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世子的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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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轆轆,行進在往牛首山的官道上。

行人漸稀。

四條腿蕩在馬車沿上,其中粉色翹頭鞋前頭繡了兩只絨球球,蕩的分外高些。

“讓你踹你就踹,一點都不含糊。”法雨嗑著瓜子給了身邊孟九安一個大大的白眼。

孟九安神情呆滯。

方才他聽得轎中世子爺的一聲令,他想都沒多想,一個健步躍進了轎中,抓著徐執瑞的衣後領就將他扔下了馬車。

還有他的小童元芳,一並打包送了下去。

任憑徐執瑞漲紅了臉在後頭跳腳,吃了他都充耳不聞。

——世子爺武功又好,是他的頂頭上司不說,而且長得好看。就憑這一點,他不聽世子爺的話聽

誰的?

可是,為什麽轎中一點聲音都沒有?

孟九安將耳朵湊到轎簾上,卻被法雨一巴掌打歪了頭。

“看什麽看,聽什麽聽。”法雨把手中的瓜子往孟九安手中一倒,示意讓他嗑,“多吃瓜子少管閑事。”

孟九安面無表情地開始嗑瓜子。

轎中確實一點聲音都無。

自從孟九安以迅雷之勢將徐執瑞踹下去之後,轎中陷入了靜寂。

靈藥靜靜地坐在以銅釘固定的案幾旁,數著轎中內壁軟緞上的雀鳥,有大有小,以花枝間隔,錯落有致。

陳少權瞇著眼睛去瞧她的側臉。

細密纖長的睫毛垂下,高挺的鼻梁上有一處凸起,嘴唇微翹……

他不由地想起昨夜雪膚上的斑斑血跡,心中微慟。

轎中還是逼厭,讓他的腿無處安放。

悄悄往她的方向挪動了幾寸,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暗暗襲來。

是木頭的香氣,裹著一些清甜。

許是道路不平,車轎便顛簸了幾分。

隨著顛簸聲,陳少權一聲呼痛,捂住了胸口,頭靠在車壁上,眉頭緊皺。

偷眼去瞧靈藥。

她的面色波瀾不驚。

“世子若是受傷了,不妨下車治傷,何必賴在這裏不走。”她冷冷道。

陳少權捂住胸口的手按的更重。

“痛的走不動路,一動就痛。”他說的自然極了,“這裏兩頭不靠,回也回不去,還不如跟著公主走——您能救萬民,一定不會對臣見死不救的。”

靈藥笑了笑。

“我願救萬民,卻不願救你。”靈藥語氣平靜,覆高聲道,“沈侍衛,停車。”

隨著車夫的落鞭,馬車驟然駐足。

靈藥被這急剎晃了一下,往前撲了一撲之後又往後倒。

重重地靠向車壁時,一雙手墊在了她的後腦勺之上,減輕了幾分痛感。

隨之而來的,是陳少權整個人圈在了她的面前。

鼻息清晰,雙目相接。

她曾兩次被他這般望著。

第一次的悸動,第二次的目成心許。

再到此時的心若冰清,波瀾不驚。

只有靈藥知曉,這波瀾不驚,乃是兩世為人修煉而來。

她第一次嗤笑出聲。

“陳世子。”她絲毫不懼他的眼神,淡淡說道,“都說京師貴女元宵上巳皆看陳郎,陳郎究竟哪裏好看呢?”

她此時離他的眉眼不過兩寸,將他白皙如玉的面龐盡收眼底。

眉若遠峰,眼若星辰。

鼻梁若刀刻一般俊挺,嘴唇輕抿。

陳郎好看在哪裏呢?

“世人愛你眉眼,你的眉眼便好看了。世人若愛你身姿,你的身姿便挺拔了。世人若愛你積石如玉,列松如翠,你便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她靜靜地說著,嘴角卻掛了一抹笑意。

“你看,到底是世人淺薄,還是陳郎淺薄呢?”

“昨夜,我已將心意訴說殆盡,你我之間再無轉圜,為何世子此時仍在我身旁,世子,到底在執著什麽呢?”

靈藥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他認真地聽她說完,然後看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是我執著。”他坦然說道,“我執著地想知道,在你的夢或者前生今世裏,我曾經對你犯下哪些錯處,說過哪些不可饒恕的話,做過哪些不可饒恕的事,還是,徹徹底底地傷過你的心。”

他誠懇地望著她,長而黑密的睫毛垂下,讓他看上去像一只迷茫的動物。

“我覺得,我不會對你犯下錯處。就算在你的夢裏,我也不會。”他皺著眉頭,看上去又是不解又是迷茫,“你這樣好,這樣可愛,我為什麽會對你犯錯?我若能有幸和你在一處,必會和你去逛街市、看影戲、吃門東大街的糖雪球,去看白玉堂養的十幾匹草原烈馬……我怎麽會舍得去打仗不理你?世上一切算什麽,只要有你。我一定會是你的不二之臣。”

他甚至開始推翻他所修習的道法。

“神神鬼鬼、佛佛道道,這些怎麽能信呢?你都十四歲了,要學會分辨。我的師父就是個糊塗老道,經常做一些稀奇的怪夢,他從來都不當真,過得很快活。”他認真地說著,“相由心生,你看我,我生的這樣好看,怎麽會是壞人呢。”

他說自己好看。

他認真的在說自己好看。

靈藥用一種看怪物的眼光看他。

“請你適可而之,陳世子。”她打斷他的話,“不必說這些話給我聽,我是不會聽得。”

他笑了笑。

“你在聽啊。”他挨著靈藥坐下,“我在你夢裏也是現在這麽好看嗎?”

靈藥目瞪口呆。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樣直白地誇自己的。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沒什麽可說的。”她嚴詞拒絕,“請你下車。”

他閉上眼睛。

“胸口疼。不下。”

靈藥高聲道:“沈正之。”

沈正之應聲:“臣在。”

“請世子爺下車。”

“不下。”

“……”

沈正之撥開孟九安,和法雨坐在了一起。

三個人一起嗑瓜子。

劈裏啪啦的,聽著轎裏又開始新一輪的辯論。

“公主,體恤百姓、關心臣子不是您應該做的嗎?”他將頭靠在了靈藥肩膀上。

靈藥立刻彈起身,為之氣結。

剛想說幾句,卻聽外頭隱隱有轟隆隆的聲音,似有馬匹奔騰。

陳少權立刻掀開簾子,見孟九安已然跳下馬車,伏地聽聲。

“有三十匹馬往這裏來了。”

“其間夾雜著兵器相撞之聲,定是佩刀之人。”

“陳大人,公主殿下,我們得避一避。”

各歸其位,法雨鉆進車轎,沈正之去前方指揮車夫。

車隨馬動,往牛首山裏而去。

然而轟隆隆的馬蹄聲卻並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近了。

到底是失了先機,才行的一二裏路,後頭已是煙塵彌漫,遮天蓋地。

馬車急速狂奔。

在煙塵中,慢慢現出一群佩刀之徒。

相貌皆粗鄙不堪,身著各色布衣,面上皆用青巾遮住了口鼻。

領頭一人已然揮著刀大叫:“前方車馬止步,咱們是洪藍寨呼延卓手下的先鋒兵,留下金銀財寶,放你們一條活路。”

靈藥腦中急速搜索洪藍寨呼延卓這個人。

她只知洪藍鎮,卻不知洪藍寨。

這些人光天化日劫財,有些奇怪。

陳少權抓住車轎,高聲道:“沈正之,可有弓箭。”

沈正之從前方置物箱中摸出一把弓,遞給孟九安轉給陳少權。

陳少權掂了掂弓箭,輕笑道:“尚可一用。”

箭筒拔箭支,上弓疾射。

一箭一個,瞬間,馬隊亂成一團,好幾匹馬已被前頭掉下來的人絆倒在地。

一時間,煙塵四起。

靈藥在轎中冷冷地看著陳少權射箭。

征西大將軍的百步穿楊,果然不是一日之功。

然而,箭支已經殆盡。

剩下的十幾個追兵見陳少權放弓,士氣大盛。

有人粗聲喊著:“抓住他們,不要放過車裏那個小娘子!”

靈藥狐疑,自己從未露面,為何他們如此確定車轎中是個小娘子。

法雨在一旁緊緊抱住靈藥,心跳不止。

車馬已進牛首山山腹,周圍密林深草,後頭追兵不止。

後頭的追兵,有人已經追上。

就在此時,沈正之驚叫聲響起。

“前方是斜坡,陳大人,如果是好。”

陳少權閃身進了轎中,一把攬過靈藥。

“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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