼睛,“他放我們走嗎,提督?”

果然,楊站起來,撓著頭在床前轉了一圈。先寇布有些緊張。

“先寇布,很抱歉我不能留在這裏,但是米達麥亞元帥向我擔保你治療期間的人身安全。我只能相信他。” 楊看起來頗為抱歉,先寇布心底一沈,心知果然世事不能盡善盡美。楊又坐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現在,我必須跟米達麥亞元帥一起去見皇帝……”

“那怎麽行!” 先寇布開始準備下床,楊威利則相當輕松地攔住了他。“那怎麽不行?”

“我沒事,提督,我真的沒事,一點小傷。請讓我跟閣下一起……”

“你放心好了,波布蘭會陪我去伯倫希爾……”

“他頂什麽用!”

“……還有林茲和布魯姆哈爾特。”

先寇布一時接不上話。他陰沈著臉想了一會兒,不太愉快地開始試著活動手臂,“雖然皇帝發過了停戰聲明,現在已經不算戰時,但確實也不能指望對方太講道理,我還是感覺跟俘虜一樣……”

“怎麽會呢?” 楊裝作大吃一驚,“這是伊謝爾倫要塞前任司令官楊威利去繼續完成與萊因哈特皇帝的會面呀。” 他停了停,“實際上,我也是這麽跟米達麥亞元帥說的。”

先寇布噗呲一聲。“哦?那上一次怎麽就放了鴿子?我們發的官方聲明又是怎麽回事?”

“我確實遇到了地球教行刺,為了保護自己,低調行事,不得已而為之。”

先寇布皺著眉頭思考,臉上懷疑之色不減。“就算是吧,你準備與皇帝談什麽?”

楊湊近,壓低聲音。“還不知道。” 他連忙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先寇布再次聳起的肩膀,“不急,中間還有一段路,我再想想。” 看著先寇布的神色他又笑了,“別不知足,你想想,還有別的選擇嗎?讓帝國軍護送我們回伊謝爾倫?米達麥亞元帥人不錯,可畢竟不是出門做慈善的。你再想想,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碰到他?我猜,塞壬的情況,未必只有我們知曉,此時若與皇帝重啟會面,說不定也是轉機。”

這番話讓先寇布安靜了一陣。“提督,” 他又很鄭重地抓住楊的手,“還是小心為上,下官的小命可就指望閣下了。”

楊呆了會兒,又抽出手來輕拍了幾下先寇布的手背。“我也倒想早點理清楚啊,” 他無奈地抓抓頭發,“眼下要處理的問題,跟上一次又不太一樣,我原本想清楚的事,可能又要重新考慮……伊謝爾倫的安危,我自己,還有,塞壬到底是什麽?”

“重要嗎?” 先寇布環視一圈屋內,“我已經不感興趣了。”

“一件事情是否重要,跟我們感不感興趣是兩碼事。” 楊的口氣變得有些嚴肅。

先寇布察覺出來,但輕輕嘆氣。“行了,楊提督,別把我當尤裏安,我可不想聽你上課。”

楊沈默片刻。“也不知道他們那邊是什麽情況……”

“不放心嗎?對於尤裏安,我倒是有信心得很。他會做對的事情。” 看到楊的表情,先寇布只得又補充道,“好吧,同時也可能是危險的事。”

***

與商船船隊失去聯系已近五天。自巴格達胥上校截獲帝國軍通訊以來,尤裏安沒睡一天好覺,他既怕自己耽誤了時機,又擔心自己貿然行事、破壞眼前這脆弱的平衡。亞典波羅力主艦隊出發,菲列特利加嘴上不說,心裏多半也是這個意見。但是可供分析的信息仍然太過單薄零碎,尤裏安責備自己魯鈍,無法像楊威利那樣從吉光片羽裏推知全貌。

靴子總會落地。他等來了足夠的信息,只不過需要知道的事未必是想要知道的事。數十艘太空梭載著科研和其他非戰鬥人員從塞壬星域返回,帶回了楊等人遭遇米達麥亞艦隊的消息。

“如果前幾天就派艦隊出港就好了……” 尤裏安痛切自責,“這是我的失誤。” 看到菲列特利加搖頭,他連忙又補充道,“是的,我知道現在沒有必要說這些,重要的是下一步的對策。” 註意到大家都看著他,尤裏安有些緊張地停頓了一下。卡介倫推過去一杯水,尤裏安感激地看他一眼,簡單潤了下喉嚨。

“從太空梭回來的時間推算,塞壬星域一帶的戰鬥應該早已經結束。無論如何,我們都慢了一步。前面得到的信息現在也可以初步下一個判斷,皇帝應該也在趕去那裏。我想,若是現在出發,到塞壬時面對的可能就不僅僅是米達麥亞元帥了,而是皇帝本人。即使皇帝還沒有率軍抵達,我們的艦隊也很難應對,更不必說如果提督還身陷帝國軍中的話。我認為眼下再出兵意義不大,也不會是提督願意看到的結果,只不過……”

“只不過,” 亞典波羅接下話,“若是將提督和先寇布中將一行人的生命安危寄望於帝國軍的善心和禮節,那也是萬萬辦不到的事。”

尤裏安點頭。“正如亞典波羅提督所言。艦隊戰是我們最後最後一個選項,眼下,應當先想別的辦法。”

“那麽我想補充一點,” 菲列特利加輕輕開口,“帝國軍的禮節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寄望,只不過這禮節要我們自己去要求。如果提督真的在帝國軍中,那麽以什麽理由?以什麽身份?要知道,在公開的信息裏,他已經……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想辦法把話圓回來。況且,按照之前的協定,我方與帝國軍處於休戰狀態,道義上講,他們不應該扣押提督。”

卡介倫撇了下嘴。“前提是皇帝不要出爾反爾。以及我們不要給他理由。”

“那可糟了,” 亞典波羅一攤手,“提督都跟他們打起來了,這還不是理由?”

“那邊的具體情況,我們還無法判斷。” 尤裏安沈聲道,他小心看了眼四周,“所以我覺得,禮節性的交涉還是需要親身走出這一步。”

“交涉?!” 亞典波羅驚訝地擡高聲音,“尤裏安,不要告訴我你打算自己過去交涉吧?走過去敲敲門,啊,皇帝,我是伊謝爾倫要塞司令官,來接楊提督回去,是這樣嗎?”

尤裏安認真地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卡介倫端著水杯嗆了好幾口。

“我也要去。” 菲列特利加這時候支持起尤裏安,“我在臨時政府中任職,說起來,這也應當屬於外交事務。”

尤裏安又感激地看向菲列特利加,然後朝向眾人解釋。“也許皇帝根本不會理睬我,這當然非常有可能。但這沒關系,我們要想的是提督會做什麽。在出事前,提督原本是要去跟皇帝會面,為的是給伊謝爾倫爭一個長久的地位,或者也不局限於伊謝爾倫,只是為了一塊種子能夠萌芽的地方。這件事他沒有完成。而現在,塞壬的出現改變了很多,甚至危及到一些人的生命,所以提督也要去處理塞壬的問題。看起來還是沒有完成。如果站在皇帝面前,他便是要去繼續做這些事,而前提就是,讓皇帝相信他,讓皇帝也意識到塞壬的問題。我們能參與的,便就是這件事。”

梅爾卡茲最先讚賞地點頭,然後又不免憂慮。“司令官,你說得不錯,但這一切還有一個前提,那便是羅嚴克拉姆對於現在的伊謝爾倫,仍舊是此前停戰時的想法。”

“我只能如此假設。” 尤裏安承認,“事態已變,皇帝若只想重啟戰事、征服銀河系每一個角落,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拼死應對了。”

梅爾卡茲微笑著點頭。“我明白了。司令官盡可放心,在守備一事上,我自會盡職盡責。”

等尤裏安致完謝,亞典波羅大力敲起桌子。“等等,我說,這事就已經決定了嗎?那我呢?司令官大人,你還沒說我該做什麽。”

年輕的司令官低頭一陣,然後堅定地擡起眼,“亞典波羅提督,我需要您帶著艦隊出港。” 看了看梅爾卡茲和菲列特利加,他不自覺握緊拳頭,自顧自點頭,“您要隱蔽行事,不可與帝國軍艦隊正面接觸。但是也不能距離外交船隊太遠,保證通訊信號絕對暢通。”

“我明白了。” 亞典波羅頓時肅然,“這一次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是吧。”

大家陷入沈思,直到卡介倫忽然提醒道,“可是繆拉……說起來,那位繆拉提督已經到伊謝爾倫三天了吧,吊唁什麽的也早就做完了,他為什麽還不走?真是氣人,跟他那位皇帝一樣,仗也打完了,我們的訃告也發了,他怎麽也不走?非要留在這裏給我們找麻煩。”

“你想說什麽吧!”

“我是想提醒各位,先禮後兵也許是個不錯的點子,但皇帝的吊唁特使這個大活人就在要塞裏,你們打算拿他怎麽辦?”

亞典波羅正打算搶在尤裏安開口前發表幾句不著調的議論,就在這時忽聽得門鈴長長的響了兩聲,接著門禁的麥克被打開了。“請問能否讓我進來說幾句?我是奈特哈爾·繆拉。很失禮,我其實一直在偷聽。”

這個意想不到的狀況讓所有人都楞在座位上,最後尤裏安只得打破沈默,“邀請” 繆拉入內。帝國軍的一級上將便這樣置身於伊謝爾倫要塞最高層的會議中,這位提督看上去有些靦腆,他一進來,看了看在座諸君,臉色微紅地解釋道,他放倒了門口的衛兵(並強調只是暫時昏迷),已經悄悄溜進來很久;他甚至更加不好意思地建議道,在他看來,眼下要塞內部的防衛實在有些混亂。

“真是太失禮了。” 卡介倫繃著臉,“對此要塞防禦指揮官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繆拉立刻接過話,“但若是先寇布中將並不在要塞裏,還需要遠程負責要塞的防禦,確實顯得強人所難。”

尤裏安靜靜地看著他。繆拉向年輕的司令官致了意,然後解釋了自己這幾天的行動。原來繆拉完成既定的任務後,本打算會一會曾奪下這座前帝國軍重鎮的薔薇騎士們,但這支陸戰精銳中的大部、連同他們的現任指揮官、以及當時的連隊長先寇布一起,卻集體從要塞中消失了。多方詢問之下,繆拉得知,這些人都在自己入港前搭乘商船離開。他們會在楊去世後舍棄伊謝爾倫?繆拉深覺蹊蹺。

“於是我打算從派給我的衛兵那裏獲得一些情報。當然,使了些小手段,但請諸位放心,情況並不嚴重,也請諸位不要過分責難於他。這位衛兵只是給我講了些死而覆活的故事。剛剛我聽大家討論……似乎,確有其事。” 繆拉帶著些尷尬講完。

尤裏安沈吟片刻,忽地站起。“繆拉提督,” 少年雙眼閃光,“您願意同我一起去見萊因哈特陛下嗎?”

“是的,所以我特意來此說明……也許你們考慮得太多……陛下會理解的……” 他明確回答,只是不太確定地看著亞典波羅,“但是……”

亞典波羅爽朗一笑。“兩碼事。你去回覆皇帝,我去帶回楊提督。這個就請繆拉提督不要幹涉了,我當然要去,不管你或者皇帝怎麽想。”

***

在塞壬所處的變光星體帶邊緣,撤離的米達麥亞艦隊探測到友軍坐標,皇帝的旗艦伯倫希爾及所率艦隊已可以顯示在遠端雷達上,不久,人狼即收到伯倫希爾回函,皇帝表明已知悉米達麥亞匯報的情況,並同意與楊威利會面。兩軍前鋒匯合後,皇帝還特意派來了小型巡航艦迎接。

“羅嚴塔爾!怎麽會是你!”

米達麥亞看到好友從巡航艦上出現,大為吃驚。這個接待規格似乎過高。

“我自己要求來的。” 羅嚴塔爾一臉輕松地將手搭上好友的肩膀,“陛下那裏,我得提前跟你說,可能沒那麽快見楊威利。不,沒有太大問題,別瞎想……你去了就知道了……我有些等不及,想自己先來看看。這可真是難以想象的奇事。”

米達麥亞暫且按下心頭疑惑,對羅嚴塔爾的評價表示同意。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著話,羅嚴塔爾與米達麥亞一起朝人狼的艦橋走。

米達麥亞先是苦笑。“說來慚愧,” 他接著指向另一側封閉的甬道,解釋說正在維修。“楊威利的護衛攻入了我的旗艦。”

羅嚴塔爾的藍眼睛裏露出點促狹的笑意。“哦?那倒彼此彼此。” 他搖搖頭,“這種事我也遇到過。然後呢?”

“然後就是那片星體的事。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些了,等見到陛下,我會一並細細說明,就別讓我說兩遍了。我聽他們說話,似乎管那顆紅色的星星叫塞壬。”

“塞壬?” 羅嚴塔爾失笑,“倒也是相稱。我聽說這東西讓你損失了幾艘船,楊威利那邊呢?”

米達麥亞搖頭。“不,他們沒有帶艦隊出來,據楊威利說,他只是去塞壬考察。我覺得難以置信。不過,攻入我旗艦的時候,他有些部下受了傷,傷得最重的那位將官現在就在醫務艙。說實話,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真以為他活不了。”

“哪一位?”

“華爾特·馮·先寇布,鼎鼎大名的薔薇騎士指揮官,就是曾奪下伊謝爾倫要塞的那位。”

“曾有一面之緣。” 羅嚴塔爾撇嘴,“格鬥術還算過得去。” 他忽然邁開大步,米達麥亞不解地跟過去的時候,羅嚴塔爾忽然又停下看著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怎麽?” 米達麥亞看著他。

羅嚴塔爾站定,略微傾身倚靠紅光覆蓋的側舷窗,手指松松托著下巴。“你說那個先寇布就在人狼上?”

“沒錯,所以?”

“所以,你不介意我在你的旗艦稍微停留一下吧?陛下要見的又不是我,你可以帶著楊威利先去,我打算會會這個先寇布。”

米達麥亞半張著嘴,一臉莫名其妙。“你要是想跟他交手,還是等人家先養好傷再說吧。”

“想不到下官在閣下眼中道德水準竟是如此之低,真令人傷心。” 羅嚴塔爾嘆著氣,“不過下官暫且對這種武夫之勇沒什麽興趣,我只是想去告訴這位先寇布,是我暗中知會你救下他,看他作何反應。我感覺,他應該還不至於不記得我是誰了。你不會介意我暫時從你手中搶過這份殊榮吧?”

“你的幽默感一向都這麽糟糕嗎?”

“所以你覺得我是出於幽默感才這樣做的?”

“那你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氣他。” 羅嚴塔爾繼續邁著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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